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位作家自稱，“不惜以媚俗的形式換取大眾間的共鳴，哪怕本非所願。”因為他已經痛心疾首的看見，“一切深層次的探求都是違反大眾人的心意的，”雖然這不算是個好的方式，對於藝術家來說，“自然本身有如無底深淵，往深里去，不得達到終點，”所以他寧願將手中筆交付媚俗，將一顆心獻給對自然的探求。他一再重複一個字眼，“萬不得已，只為了生存。”

坦言大眾的需求是在什麼水準上，恐怕誰都沒有異義。所謂傳統造就出這樣的態度：自以為知道傳統就足以好好生存，因而不作深入思想，只在雞毛蒜皮上做點文章，並對表現深刻或試圖這樣表現深刻的一切人——不管他是不是搞藝術的——予以譏嘲和貶低，除非這個人出了名，出名就是權威，對權威要盲從，這也是傳統所牢牢告誡的。這些種種用以描繪千百年來中國藝術連相承下來的一脈都不有的原因，大約是說得過去的。

古代一度有過一些藝術。落在文字上的，屈原是一個，李白、杜甫是一個，關漢卿是一個，范仲淹、蘇東坡是一個，曹雪芹是一個。現代中國呢？

又看我們的文藝竟是由深向淺去走的。現代人頭腦中的空蕩達到空前非凡，以至於竟沒有詞句可以形容。我們現在除了學別人的皮毛之外，不有別的改良自己思想、體制的方式。就學也學不成樣子來。哲學在西方發展到二十年代的程度，中國現在也沒能理解多少，這又要進入下個世紀了，哲學之一脈已在中國絕了根似。遙想莊子老子孔子當年輝煌，他們地下有知，也必嘲笑今日人的愚昧不靈。

一個國家最好的哲學家的深度，大約可以說明這個國家的人的思想的開化水準。

中國總是以自己為榮的，哪怕自己干出的事已經實在不象一件事了，中國還是找得出種種的藉口，為自己開脫。除了中國自己，這些藉口沒人要聽的。眾可公認的“以事實作證人”，中國人竟到現在還不接受這一極樸素的論辯態度。中國人的事實是信口開河。

扼殺心靈的自由，成為傳統之一。這實是中國的傳統的最美妙之創意。可惜吉尼斯世界記錄里沒有“創意”這一項，否則憑藉傳統中國穩獲此獎項。

馬克思主義，不知是起點有誤還是到中國變樣得不象樣了——中國人向來善於把一件原本不錯的東西改造成不象樣子，包括改造人，此是下一個論文的題目了——就說馬克思主義。社會鬥爭原本是細水長流，他卻說，一定要革命。此一精神到了中國馬上演變成口號，在它激勵下，中國人揮舞起大刀逢人殺人逢狗殺狗。革他媽所有人的命。（昨天王二麻子跟我老婆眉目傳情當我不知，今兒個先革了他的命！）

馬克思主義在它發源地德國一早沒了影，在中國它卻如酒擱時間越久越是香醇。如今這個主義業已演變成兵不血刃扼殺心靈一把大菜刀，有點精神需要的人，要不你把腦袋藏進脖子裡去學做無頭鬼一樣走路生活，要不革了你的命！

話說回來中國人的精神需要普遍是很低的。一個主義就讓他們過了百年（許至千年）安穩、太平日子，西方不大的土地上卻總能見十幾個、幾十個主義在紙上對打出手。這兩中情況許都算好的，總好過一塊土地給兩種信仰爭來搶去，每天都在立杆見影——血流成河。

傳統中有許多意義令人大生疑惑。比如說一個人“自尊心太強”。放到西方這很難被想象成是貶義。懂得尊重自己才會懂得尊重別人，才會懂得自己與他人之間的平等關係，這是社會中人與人之間最基本的關係：互相尊重。原是再好不過的事。

可就是這句話，它的含義成為一個眾所周知的簡單推理：自尊心太強——不尊重傳統個人主義——不可取。結論是，必得找點事情，或是讓事實本身去挫敗其自尊心，讓他吃點苦頭自尊心從此別那麼強，當然最好是一點自尊心都沒有。

這個社會不尊重個人，已經到了荒謬的地步。於是社會人的思想停滯不前，新生事物受挫累累，這也就不有絲毫奇怪之處了。

傳統演變成傳統的形式，已經很可悲，若是演變成一些簡單的、缺乏大腦思考的隱含推理，造成藉口令正直的美好的事物胎死腹中，那更是可悲中的可悲。中國的傳統一向以老百姓的共同遵循為準則，一群低智商的人當中如果出了一個高智商的，他勢必想點低智商的人想不到的東西，他勢必不完全遵循傳統，他勢必縮起腦袋來做人。中國現狀之可笑，恰如過去。傳統再演變成媚俗，要他傳統何用？徒勞無益的給自己加上枷鎖何苦？這傳統之盲目遵從一天不加以變革，中國勢一天不能走向真正的自新、有創造的社會一路。跟在別人的思想和技術後面亦步亦趨，且是這一大群十多億人口的大軍呵，腳步何其跌跌撞撞，自我戕殺而不自知。嗚呼，傳統之餘德光輝照耀下的中國大地！

寫字的人不媚俗他的字便賣不出去。成長中思考的青年人不學會媚俗他的社會生命力便約等於零。社會中的人不媚俗便不得升官發財，甚至獲不到應有的地位。

年年代代，輪迴了又輪迴。永遠沒有自新能力崛起的一天。永遠被壓抑在窒息心的生命的傳統的媚俗的陰影下。中國，還將如是走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