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移民來美國時, 行李里居然還帶上了一摞我小學時的成績單.
我饒有興趣地一頁頁翻看那堆發黃的紙片. 唔, 還不錯, 一溜溜的99, 100. 再往下看, 不對啊, 怎麼冒出了個36分? 這裡居然還有個17分? 這, 這, 不能是百分制的吧?!
定睛一看, 17分的是體育, 36分的是音樂.
小時候體育差, 我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50米短跑, 從小學一年級到大學畢業, 我一次都沒及格過. 最經典的莫過於扔手榴彈, 我的成績是負一米. 當年王傑同志可能就是被我這樣的人害死的. 17分的體育成績, 雖說寒磣了點, 我也認了.
這36分的音樂是怎麼回事? 我都不記得小學時上過音樂課了. 媽媽解釋說我們那時的音樂課就是唱歌.
難怪, 我那嗓子唱歌當然是不行的. 但我覺得自己應該是熱愛音樂的.
小時候曾經很想要一把二胡. 在商店裡看見的有賣, 兩塊多錢一把. 可媽媽說家裡沒錢, 沒讓買.
有人不愛聽二胡,說跟哭喪似的跟要飯的總聯繫起來,令人想起舊社會.
我愛的正是那”哭喪似的”讓人痛入骨髓的音色和旋律.
很小很小的時候跟父親去看電影 “二泉映月”, 故事情節我不甚了了, 那揪心的二胡曲卻過耳不忘.
多年以後在美國留學, 一次某中國民樂團”文化下鄉”, 到我們學校演出. 一曲”二泉映月”, 拉得我淚流滿面, 泣不成聲, 幾乎需要中途離場. “座中泣下誰最多,江洲司馬青衫濕”. 說的就是我.
至今我五線譜還是認不全.
但這不妨礙我聽音樂.
如今我有了個大嗓門, 酷愛唱歌的兒子. 憑我的遺傳, 我不看好他的星途.
但有一天, 如果他想學二胡, 我一定不反對. 當然我不會逼他學任何樂器, 除非他逼我讓他學. 我期待這一天.
ZT: 瞎子阿炳長街行 《二泉映月》是嘆息
郭羅基
長街音樂會
一個盲人,在老伴的攙扶下,彳亍於長街之上,手持二胡,邊走邊拉。後面跟着一群人,邊走邊聽。憂鬱的琴聲,在城市的夜空中蕩漾,在人們的心胸里迴響。這是一場長街流動音樂會,演奏者:瞎子阿炳。少年時代的我,是這種特別的音樂會的聽眾之一。寒冬臘月,沒有人跟在瞎子阿炳後面了,人們在長街兩旁倚門而立,迎來漸近的琴聲,目送遠去的背影。這又是長街夾道音樂會。我的母親,滿懷慈悲,總是說:“瞎子阿炳罪過人!”“罪過人”是無錫土話,意為真可憐。有時我睡得早,一覺醒來,聽到琴聲,深沉而又婉轉,哀怨而又憤激,不用問,沒有別人,一定是瞎子阿炳。風雪夜歸時,他的琴聲尤為動人。那是一個悲慘世界、黑暗時代,多少受苦難、被欺壓、遭凌辱的人們,心弦與琴弦共振,生發悲情。
一九五零年夏天,中央音樂學院音樂研究所的楊蔭瀏先生從天津到無錫,為瞎子阿炳錄音,世傳三首二胡曲:《二泉映月》、《寒春風曲》、《聽松》,三首琵琶曲:《大浪淘沙》、《昭君出塞》、《龍船》。
城中無人不識君
瞎子阿炳是一個窮人,也是一個名人。無錫城裡可能有人不知道當時的縣長是誰,沒有人不知道瞎子阿炳是誰。但人們也只是在長街上認識“瞎子阿炳”,不知道尊姓大名。我到了五十年代瞎子阿炳去世以後,才知道他叫華彥鈞。凡是見到瞎子阿炳,旁邊必有他的老伴,夫唱婦隨,相依為命。他的老伴的名字更不為人所知了,人們直呼“瞎子阿炳老婆”。也是後來才知道,她叫董彩娣(楊蔭瀏先生的文章誤為“董催娣”,“催”和“彩”在無錫話中發音相同)。董彩娣講話有江陰口音。
無錫人都知道,瞎子阿炳是雷尊殿當家道士的私生子。中年以後雙目失明,窮困潦倒,在街頭賣藝為生。
瞎子阿炳在街頭出現的時候,穿着一件舊長衫,戴着一副圓圓的墨鏡。他的世界本是一片漆黑,為什麼還要戴上墨鏡?我想,墨鏡的作用不是擋住自己的視線,而是擋住別人的視線,不希望人家看到因眼窩凹陷而呈現的難看的形象。
好像從來沒見過瞎子阿炳空着手走路,總是手持二胡,邊走邊拉。董彩娣的肩上搭着一個布袋,胸前背後還掛了其他樂器,有琵琶、瑣吶、笙、笛等等,鼓鼓囊囊。賣藝時,這些樂器未必都能派上用場,何必如此累贅?大概是心愛之物,必須隨身攜帶。所以有人說,瞎子阿炳的全部家當都擱在他老婆的肩膀上了。
“說新聞”和“唱新聞”
瞎子阿炳賣藝是以“說新聞”節目開始的。當天發生的新聞,他就能編成四個字一句的念白,還用無錫話押韻。開場白是:“說起新聞,話起新聞,新聞出勒(在),無錫北門(或是東、西、南門)。……”有時是“唱新聞”,用灘簧(錫劇)的曲調演唱,還是四個字一句:“說起新聞,唱起新聞,新聞新聞,大家聽真,……”他不能看報,那時收音機是稀罕之物,像瞎子阿炳這樣的窮光蛋肯定不會擁有,“說新聞”、“唱新聞”的材料從何而來?不知道。
有些段子,好像是專題,不限在某一天說。我還記得他說過一段《“沙殼子”的下場》。“沙殼子”是日偽的偵緝隊長,因嗓音嘶啞,外號“沙殼子”,本名反而被人遺忘了。他橫行鄉里,作惡多端,但也很狡猾,偏僻陌生的地方他是不去的。恰好就在熱鬧的崇安寺,他被抗日游擊隊擊斃了。無錫城人心大快,瞎子阿炳以此為題說了好幾天。說詞記不得了。
我看到一個材料,記錄了他唱的另一段《十九路軍英勇抗戰》,語言生動,正氣凜然。先說上海被外國侵略者劃分為租界:“上海本是,中國場哼(地方)。撥勒(給了)幾隻,外國猢猻;你也來分,他也來分。租田當作,自產格能(那樣)。”“租田當自產”是無錫的一句諺語,意為把別人的東西占為己有。瞎子阿炳巧妙地將五個字一句變成四個字兩句。說到洋人在租界上胡作非為,他唱道:“客人反到,欺負主人。槍殺百姓,也勿抵命。權柄奪勒(在),他的手心。不講公理,反叫文明。”他熱情歌頌十九路軍英勇殺敵:“黃浦江邊,十九路軍,大刀列隊,殺敵逞英。入侵敵寇,膽戰心驚。刀光閃閃,逃竄無門,頭顱落地,像割瓜藤。……全國上下,誓作後盾。愛國同胞,協力同心;定把敵寇,趕出國門。”
我聽大人們說,瞎子阿炳還有一個保留節目,叫做《秦起血濺大雄寶殿》。秦起是大革命時代無錫的工人運動領袖,任總工會主席。一九二七年四·一二以後,蔣介石屠殺共產黨人,秦起在無錫首當其衝。大雄寶殿原是崇安寺的佛殿,後廢棄,成為公共場所,當時是總工會的辦公地點。秦起在辦公室堅守陣地,軍警前來抓人,他奮起反抗,在搏鬥中被殺害。瞎子阿炳的“說新聞”、“唱新聞”愛憎分明。
奇人懷絕技
瞎子阿炳說過新聞,就是自拉自唱。唱各種民間小調,填上新詞,胡琴伴奏。最常唱的是《無錫景》。《無錫景》差不多無錫城裡人人都會唱,而且人人都可填新詞,但無論是自己唱還是別人唱,無錫人好像百聽不厭。瞎子阿炳填的詞有許多無錫土話,善於把無錫話的音樂節奏強調出來,所以聽起來特別親切有趣。
敦煌壁畫中的“反彈琵琶”,有人不信:“琵琶怎麼能反彈?”真有琵琶反彈的,瞎子阿炳就是一個,不但反彈琵琶,還能頂上開花,左右開弓。我們鄰居中有人親眼所見。據他描述,有一次,瞎子阿炳向人家借了一條長凳,站在長凳上彈琵琶。右手彈了左手彈,右手提起琵琶掄了一個圈,頂在腦袋上高彈,再掄一個圈,掄到背後反彈,像耍雜技一樣。董彩娣怕他跌倒,兩手扶着他的腿。他瞎着眼睛揮舞琵琶,觀眾擔心他會掄到董彩娣的頭上,提醒他:“當心,當心!”他好像有第六感覺,沒事。彈完琵琶,跳下長凳,觀眾報以熱烈的掌聲,他也露出得意的微笑。這是趁他高興,他不高興的時候居多,所以這種精彩表演難得一見。我從來沒聽說過別人有此絕技。
瞎子阿炳的胡琴能模仿雞鳴狗叫,人聲講話,當然講的都是無錫話。孩子們特別感興趣,他也特別喜歡孩子們。孩子們覺得,叫他“瞎子阿炳”沒大沒小,問他:“我俚叫你啥?”他說:“就叫瞎子阿炳,蠻好格。”如逢節假日,他後面跟的孩子越來越多,走到一個空曠的地方,就停下來圍成一個圈,對周圍的大人說:“幫幫場子,幫幫場子!”維持好秩序,讓瞎子阿炳在中間演唱。
瞎子阿炳演唱的時候,董彩娣負責收錢。到一定時候,瞎子阿炳就問她:“幾乎啦?”這是無錫土話,意思是多少錢啦?董彩娣報一個數目,瞎子阿炳就說:“好啦,明天的開銷夠了。”然後用他的胡琴模仿人聲講無錫話:“謝謝老闆,謝謝小開,謝謝太太,謝謝小姐,再會,再會!”
謀生活動結束,藝術生活開始。瞎子阿炳換一把胡琴,由董彩娣攙扶着在長街之上邊走邊拉,走了一程又一程。知音們跟在後面聽。這時拉的不再是小調,後來被命名為《二泉映月》的旋律是經常聽到的。其實,這種免費音樂會比賣唱精彩得多。有時,在夜色中,小販們為生活而掙扎的叫賣聲,孩子的哭聲,再加瞎子阿炳的琴聲,構成那個時代特有的城市悲愴奏鳴曲。
恩愛夫妻 同歸黃泉
以上的記憶都是我十五歲以前的事。後來,全國範圍掀起反飢餓、反內戰、爭民主、爭自由的學生運動。我從消極的感傷轉為積極的抗爭,投入了學生運動,未幾又參加了中共地下組織。公開的、秘密的活動夜以繼日,不再有時間參加瞎子阿炳的長街音樂會了。此後沒多久,無錫街頭也不見瞎子阿炳的身影了,不知為什麼。看了楊蔭瀏先生的敘述才知道,瞎子阿炳有點迷信(他本來是道士嘛),因為老鼠咬斷了他的琴弦,咬破了蛇皮,他認為不吉利,從此罷休,管弦音絕。
一九五零年,我在機關工作。我們的機關位於圖書館路。一個冬天的早晨,忽聽得婦人的哭聲,好不淒涼。我走出機關,尋聲探問哭者誰?那時工作極忙,無暇旁顧。我在這裡進進出出無數次,竟然沒有注意到隔壁弄堂(小巷)里就是雷尊殿。走進雷尊殿,有人告訴我:“瞎子阿炳死了。”我心頭一怔。哭者正是董彩娣。我看到瞎子阿炳身穿道袍,躺在那裡,還是戴着墨鏡。這是一位在我的少年生活中留下了印記的人物,我向他深深鞠了一躬,永別了。我深悔沒有及早知道與瞎子阿炳為鄰,他也許需要幫助。我打了一個電話給民政局社會救濟科。對方答應:“你放心,我們派人去料理。”我再也沒有過問。二十幾天後,又聽說,董彩娣也死了!一對窮夫妻,平生多恩愛,也許她要追上去扶他過奈何橋吧?
《二泉映月》的標題失神韻
瞎子阿炳留下的《二泉映月》已成世界名曲。但許多音樂家指出,標題與內容不符,其中既沒有泉水叮咚,也沒有月色皎潔。日本音樂家說,這是“斷腸之曲”,聞之令人“潸然淚下”。真是這樣。據一位二胡演奏家說,著名音樂家小澤征二聽了二胡演奏的《二泉映月》後淚流滿面,說:“這種音樂是要跪下來聽的。”音樂家的耳朵是異於常人的。他所領受到的不是陶醉於美景的愉悅,而是震撼着心靈的痛楚。
此曲本無名。有人問過瞎子阿炳:“你這個曲子是啥名堂?”他的回答,或者說是“自來腔”,或者說是“依心曲”,總之是表達內心的情感,不是描寫外在的景物。《二泉映月》的標題是楊蔭瀏先生為他錄音時定名的。楊先生說是瞎子阿炳自己報的名,有人說是他們“討論”以後定的名。楊先生為把一個民間藝人推上世界音樂舞台作出很大的貢獻,沒有他的採訪、錄音、記譜和介紹,一位音樂天才就此無聲無息地湮沒了。但《二泉映月》這一定名卻是誤導眾生。許多人根據這一標題去改造樂曲的主題,把它變成輕鬆優美的旋律;電影《二泉映月》杜撰了一個“琴妹”,把它演譯成在二泉發生的愛情故事,更是離奇。也有人感覺到樂曲中的身世之思,又不懷疑它的標題,勉強地叫做“寫景抒情”。寫的景和抒的情沒有關係,把兩者湊合在一起,怎麼能成為一首完美的樂曲?
曾有音樂界同行請瞎子阿炳用胡琴表演雞鳴狗叫、人聲講話,他很不高興:“這有什麼聽頭?我希望你們欣賞的是功夫和神韻。”“功夫”是指他的演奏,“神韻”是指他的作曲。他強調的是樂曲的神韻。現在一些《二泉映月》的演奏和改編,全然失卻了瞎子阿炳的神韻。
二泉無從映月
無錫人還有疑問:“二泉怎麼能映月?”
“二泉”在無錫惠山腳下,是“天下第二泉”的簡稱,由茶聖陸羽評定。天下第一泉是鎮江的江心泉,原在長江之中,現在陸地之上,而且不復有泉,已成死水一潭。無錫的二泉應升格為天下第一泉了。
惠山腳下古來有九龍十三泉,九條長年出水的石雕龍頭和十三眼不會乾涸的甘泉。我少年時遍訪十三泉只找到九處。不知現在還剩幾許?十三泉中以二泉為最優。想來最初二泉必在荒野之中,出了名,就有人來眷顧了,在二泉之上蓋了亭子,一面是牆,三面敞開。無錫人稱呼二泉時下面還有一個字,總是叫“二泉亭”。亭中的泉水砌了石欄杆,一方一圓,內中相通。二泉亭的南面是漪瀾堂,堂前有一長方形的金魚池。二泉的水經漪瀾堂地下,由一個石雕龍頭吐出,注入金魚池中。流水長年不斷,池水也不會溢出。在這三者的周圍是圍牆和房舍。亭中的二泉既不能映月,在這個侷促的空間,月光散碎,也不便賞月,不像杭州的三潭印月,水天空闊,明月當頭,一片銀輝,發人遐想。有的文章寫道:《二泉映月》是“描寫在清澈見底的二泉中間反映出來的天上的明月”。這一定是沒有到過二泉的人望文生義。提供望文生義的可能,則是這個標題的責任。
瞎子阿炳的代表作是《長街行》
一九五零年楊蔭瀏先生到無錫錄音時,瞎子阿炳說:“我已經荒廢兩年多了,樂器也壞了。你讓我練習三天再錄音。”楊先生到樂器店為他借了一把胡琴。到哪裡去練習?還是上街邊走邊拉。行奏於長街之上,是瞎子阿炳的音樂所特有的典型環境。他的代表作就是在這一典型環境中抒發的內心感情。
我最近聽了瞎子阿炳自己演奏的《二泉映月》的錄音,與別人那種風月無邊的演奏固然不同,但與我少年時代在長街音樂會上聽到的好像也不一樣。究其原因,一九五零年,瞎子阿炳的心情和前幾年就不一樣。五十年代的中國,確有一番新氣象,一掃人們心頭的陰霾。再者,創作的時候直到練習三天,都是在長街上邊走邊拉,錄音的時候,坐着不動,恐怕他找不到原來的感覺了。他對自己的錄音很不滿意,說:“拉得太壞了,兩隻手不聽我的。”不管他本人的評價如何,畢竟不同凡響。依稀可以從中感覺到獨特的音樂形象:一個飽經滄桑的老人,發出一聲深沉的嘆息,婉轉行吟,如泣如訴,步履沉重。低迥的聲符傾瀉出滿腹的哀怨,高亢的音調是在控訴人間的不平,進而轉為憤激的抗議。最後淡淡地展現一絲美好的憧憬。從一聲嘆息開始到一絲憧憬結束,說盡心中無限事。這難道不是瞎子阿炳的自畫像嗎?
我建議,為了體會瞎子阿炳的神韻,傳達瞎子阿炳行奏於長街之上的行為形象和音樂形象,《二泉映月》的標題應改為《長街行》。向誰建議?
《世界周刊》(紐約)第979期, 2002年12月22-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