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聚東京

劉心苗

澀谷

接過郵局年輕女孩仔細裝入塑料袋裡的大紙箱時，心裡已經後悔了。自家中步行過來只七、八分鍾，就因想順路去超市，還是騎了自行車。這麼大的紙箱，不得推着自行車走回去了嗎？

去超市買了一大袋東西，放進車籃。大紙箱提在手裡，試着扶車把走了幾步，覺得騎也不妨，不過兩三分鍾路程而已。下了決心，便上了車，略帶僥幸的小開心。

轉眼到了家前巷口，正准備右拐，前方走來兩個白領模樣的小姐姐。心中忽然掠過一絲不安：安全起見，興許下車為好。但思考遲行動快，念頭未完，車把早已右轉。與此同時，眼前的世界瞬間右傾，不由自主“啊”了一聲，就連人帶車緩緩倒下，結結實實地趴在地上。視線里，是滾了一地的蔬果，和匆匆奔來的兩雙腳。心想，定是好心的小姐姐們救人來了。身着大衣手套，並不痛，只是窘。搶在被人扶起的尷尬前一骨碌爬了起來，速速伸手去抓橫在地上的自行車，兩人已一前一後趕到。三人協力，瞬間自行車便重回手裡。

隨之，一個極輕極溫婉的聲音傳入耳中：“沒事吧？”心裡立即一暖，比起大驚小怪的關心，這份輕柔的體貼真是拯救。

仍是窘，不好意思看人，低着頭小聲嘟噥了句：“沒事，謝謝。”為掩飾窘態，急急作勢欲撿物品，小姐姐們早已幫着一一撿起，放入袋中。

邊鞠躬邊不迭聲道謝，抬頭看到一雙笑意盈盈的盼兮美目，瞬時怔住，又聞小姐姐溫和地問：“有沒有受傷？”

胸中暖意更濃，感激道：“謝謝，應該沒事。”

小姐姐一臉歉意地遞過一盒蛋黃溢出的雞蛋，和藹微笑道：“就是雞蛋小朋友碎了……”

“雞蛋小朋友？”由衷笑意泛上嘴角，殘留的最後一絲窘意在出人意料的幽默里雲散煙消。和小姐姐四目相視，只見一副口罩也難掩美麗的倩兮巧笑。

彼此鞠躬、揮手微笑道別。正午的陽光燦爛耀眼，暖洋洋揮灑下來，將一場莫名其妙的小意外，輕輕地消融在溫暖和煦的貼心善意里。

新宿

新宿車站。眼看約會就要遲到，車卻老是不開。

在車里坐立不安，忽然疑惑是否乘錯車輛，匆匆下車跑到電子顯示牌前確認，發現沒錯，卻聽見發車鈴響，急忙轉身往回沖。就在欲邁進車廂的那一剎，門突然貼着鼻子在眼前狠狠閉上。錯愕之下瞠目結舌，好容易才將驚叫生生咽下。

一年輕男子立在門邊，將這搞笑情景盡收眼底，送我同情卻愛莫能助的一笑。正哭笑不得間，電車門忽又開啟，立刻條件反射地以衝刺之勢欲破門而入，但僅開了三分之一的門卻又快速閉上。

車內男子見狀，急切伸出雙手，欲幫我拉住車門。惡作劇的門，卻迅雷不及掩耳地緊緊閉起。車內男子只得縮回手來，無奈望向車外一臉茫然的我。

雖隔着緊閉的玻璃車門，兩個陌生人卻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為這徒勞卻溫馨的心有靈犀。彎下腰來，向車內的好心人深深鞠了個躬，以表謝意。頎長挺拔的他也微笑欠身回禮。

電車啟動，一陣風似的駛遠，好心的年輕男子也隨之消失而去。只余空蕩蕩的鐵軌仍在原處，站台上路人行色匆匆，穿梭依舊。適才萍水相逢的一切，如真如幻，唯有胸中的感動清晰真切。

松濤

去澀谷松濤郵局辦事。在東急本店門前泊好自行車，轉身欲取後架上的資料包。抬頭卻被百米衝刺速度飛奔而來的女生嚇了一跳。尚未搞清發生何事，一個包被遞到眼前。

“您掉的包!”女生上氣不接下氣地擠出這麼一句。

低頭一看，果真是自己放在後架上的資料包，再看自行車，後架上空空如也。趕緊接過包，鞠躬道謝。

話未說完，只聽女生氣喘吁吁地擺手道：“沒事。總算趕上了，真好！”微微點頭施禮復又狂奔而去。

怔怔看着女生急急穿過斑馬線，再繼續往右邊小路飛奔而去，轉眼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正是剛才自己來時之路。想是資料包途中掉下，被女生撿到，便一路追來。她應該大聲叫過車上的我吧？是因為自己塞着耳機聽音樂充耳未聞而害她追了一路嗎？自行車車速飛快，到底連累她追了多長的一段路？一連串疑問無從問起，成了永遠無解的善之謎題。

一路來回狂奔的年輕女孩，定是身有急事，卻舍己為人浪費這許多時間體力。而我，竟然連她的臉都沒看清。但她氣喘吁吁的那句“總算趕上了，真好！”里，滿滿的如釋重負和欣喜，讓我看得分明,女孩胸中充盈善與慈的溫柔之心。

大都會裡，可遇不可求的一期一會，如清波里浮萍搖曳，相逢時漾起的小小涓滴，重落水裡，轉瞬便消失了蹤影。但聚而相善時的溫柔歡喜，是刻在心間的璀璨晶瑩。瞬間，亦即永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