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前幾天告訴我，大爺肝癌去世了。一時間盡說些處理後事，說我爸爸要跟大姑二姑去北京奔喪等等，我也沒多想更沒來得及傷心。

放假後，時間靜下來，總感覺心中苦苦的無法傾訴。

大爺是個好人，命苦的好人。第一次對他有印象是初中時一年春節，大上午的，聽見外面有人敲門，我開了看見一個瘦小卻很精神的老人在門口開心的看着我，一開口就問爺爺奶奶在麼？我說在，然後又問你爸媽沒在？我說出去拜年了。聽他口氣好像對我家十分了解的樣子，我也沒多擔心。轉身看見爺爺迎了出來，臉上那開心根這人客很像。陌生人看見我爺爺，更是來了一個恭敬的90度鞠躬，嘴裡叨咕什麼我沒聽太清楚，好像是他們兩個人的秘密。

爺爺跟我說你不認識他？他是你大爺，北京來的。我趕緊行個禮說‘大爺好，過年好。’然後奶奶也出來看是誰，見了她那陌生人又是一個90度鞠躬還喊了聲‘那（ne4)那好！’沒嚇我一跳。一是從來沒聽過那種奇怪稱呼，二是這人怎麼這樣鞠躬。

爺爺讓我進屋學習去不用出來了，直到下午爸媽回家也去看了客人，只媽媽一個人過來跟我一起待着。我問那是誰那麼奇怪，媽媽說你爺奶沒跟你講？他是你親大爺。你爺爺的兒子。我聽了差點沒跳起來，我爺爺的兒子？不是一直說我爸爸是獨子？怎麼10多年過去了突然冒出來一個親大爺？媽媽說她也是最近才知道的，因為大爺要來過年，爸爸也就告訴了她。事情很簡單，我奶奶原來是二房，大奶奶在另外一個城市，不僅給我爺爺生了兒子，還兩個女兒，換句話說我不是我爺爺獨生孫女，人家還有親孫子呢。大房一直伺候我爺爺的爸媽到他們去世為止。據說是爺爺15歲娶的20歲的姑娘，給家裡幹活兒的那種，那個年代的事情，反正女人不易就是。
他叫奶奶‘那那’說是我們東北滿語中媽媽的意思。我分析着電視劇里叫額娘，其實也應該是ne（4）娘。

從那次後竟見了幾次大爺，每次最深印象是見到我爺奶他那90度鞠躬。

後來，那邊大房去世，緊接着一個月內我奶奶也去世。中間各種傷心仿佛就是昨天發生的一樣那麼清楚。大爺幾次跟我聊奶奶，不停的告訴我奶奶一直告訴他自己對我這獨孫女的期望。我堆積在心裡的問題也都被他一一回答了。本來在現代很尷尬的家庭狀況，給他一說，一切在大背景下卻那麼合乎情理。他不停的說本來是奶奶帶大的他，教育都是奶奶支持的，可因為時代背景不允許，一直沒有機會盡孝。奶奶下葬，我爺痛哭流涕看見大爺用自己的拐杖狠狠打了兩下，說不孝順忘記自己誰養的。他一動不敢動，這個在我這代人看來是不能理解的。一個70多歲的老頭兒給90多歲打，實在讓人無法接受，可那種場面那麼多人卻沒有人敢說一句話。

大爺一輩子很苦。我奶奶供他去北京念書然後當地找了工作，別人介紹了女朋友我爺爺特意去看了看，回來給他一封家書說‘這個北京女人不好，我看你不要跟她一起的好。’就這句話大娘記仇一輩子，從來不看望老人。而爺爺的話靈驗了，她婚後雖生了3個兒子，只老大是正常人，另兩個都是智殘，什麼都不能做。我爺爺總罵她是個瘋女人，說家裡那麼多人都健康長壽，怎麼她生了那種兒子。生孩子好不好無所謂，可是家裡小到買菜做飯洗衣服，大到任何喪事喜事，她從來不聞不問不出席。大爺病得不行了，她終於給倒了杯水，大爺竟然因為這個舉動留下眼淚。兩夫妻都是高級工程師，據說大娘工資還高過大爺。每個月萬元以上的工資都是她管着，大爺每次看自己老父老母都是跟單位同事借錢，就連給兩個媽媽奔喪的錢也是借的，之後只能自己省吃儉用從午餐補貼等等攢回來。可他每次跟我說大娘的時候都笑着，說她一把年紀整天家裡還是看書研究，就喜歡看書，不幹活兒也就不幹了，她生了2個傻兒子也不容易。

而其實我見過幾個哥哥，他們衣服是大爺洗的，飯都是他做的，家裡他收拾的。因為有傻孩子他從來不吃好的，牙齒壞了整天就吃豆腐。一次根媽媽去北京玩兒，70歲的大爺騎車1個半小時說什麼要來酒店看我們，不讓我們折騰去看他。幾個人吃飯，那麼多菜他就只能吃豆腐。我媽說就把牙弄弄，他說北京消費高，不給傻兒子攢錢不行，再說豆腐有營養也好吃，我吃這個就行了，我都一把年紀了，吃什麼好的？他還跟我說年輕時候跟你爺爺還我那那享福多了，當時家裡都有錢，吃什麼穿什麼都是最好的，比你爸爸那個年代還下鄉什麼的好。現在老了不吃也算了。

我媽剛跟我說大爺去世的消息，我心想，他是給累死的。那麼大的負擔一個人承受，有老婆卻更像養着娘一樣，孩子40多還是需要自己照顧，這樣不是一天兩天，而是幾十年。

然後，他終於疾病痛苦中微笑着，說着自己沒盡到老人孝道沒對兒女照顧周全，合上雙目。

他一生並無大創收，也不算有錢有名，可我卻一直很尊敬他，哪怕他的那種愚孝那種舊思想。所有來看他的人最後都會說‘他是個好人’，60多年在北京見到地上有紙他就撿起來，上車從來沒做過座位，哪怕錢緊張遇到災區捐款從來不落下，家裡吃飯儘量吃剩下的別人不喜歡的。就是那麼多很微小的事情，就是那麼多年從來不變的做着，就是臉上那永遠不變的微笑，就是那份艱苦中的滿足，我的大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