弱者的“警告”
黃文煒
安倍晉三前首相遭槍擊不幸離世,人們從不同角度解讀這一事件。本人嘗試分析一番兇犯的社會背景。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疑犯山上徹也並非出於政治信念而殺人。山上的母親是一名虔誠的教徒,向新興宗教組織大量捐款,導致家業破產,作為兒子的山上徹也的人生慘澹無光。他對宗教組織產生了怨恨。當他發現前首相安倍曾向宗教組織發送問候視頻時,懷疑該宗教組織與安倍之間淵源深厚,故把安倍定為襲擊目標。
這一悲劇的性質並不是復仇,而是疑犯用一種極端的、孤獨的、自我中心的方式實施犯罪。奈良地檢將在4個月時間里對山上實施精神鑒定,來判斷他是否具備刑事責任能力。山上徹也有製造槍支的智慧,卻沒有改變自身生活現狀的能力,本質上是一名生活中的弱者。而弱者為何變成凶惡者?只能說他的內心,的的確確病了。他的行為是病弱者的凶行。
當然不是所有的弱者都會成為犯罪者,擁有理性和道德的人即使遭遇不平不公時亦不會失去理智,而是有理有據地力爭。所以山上的凶行有必要深究其社會背景。“暗殺”、“恐怖主義”這些詞彙不合適用於歸納總結安倍被槍殺事件。只能尋找其他關鍵詞。
兩年疫情之中,日本出現了一個新詞叫“自肅警察”,指一些人自認為是正義的化身,對於他人的行為橫挑鼻子豎挑眼,像警察一樣督促他人。比如“自肅警察”在電車上聽到有人咳嗽,就義正言辭地指責對方傳播病毒。看到有人不戴口罩,就沖過去罵人。看到飲食店顧客盈門,便貼字條警告:“關門吧,不要擴大感染。”“自肅警察”心態的根源是對社會抱有不滿,或者自認懷才不遇,便以自身的“正義”去撞擊周邊的人以至整個世界,不時發出刻薄的“警告”。對,就是一種“警告”,也許可以用這詞來詮釋山上徹也的行動。
聯想到深刻揭示日本社會弱者內心世界的小說、2016年日本芥川獎得獎作品《便利店人》,描寫的正是弱者的固執和所謂正義。主人公從小就與家人、學校老師和同學合不來,是被排擠和被忽視的弱者,36歲的她到便利店打工,在便利店找到了自己的人生歸宿。我們熟悉的便利店的環境是:每天24小時開放,總是燈火通明,整潔、規矩、安寧、和平,沒有人聲嘈雜,被視為為日本這個國家的一個象徵,幾乎是日本社會的縮影。
小說有這樣一個情節:某日,便利店來了一個挑刺的人,用今天的話來說就是“自肅警察”。穿着皺巴巴西服的中年男子突然沖進店裡,不斷警告周邊的顧客。他用高亢的聲音對一個穿着髒鞋的人說:“你看看!你把地板弄髒了!”並斥責一位選巧克力的女性:“大家都自覺排隊,你在做什麼?!”在便利店這個日本小社會裡,一切都規規矩矩的,“自肅警察”發現有人做出出格之舉,即發出“警告”。
山上徹也的凶行也許亦是出於警告心理,而他的警告不是用高亢的聲音喊出來的,而是以發射自製獵槍的形式發出的。他可能認為世界對不起自己,所以要給世界一個警告和審判,儘管自身是個弱者。近期被執行死刑的2008年在秋葉原無差別殺人的加藤智大與山上徹也的共通點是工作遭遇挫折、孤獨處世,身邊無人可求助。在過去幾年裡,心理病態者的犯罪案例數量在增加。在大阪心療內科醫院放火的人,在京都動畫放火的人,在小田急和京王線的電車上揮刀砍人的人。深究他們的犯罪心理,想來他們自以為可以警告他人、審判社會。日本網上有個“無敵之人”的說法,意即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失去了,連死都不怕,所以去犯罪。
今年以來,日本社會還出現一個讓人憂慮的現象,幾乎每天都出現“人身事故”的消息。社交網站上,人們對此議論紛紛,“日本人變弱了”,“不景氣和大災害時期,自殺人數總是增加。現在正是這樣的時候,必須引起重視。”“為了消除社會不安定因素,政治家必須着手改善經濟和福利。”“我們需要反省,對弱勢群體是不是很冷漠?需要審查幫助弱勢群體的措施。人身事故的發生頻率已經到了無法忽視的地步。電車司機的心理健康必須引起重視。”
讀這些評論,總算聽到了明白人的聲音,多少得到一點安慰。想起在國內的網站上也不時看到有求救信息,如家被拆、小孩被拐、求醫無門等等,那些求救的聲音很快在網上消失。但是,弱者的呼籲依舊在社會空氣中擴散,而且在人們心中會越來越沉重……弱者先是求救,萬般無奈之下而發泄,再到成為無敵之人警告社會……並非危言聳聽,只望引起關注。並非所有人都能把自己調節成歲月靜好的二舅。祈禱不要讓弱者變成凶暴者,不要製造被社會疏遠和漠視的人群。後疫情時代,不管是在日本還是中國,救濟弱者都是當務之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