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年前的今天,我途經洛杉磯。在唐人街住過一晚。晚上我才入住,那時也覺得困頓,洗漱後就上床歇息,誰料竟然睡不着。於是便穿衣出來,到唐人街去瞎逛。
逛着逛着,經過一家餐館,我隨意瞟了一眼,只見貼在餐館外的廣告紙上顯示的竟有家鄉菜,於是便推門而入。此時餐館即將打烊,客座上空無一人,只有收銀台里坐着一位先生,五十幾歲的樣子,正在用計算器結算着。我一看他那一副老鄉的臉,便用家鄉話向他問好。他驚訝地停下手中的活,與我寒暄了一會兒,就請我入座,我說已經吃過晚餐了,他說我年輕,多吃點也無妨,正好廚房有沒動過的菜,他要免費請我再吃些。過不久,他親自端出紅燒肉和魚丸兩樣菜,還抱歉地說是大廚已經走了,不然會好好再煮點什麼,我說這樣已經都太多了。他說最好都吃掉不要剩着,然後就去忙打烊前的收官的活。我吃完要給他20美元,他執意不收,我於是就將錢往他的收銀台里一扔就往外跑,他連忙叫住我,問了我的住處在哪兒,然後要我在住處等一會兒,等他忙完手裡的活,就開車帶我出去兜風。
約莫半個小時,他果然來接我。我們一路上邊看邊聊。先生告訴我他姓陳,50年代的大學生。年輕時不懂事,會對領導提意見,結果被打成右派,單位里的姑娘們都躲着他,前途絕望。後來有人告訴他那時候很多人往香港跑,於是他也告別了家人,來到深圳河邊。深夜時他和幾個要偷渡香港的人一起手牽手走下深圳河。邊防戰士發現了,朝天開槍示警,他們說就是死也不回頭,於是來到香港,舉目無親,先是去掃大街,後因洛杉磯大開發需要人手,就輾轉來到洛杉磯的大工地邊煮麵煮菜,等掙了第一桶金後就開餐館。
他帶着我東彎西拐,先是去了百老匯,而後又去了好萊塢,只是夜深人靜的,好萊塢關着進不去。後來就往回開,經過一家店,居然半夜還在營業,於是就下來看看。那是一家賣槍支彈藥的店,櫃檯里列着短槍,老闆身後的牆上都掛着各式各樣的長槍,也有帶瞄準鏡的狙擊步槍。我們就這樣兜風了許久,一直到半夜兩點過了才回來,臨別時陳先生還內疚地說白天實在太忙,所以不能來送行,握手道別後,他從兜里掏出我在餐館裡給他的20美元硬是塞到我手心,說是要我自己留着用。
我確實是困了,回到住處蒙頭大睡,一覺醒來,天已大亮。我連忙到樓下結賬好。一看還要一個小時才有人來接我,所以我就把行李箱放在服務台,又出來走走。經過陳先生的場館時,本想進去,但一想此時他正忙着,就猶豫了一下沒有進去。於是就繼續往前走,走了大約10分鐘,就過街往回走。不曾想不一會兒就走到一位姑娘和與她並行的老婦人身後,老婦人還扎着髮髻,插着簪子。估計她們是祖母和孫女。讓我驚奇的是他們邊走邊用家鄉話聊天,我快步追上用家鄉話向老婦人問好。老婦人停下腳步,我們聊了幾句後她便象撿到寶貝一樣,用右手拽住我的左手,提起來再用她的左手搭在我的左手背上,我們就這樣慢慢往前走,她一路問寒問暖,最有趣的是她問我家鄉還有沒有人力車,我猜她是解放前就離開家鄉的,那時候背井離鄉一定是飽經風霜。我們就這樣一直走到一個十字路口,我說我該回住處,過一會兒有人來接我,這時老婦人這才不得不鬆開手,依依惜別。
如今34年過去了,我還是時常想起陳先生和那位打着髮髻的阿婆。從那以後,我就再沒去過洛杉磯。滄海桑田,不知道他們現在可好,願好人一生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