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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天才
送交者: 浦江客 2006年05月15日15:39:30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媽媽移民來美國時, 行李里居然還帶上了一摞我小學時的成績單.

我饒有興趣地一頁頁翻看那堆發黃的紙片. 唔, 還不錯, 一溜溜的99, 100. 再往下看, 不對啊, 怎麼冒出了個36分? 這裡居然還有個17分? 這, 這, 不能是百分制的吧?!

定睛一看, 17分的是體育, 36分的是音樂.

小時候體育差, 我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50米短跑, 從小學一年級到大學畢業, 我一次都沒及格過. 最經典的莫過於扔手榴彈, 我的成績是負一米. 當年王傑同志可能就是被我這樣的人害死的. 17分的體育成績, 雖說寒磣了點, 我也認了.

這36分的音樂是怎麼回事? 我都不記得小學時上過音樂課了. 媽媽解釋說我們那時的音樂課就是唱歌.

難怪, 我那嗓子唱歌當然是不行的. 但我覺得自己應該是熱愛音樂的.

小時候曾經很想要一把二胡. 在商店裡看見的有賣, 兩塊多錢一把. 可媽媽說家裡沒錢, 沒讓買.

有人不愛聽二胡,說跟哭喪似的跟要飯的總聯繫起來,令人想起舊社會.

我愛的正是那”哭喪似的”讓人痛入骨髓的音色和旋律.

很小很小的時候跟父親去看電影 “二泉映月”, 故事情節我不甚了了, 那揪心的二胡曲卻過耳不忘.

多年以後在美國留學, 一次某中國民樂團”文化下鄉”, 到我們學校演出. 一曲”二泉映月”, 拉得我淚流滿面, 泣不成聲, 幾乎需要中途離場. “座中泣下誰最多,江洲司馬青衫濕”. 說的就是我.

至今我五線譜還是認不全.

但這不妨礙我聽音樂.

如今我有了個大嗓門, 酷愛唱歌的兒子. 憑我的遺傳, 我不看好他的星途.

但有一天, 如果他想學二胡, 我一定不反對. 當然我不會逼他學任何樂器, 除非他逼我讓他學. 我期待這一天.

ZT: 瞎子阿炳長街行 《二泉映月》是嘆息

郭羅基

長街音樂會
一個盲人,在老伴的攙扶下,彳亍於長街之上,手持二胡,邊走邊拉。後面跟着一群人,邊走邊聽。憂鬱的琴聲,在城市的夜空中蕩漾,在人們的心胸里迴響。這是一場長街流動音樂會,演奏者:瞎子阿炳。少年時代的我,是這種特別的音樂會的聽眾之一。寒冬臘月,沒有人跟在瞎子阿炳後面了,人們在長街兩旁倚門而立,迎來漸近的琴聲,目送遠去的背影。這又是長街夾道音樂會。我的母親,滿懷慈悲,總是說:“瞎子阿炳罪過人!”“罪過人”是無錫土話,意為真可憐。有時我睡得早,一覺醒來,聽到琴聲,深沉而又婉轉,哀怨而又憤激,不用問,沒有別人,一定是瞎子阿炳。風雪夜歸時,他的琴聲尤為動人。那是一個悲慘世界、黑暗時代,多少受苦難、被欺壓、遭凌辱的人們,心弦與琴弦共振,生發悲情。
一九五零年夏天,中央音樂學院音樂研究所的楊蔭瀏先生從天津到無錫,為瞎子阿炳錄音,世傳三首二胡曲:《二泉映月》、《寒春風曲》、《聽松》,三首琵琶曲:《大浪淘沙》、《昭君出塞》、《龍船》。
城中無人不識君
瞎子阿炳是一個窮人,也是一個名人。無錫城裡可能有人不知道當時的縣長是誰,沒有人不知道瞎子阿炳是誰。但人們也只是在長街上認識“瞎子阿炳”,不知道尊姓大名。我到了五十年代瞎子阿炳去世以後,才知道他叫華彥鈞。凡是見到瞎子阿炳,旁邊必有他的老伴,夫唱婦隨,相依為命。他的老伴的名字更不為人所知了,人們直呼“瞎子阿炳老婆”。也是後來才知道,她叫董彩娣(楊蔭瀏先生的文章誤為“董催娣”,“催”和“彩”在無錫話中發音相同)。董彩娣講話有江陰口音。
無錫人都知道,瞎子阿炳是雷尊殿當家道士的私生子。中年以後雙目失明,窮困潦倒,在街頭賣藝為生。
瞎子阿炳在街頭出現的時候,穿着一件舊長衫,戴着一副圓圓的墨鏡。他的世界本是一片漆黑,為什麼還要戴上墨鏡?我想,墨鏡的作用不是擋住自己的視線,而是擋住別人的視線,不希望人家看到因眼窩凹陷而呈現的難看的形象。
好像從來沒見過瞎子阿炳空着手走路,總是手持二胡,邊走邊拉。董彩娣的肩上搭着一個布袋,胸前背後還掛了其他樂器,有琵琶、瑣吶、笙、笛等等,鼓鼓囊囊。賣藝時,這些樂器未必都能派上用場,何必如此累贅?大概是心愛之物,必須隨身攜帶。所以有人說,瞎子阿炳的全部家當都擱在他老婆的肩膀上了。
“說新聞”和“唱新聞”
瞎子阿炳賣藝是以“說新聞”節目開始的。當天發生的新聞,他就能編成四個字一句的念白,還用無錫話押韻。開場白是:“說起新聞,話起新聞,新聞出勒(在),無錫北門(或是東、西、南門)。……”有時是“唱新聞”,用灘簧(錫劇)的曲調演唱,還是四個字一句:“說起新聞,唱起新聞,新聞新聞,大家聽真,……”他不能看報,那時收音機是稀罕之物,像瞎子阿炳這樣的窮光蛋肯定不會擁有,“說新聞”、“唱新聞”的材料從何而來?不知道。
有些段子,好像是專題,不限在某一天說。我還記得他說過一段《“沙殼子”的下場》。“沙殼子”是日偽的偵緝隊長,因嗓音嘶啞,外號“沙殼子”,本名反而被人遺忘了。他橫行鄉里,作惡多端,但也很狡猾,偏僻陌生的地方他是不去的。恰好就在熱鬧的崇安寺,他被抗日游擊隊擊斃了。無錫城人心大快,瞎子阿炳以此為題說了好幾天。說詞記不得了。
我看到一個材料,記錄了他唱的另一段《十九路軍英勇抗戰》,語言生動,正氣凜然。先說上海被外國侵略者劃分為租界:“上海本是,中國場哼(地方)。撥勒(給了)幾隻,外國猢猻;你也來分,他也來分。租田當作,自產格能(那樣)。”“租田當自產”是無錫的一句諺語,意為把別人的東西占為己有。瞎子阿炳巧妙地將五個字一句變成四個字兩句。說到洋人在租界上胡作非為,他唱道:“客人反到,欺負主人。槍殺百姓,也勿抵命。權柄奪勒(在),他的手心。不講公理,反叫文明。”他熱情歌頌十九路軍英勇殺敵:“黃浦江邊,十九路軍,大刀列隊,殺敵逞英。入侵敵寇,膽戰心驚。刀光閃閃,逃竄無門,頭顱落地,像割瓜藤。……全國上下,誓作後盾。愛國同胞,協力同心;定把敵寇,趕出國門。”
我聽大人們說,瞎子阿炳還有一個保留節目,叫做《秦起血濺大雄寶殿》。秦起是大革命時代無錫的工人運動領袖,任總工會主席。一九二七年四·一二以後,蔣介石屠殺共產黨人,秦起在無錫首當其衝。大雄寶殿原是崇安寺的佛殿,後廢棄,成為公共場所,當時是總工會的辦公地點。秦起在辦公室堅守陣地,軍警前來抓人,他奮起反抗,在搏鬥中被殺害。瞎子阿炳的“說新聞”、“唱新聞”愛憎分明。
奇人懷絕技
瞎子阿炳說過新聞,就是自拉自唱。唱各種民間小調,填上新詞,胡琴伴奏。最常唱的是《無錫景》。《無錫景》差不多無錫城裡人人都會唱,而且人人都可填新詞,但無論是自己唱還是別人唱,無錫人好像百聽不厭。瞎子阿炳填的詞有許多無錫土話,善於把無錫話的音樂節奏強調出來,所以聽起來特別親切有趣。
敦煌壁畫中的“反彈琵琶”,有人不信:“琵琶怎麼能反彈?”真有琵琶反彈的,瞎子阿炳就是一個,不但反彈琵琶,還能頂上開花,左右開弓。我們鄰居中有人親眼所見。據他描述,有一次,瞎子阿炳向人家借了一條長凳,站在長凳上彈琵琶。右手彈了左手彈,右手提起琵琶掄了一個圈,頂在腦袋上高彈,再掄一個圈,掄到背後反彈,像耍雜技一樣。董彩娣怕他跌倒,兩手扶着他的腿。他瞎着眼睛揮舞琵琶,觀眾擔心他會掄到董彩娣的頭上,提醒他:“當心,當心!”他好像有第六感覺,沒事。彈完琵琶,跳下長凳,觀眾報以熱烈的掌聲,他也露出得意的微笑。這是趁他高興,他不高興的時候居多,所以這種精彩表演難得一見。我從來沒聽說過別人有此絕技。
瞎子阿炳的胡琴能模仿雞鳴狗叫,人聲講話,當然講的都是無錫話。孩子們特別感興趣,他也特別喜歡孩子們。孩子們覺得,叫他“瞎子阿炳”沒大沒小,問他:“我俚叫你啥?”他說:“就叫瞎子阿炳,蠻好格。”如逢節假日,他後面跟的孩子越來越多,走到一個空曠的地方,就停下來圍成一個圈,對周圍的大人說:“幫幫場子,幫幫場子!”維持好秩序,讓瞎子阿炳在中間演唱。
瞎子阿炳演唱的時候,董彩娣負責收錢。到一定時候,瞎子阿炳就問她:“幾乎啦?”這是無錫土話,意思是多少錢啦?董彩娣報一個數目,瞎子阿炳就說:“好啦,明天的開銷夠了。”然後用他的胡琴模仿人聲講無錫話:“謝謝老闆,謝謝小開,謝謝太太,謝謝小姐,再會,再會!”
謀生活動結束,藝術生活開始。瞎子阿炳換一把胡琴,由董彩娣攙扶着在長街之上邊走邊拉,走了一程又一程。知音們跟在後面聽。這時拉的不再是小調,後來被命名為《二泉映月》的旋律是經常聽到的。其實,這種免費音樂會比賣唱精彩得多。有時,在夜色中,小販們為生活而掙扎的叫賣聲,孩子的哭聲,再加瞎子阿炳的琴聲,構成那個時代特有的城市悲愴奏鳴曲。
恩愛夫妻 同歸黃泉
以上的記憶都是我十五歲以前的事。後來,全國範圍掀起反飢餓、反內戰、爭民主、爭自由的學生運動。我從消極的感傷轉為積極的抗爭,投入了學生運動,未幾又參加了中共地下組織。公開的、秘密的活動夜以繼日,不再有時間參加瞎子阿炳的長街音樂會了。此後沒多久,無錫街頭也不見瞎子阿炳的身影了,不知為什麼。看了楊蔭瀏先生的敘述才知道,瞎子阿炳有點迷信(他本來是道士嘛),因為老鼠咬斷了他的琴弦,咬破了蛇皮,他認為不吉利,從此罷休,管弦音絕。
一九五零年,我在機關工作。我們的機關位於圖書館路。一個冬天的早晨,忽聽得婦人的哭聲,好不淒涼。我走出機關,尋聲探問哭者誰?那時工作極忙,無暇旁顧。我在這裡進進出出無數次,竟然沒有注意到隔壁弄堂(小巷)里就是雷尊殿。走進雷尊殿,有人告訴我:“瞎子阿炳死了。”我心頭一怔。哭者正是董彩娣。我看到瞎子阿炳身穿道袍,躺在那裡,還是戴着墨鏡。這是一位在我的少年生活中留下了印記的人物,我向他深深鞠了一躬,永別了。我深悔沒有及早知道與瞎子阿炳為鄰,他也許需要幫助。我打了一個電話給民政局社會救濟科。對方答應:“你放心,我們派人去料理。”我再也沒有過問。二十幾天後,又聽說,董彩娣也死了!一對窮夫妻,平生多恩愛,也許她要追上去扶他過奈何橋吧?
《二泉映月》的標題失神韻
瞎子阿炳留下的《二泉映月》已成世界名曲。但許多音樂家指出,標題與內容不符,其中既沒有泉水叮咚,也沒有月色皎潔。日本音樂家說,這是“斷腸之曲”,聞之令人“潸然淚下”。真是這樣。據一位二胡演奏家說,著名音樂家小澤征二聽了二胡演奏的《二泉映月》後淚流滿面,說:“這種音樂是要跪下來聽的。”音樂家的耳朵是異於常人的。他所領受到的不是陶醉於美景的愉悅,而是震撼着心靈的痛楚。
此曲本無名。有人問過瞎子阿炳:“你這個曲子是啥名堂?”他的回答,或者說是“自來腔”,或者說是“依心曲”,總之是表達內心的情感,不是描寫外在的景物。《二泉映月》的標題是楊蔭瀏先生為他錄音時定名的。楊先生說是瞎子阿炳自己報的名,有人說是他們“討論”以後定的名。楊先生為把一個民間藝人推上世界音樂舞台作出很大的貢獻,沒有他的採訪、錄音、記譜和介紹,一位音樂天才就此無聲無息地湮沒了。但《二泉映月》這一定名卻是誤導眾生。許多人根據這一標題去改造樂曲的主題,把它變成輕鬆優美的旋律;電影《二泉映月》杜撰了一個“琴妹”,把它演譯成在二泉發生的愛情故事,更是離奇。也有人感覺到樂曲中的身世之思,又不懷疑它的標題,勉強地叫做“寫景抒情”。寫的景和抒的情沒有關係,把兩者湊合在一起,怎麼能成為一首完美的樂曲?
曾有音樂界同行請瞎子阿炳用胡琴表演雞鳴狗叫、人聲講話,他很不高興:“這有什麼聽頭?我希望你們欣賞的是功夫和神韻。”“功夫”是指他的演奏,“神韻”是指他的作曲。他強調的是樂曲的神韻。現在一些《二泉映月》的演奏和改編,全然失卻了瞎子阿炳的神韻。
二泉無從映月
無錫人還有疑問:“二泉怎麼能映月?”
“二泉”在無錫惠山腳下,是“天下第二泉”的簡稱,由茶聖陸羽評定。天下第一泉是鎮江的江心泉,原在長江之中,現在陸地之上,而且不復有泉,已成死水一潭。無錫的二泉應升格為天下第一泉了。
惠山腳下古來有九龍十三泉,九條長年出水的石雕龍頭和十三眼不會乾涸的甘泉。我少年時遍訪十三泉只找到九處。不知現在還剩幾許?十三泉中以二泉為最優。想來最初二泉必在荒野之中,出了名,就有人來眷顧了,在二泉之上蓋了亭子,一面是牆,三面敞開。無錫人稱呼二泉時下面還有一個字,總是叫“二泉亭”。亭中的泉水砌了石欄杆,一方一圓,內中相通。二泉亭的南面是漪瀾堂,堂前有一長方形的金魚池。二泉的水經漪瀾堂地下,由一個石雕龍頭吐出,注入金魚池中。流水長年不斷,池水也不會溢出。在這三者的周圍是圍牆和房舍。亭中的二泉既不能映月,在這個侷促的空間,月光散碎,也不便賞月,不像杭州的三潭印月,水天空闊,明月當頭,一片銀輝,發人遐想。有的文章寫道:《二泉映月》是“描寫在清澈見底的二泉中間反映出來的天上的明月”。這一定是沒有到過二泉的人望文生義。提供望文生義的可能,則是這個標題的責任。
瞎子阿炳的代表作是《長街行》
一九五零年楊蔭瀏先生到無錫錄音時,瞎子阿炳說:“我已經荒廢兩年多了,樂器也壞了。你讓我練習三天再錄音。”楊先生到樂器店為他借了一把胡琴。到哪裡去練習?還是上街邊走邊拉。行奏於長街之上,是瞎子阿炳的音樂所特有的典型環境。他的代表作就是在這一典型環境中抒發的內心感情。
我最近聽了瞎子阿炳自己演奏的《二泉映月》的錄音,與別人那種風月無邊的演奏固然不同,但與我少年時代在長街音樂會上聽到的好像也不一樣。究其原因,一九五零年,瞎子阿炳的心情和前幾年就不一樣。五十年代的中國,確有一番新氣象,一掃人們心頭的陰霾。再者,創作的時候直到練習三天,都是在長街上邊走邊拉,錄音的時候,坐着不動,恐怕他找不到原來的感覺了。他對自己的錄音很不滿意,說:“拉得太壞了,兩隻手不聽我的。”不管他本人的評價如何,畢竟不同凡響。依稀可以從中感覺到獨特的音樂形象:一個飽經滄桑的老人,發出一聲深沉的嘆息,婉轉行吟,如泣如訴,步履沉重。低迥的聲符傾瀉出滿腹的哀怨,高亢的音調是在控訴人間的不平,進而轉為憤激的抗議。最後淡淡地展現一絲美好的憧憬。從一聲嘆息開始到一絲憧憬結束,說盡心中無限事。這難道不是瞎子阿炳的自畫像嗎?
我建議,為了體會瞎子阿炳的神韻,傳達瞎子阿炳行奏於長街之上的行為形象和音樂形象,《二泉映月》的標題應改為《長街行》。向誰建議?
《世界周刊》(紐約)第979期, 2002年12月22-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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