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92歲去世，算是長壽。他身體一直很好，自己也會保養。小時候我體育不好他是罵我最多的人，說怎麼生出這樣的笨孩子。他80多歲的時候每天還堅持去大學院裡慢跑2000米，有時候我放假還拉着我，要我也跑。冬天還沒放假就給我弄得嶄新的冰刀鞋，準備放假每天下午去溜冰。托關係把我送進省隊去游泳，可折磨死5歲大的我了，每天放學爸爸騎車一個小時送到地方練習，一點也不喜歡回家還要匯報情況。一個月下來我奶奶看我太辛苦受不了，拿出她平時損爺爺的口氣說‘我們家瓦格不游泳了，練成個體育棒子有什麼用？整天就會數1-2-1，1-2-1，連9都上不去，我們不去了。’

甭提多開心了。之後再讓我去籃球隊啥的，我都直接找奶奶攔，她說不搞體育的好，你爺爺當年還是省隊教練呢，建國改朝還是第一批國家級裁判呢，如今有什麼？哪裡運動會請他嘉賓裁判，回來一堆沒用紀念品！這樣的東西，不搞得好，我們不希罕。

爺爺喜歡打人。他曾跟我說過‘因為太喜歡你，從來不打你，你那麼頑皮也還是由着你爸爸慣你。我們瓦家的孩子我哪個沒打過？你爸到現在還記恨我當初打他呢。’當時我不知道爺爺另城市還有一房人，以為他打得是爸爸，也是，當初爸爸頑皮不聽話，爺爺奶奶是一起打的。事先家門鎖好，不然鄰居都過來勸，一次爸爸在外面給人欺負，因為他是獨子人家5，6個孩子一起上來打他，他打不過就記下來以後看見一個打一個。一次爺爺在家旁邊園子翻地，一個哭鼻子混黑小子跑過來說‘瓦大爺，你家瓦頭打人。’爺爺幹活兒正忙，就喊‘瓦頭，你給我回家去。’便繼續幹活兒。

那邊兒我爸爸看那小子自己沒能耐，告狀，知道自己一會兒一頓好打短不了，就又把小子他哥給揍了。小子又連滾帶爬跑過來，‘瓦大爺，你家瓦頭還打我哥。’爺爺聽了開始生氣，喊‘瓦頭，你給我過來。’便等着。我爸爸看第一個小子告狀兩次，十分憎恨，回頭又給了他一個電炮，小子上氣不接下氣的喊‘瓦大爺，你家瓦頭還打我，救命。’

爺爺聽見，氣得不行，你個小瓦頭整天給我惹事，跑過去找到我爸手裡鎬頭就是一棒子，眼見棒子斷了兩半兒子飛了出去。後來才知道害怕，孩子幾次沒因為調皮給打死。一次警察也來了家裡說教育孩子不能往死打。後來我認了大爺跟姑姑等人，爺爺給我講當年如何打子女，總是不忘記說‘其實就你最調皮無法無天，可我老了就算孩子太厭，也捨不得打。’

奶奶在世，爺爺從來不多說什麼，整天還伺候體弱多病的奶奶，我從來不怎麼知道他的過去。等奶奶去世了，那邊曾對奶奶不敬的姑姑時常來看他，爺爺覺得自己當初對他們照顧得少，沒少把家裡東西拿過去給他們。我奶奶對我媽雖然不好，可我媽畢竟同情我奶，尤其我們知道當初兩個姑姑來我家裡鬧，找居委會，往牆上刷我奶是日本間諜破壞別人家庭的話，我們更是恨兩個姑姑不體貼人。

大爺對我奶奶好，我是看得出來的。他是老式人，提到自己爸爸自己那那恨不得要站起來說話。爺爺說當年你爸爸頑皮，兩個姑姑混，只有你大爺小時候才叫聰明，雞兔同籠數他算得好。哈哈，雞兔同籠，我們管那個叫2則運算，用x,y就解決了實在簡單。對於爺爺講的老東西，我從來不在乎，尤其有段時間認為他一生坑了兩個好女人，更是心中不平。想到對童年回憶不外乎是坐在小板凳上夠着椅子算上面爺爺出的題，從來不讓出去玩兒，整天一個人在家裡的可憐，真是恨他。

最不能忘的是，每天都寫一頁毛筆字，在他裁好裝訂的報紙上面抄亂七八糟的古詩。反正我不也懂什麼意思，就是寫完給他看，他會用小狼毫點着紅墨劃圈。如果一天百字裡他能給我劃5個就是老天保佑，有時候一個也沒有就臭罵一頓，說沒出息說回玄。如果是奶奶，她保准至少給我10個紅圈，我拿着氣爺爺說他什麼不懂。可是晚上演三國演義，還是要爺爺給奶奶講書，他年輕讀過的書90歲都還記着，喜歡白居易的詩，八十八句倒背如流。

他一直叫大房為姐姐，後來那女人去世他去看了，奶奶心中悶可是也沒說什麼，只見她精神每況愈下，那女人沒走一個月她竟也走了。兩個女人嫁了他，生都算服侍過瓦家，死竟又趕在一起。我大爺告訴我爺爺在那邊也哭了，說姐姐我對不起你，辛苦你一輩子。這邊回來奶奶不行了，他更是大受打擊，每每追着我說要給我講講家史，可我當初太年輕如何都聽不慣那些老說道。現在想想十分後悔，對於自己的祖輩，竟然只了解一點點枝節，實在是不孝。

他願意告訴我奶奶當年怎麼嬌貴，可是跟了他後來家敗了自己要做事情，還是每天給熨燙好西裝領帶，精神出門。他說解放後只有一個人工作家裡窮，為了爸爸結婚他跟奶奶戒掉10歲開始吸了60年的煙，後來都從沒碰過一次。

奶奶去世後，他一直一個人，整天鍛煉身體根老朋友打橋牌，然後回家看看京劇。對吃也比較挑剔，一天三餐絕對是不重複的。今早喝豆漿明早就牛奶後天麥片，不吃舊東西一定要我爸早上出去給買吃。不喝白水，要麼蜂蜜水不然橙汁也好。後來竟然越來越像孩子，每天都喝罐芬達，還吃我給買的巧克力，很有意思。李寧牌當年很有名，趕緊讓兒子給買幾件運動衫穿。

人老頭腦很清楚，過目不忘。爸媽的朋友來拜訪一次的下次來保准叫出名字，曾經說過的話也都記得。我媽叫他老精靈，說奶奶去世爺爺找她談話，先把奶奶還存着的幾件珠寶及雜物都拿出來給她。然後說以後你管家，我每個月錢卡你管着不要讓瓦格他爸看見我不願意他亂花錢。什麼都先給我媽媽看問她意見，反而對兒子不那麼信任。平時他耍老人脾氣我爸那是說不得的，一說就要被罵，而每次讓我媽來說，保准管用。因為他精明帶我媽好，我媽也甘心伺候他，每天中午回家給他做飯，然後下午再去上班如此7，8年不變。他走後，我媽很傷心，說比我奶奶走還傷心，感覺自己沒伺候夠這個老人。

2002年4月份爺爺第一次反常，一天問我媽‘瓦格讓你們給藏哪裡了？’我媽愣了，說她在倫敦呢，還沒放假呢。他說不對，瓦格回來了你們藏起來不讓我見。可是你們不知道我早晚要見了才行。
這一說給我媽嚇了一跳，送他到醫院徹底檢查卻十分健康。那年我6月末回國放假3個月。第一天就給他穿上我買的白體恤衫帶他下樓走動，他那個時候已經很少下樓了，看見幾個老頭兒問另個很久沒見的，說是老了。爺爺有點震驚，怎麼說老就老了也沒人告訴我。不過這麼高大的孫女陪着逛，心裡特別高興，逢人說孫女會來看他了。回家還喝了點酒，告訴我以為我媽把我藏起來不給他看。

幾天內的一個晚上，他一個人吃飯，突然喊我媽並說自己可能不行了。我們趕緊給摻到床上，他說要跟我媽說話，別人都出去。然後交待3件事，說以後家裡要我媽全權管，那邊大姐家裡也要通知。說我的錢都是瓦格的，你願意怎麼安排就怎麼安排。說將來瓦格要嫁給南方人，北方人不行，她也留不下。

之後他就昏迷，送到醫院也沒醒再沒說一個字第二天就沒了，一點痛苦也沒有，走得那麼明白。媽媽哭得死去活來，說你爺爺這人這輩子不糊塗，走得也那麼清楚。想想奶奶那次以為是老病，醫院折騰了幾天吐幹了自己的血才走，連最後的話也沒說上，爺爺是個有福的人。

直到後來那邊姑姑們來奔喪，說要把爺爺骨灰拿走下葬在那裡，我爸不高興可看見哥哥在也不能說什麼，我媽看見了直接表明不行，她爺爺的床就在奶奶的旁邊，我們當初都安排好的，她爺爺也是看見的。那邊姑姑說那邊也留着位置，我媽堅決沒放手。那邊說分兩份，我媽說人都沒了，灰還分兩份？老人在時那麼清楚講究一個人你們現在還要分他身？不行。

爭了半天，那邊一大家子在我們最後招待親朋的時候就走了，回去招神弄鬼半天說招了爺爺的魂去也就葬了。我覺得媽媽這樣也對那邊不公平，她說讓你奶奶一個人住？我可不同意，你爸有兄長在不好說話，可我黑臉做定了，不然我將來去見都不方便？再說你爺爺我最了解，他說過要跟這邊人，什麼都交待給我了豈能容別人說他糊塗？

大爺給我好多爺爺當年照片，連爸爸也是沒見過的。我突然很想多知道些他的故事，可是卻完全沒有頭緒了。如今大爺也去世了，當初爺爺追着我講家史的時候我竟頑皮到極點，全然沒有聽進去。等自己有了幾歲，才知道一個家對人的影響之深，才知道一個人的根在哪裡。如今我仍舊一事無成，連父母也不曾孝順得，想必爺爺奶奶不會以我為榮的。只希望我爺爺能知道我有多麼後悔多麼想念他，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