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章 三房一子 崔開元成長歲月(9) 出售“四社”

崔家的家境真正好起來，是從崔叔仙退出“四社”後辦實業開始。要說發達，那要等到仁社成立之後了。然而，我要先下個定義，祖父一生中曾經很富裕，但他的富裕有個特點，叫作“千金散盡還復來”，只用前四個字就更貼切了。

1984年，崔哥到上海美領館辦簽證，住在衡山路永嘉新村的周奇家，他比我父親年長，是祖父當年的大管家周文的兒子。他給我講過一個小故事，可見爺爺散財的手筆有多大。

說的是在上海期間，崔家住在一棟洋樓里。爺爺當時也加入了洪幫，有個洪幫山主不知為何落了難，帶着家眷到上海租界躲避，找到爺爺幫忙。爺爺二話不說，馬上設宴款待。晚餐後，安排客人入房休息，上樓前，他對客人們說：“請放心，我會安排好一切。”

客人說了謝謝，就歇息下來，也沒多想。

次日清晨，客人起床洗漱完下樓，傭人已做好早餐，請他們吃早飯。他說：“不急，等我叔仙兄弟起來一起吃。”

傭人平靜地告訴他：“你們不必等了，崔經理一家昨天晚上就走了。”

“啊？”客人沒想到崔叔仙會離開，以為他會和他們一起用早餐，聊一聊接下來的安排。怎麼就這樣把他們扔在家裡不管？心中免不了疑惑。

傭人接着說：“崔處長走之前，給你留了一封信，就在這裡。”

他打開信一看，嚇一跳。崔家人確實走了，而且再也不回來了，這棟房子和房子裡的所有家具、陳設、用品，連同兩名傭人，崔叔仙都送給他們了，不需要一分錢！

說實話，這個故事就是編成小說，也該歸於傳奇一類，我不太相信。

我後來回高郵時，問祖父這個故事是否屬實，他輕描淡寫地說：“嗯！記得是有這麼一回事。這個人叫劉芳雄，他後來幫了我很大的忙。送一棟房而已，合算的！”

我叫一個恨吶！只恨出生太晚。

扯遠了。這個劉芳雄，我在此書第十一章的第五節還會提到。現在回過頭來講祖父辦報的事。

崔叔仙擔任“四社”總發行主任以後，不但接觸了許多當時的上層軍政人物，同時也將觸角伸進了文化藝術界。他通過辦報和青紅幫會的活動，結識了張大千、徐悲鴻，劉海粟，豐子愷，潘潔茲等書畫界的朋友，當然和于右任，吳稚暉等人的往來也一直沒有斷過。這期間，他還認識了也是蘇北來的戈公振，他剛從莫斯科歸國，崔叔仙邀請他擔任《時事新報》的編輯，兼社論特約主筆。

這個戈公振是一位左翼作家，他每發社論，無不嚴苛抨擊時政，對國民政府的不抵抗政策尤為態度激烈。張竹平以及崔叔仙本人，也都主張積極抗日。

蔣介石委派自己的把兄弟黃郛，到北平和日本人談判求和。“四社”的報紙都刊登消息並大罵黃郛。黃郛見到報紙上罵他是賣國賊，又惱又怒，忙不迭跑回南京，找到蔣介石哭訴，說他再也不想到北平去了。

壞了我的大事，這還得了！蔣介石下令封閉“四社”。手下接到命令，殺氣騰騰地奔到上海，但來了一看就灰溜溜地返回報告說：“委員長，這個‘四社’我們封不了，因為兩個頭目都是青幫‘通’字輩大佬，而且他們在租界裡，明的暗的都不好弄。”

要真是沒辦法弄，委員長就白當了。蔣介石讓杜月笙出馬。

杜月笙當然是左右為難，一邊是兩個爺叔，風頭正勁，不能得罪；一邊是黨國元首，不可違抗。

杜月笙想了又想，最後想得一個主意。他跑到南京，建議南京政府花錢消災，把“四社”買下來。蔣介石問他，如何讓張、崔二人同意出售“四社”，他一拍胸脯：“這個我有辦法！”

杜月笙親自來到愛多亞路的“四社”總部拜訪，見面就送大禮。送給張竹平一幅董其昌的山水畫，外加米萬鐘的一件條幅。送給崔叔仙兩件皮貨大衣，一件是紫貂，一件是銀狐。其中紫貂大衣尤為珍貴，可說是稀世珍寶。

東北有三寶，人參、貂皮、烏拉草。這裡的貂皮指的就是紫貂皮。即使到今天，紫貂皮仍然貴重，歷史上有好幾次，人們試圖人工養殖紫貂，都沒成功。平日見到的野生紫貂的皮毛並不是紫色，而是發紅色或棕色，腹部還多有雜色毛，其實屬於紫貂的亞種。真正的紫貂本該通體紫色，且無雜毛。只可惜，這種紫貂早就絕種，到了民國時期，只剩兩件純紫色的貂皮大衣傳世，都在東北張大帥的手上。

“九一八”以後，灰頭土臉的張學良引咎辭職，悄悄地來到上海避風頭，住在福煦路181號。這是杜月笙的房子，杜月笙不僅接待了正走霉運的張少帥，還費盡心機，幫張少帥戒掉了毒癮。張學良為表感謝，將他僅有的兩件紫貂大衣中的一件送給了杜月笙。杜老闆為了擺平這次“四社”的交易，轉手贈給了崔叔仙。

這些東西都是稀罕物，杜老闆這番出手，不用問就知道必有大事。

果然，杜老闆說：“兩位爺叔！我就明說吧，財政部看中了你們的四社，想把它們買下來歸為國有。怕你們不願意賣，就讓我過來說情，還請爺叔賣我個情面。至於收購價格，請放心，我會和財政部那邊談妥，一定保證兩位滿意。不急的，請兩位爺叔考慮幾天，下禮拜我再來。”

杜月笙雖是他們的晚輩，但在上海，他已是個一言九鼎的人物。張竹平和崔叔仙都十分清楚，若不是顧及青幫中的輩分，杜老闆不需要這般小心謹慎，給足了他們面子。反過來想想，杜老闆自身的面子好像也不能違。

怎麼辦為好呢？二人商量一陣子也沒有結果。正在這時，傳來了壞消息，同樣批評政府不抵抗的《申報》董事長史量才，在滬杭公路上被槍殺。又過了兩天，他們“四社”所屬《時事新報》的編輯戈公振突然爆病而亡。顯然，這都是杜月笙在給他們施加壓力。好漢不吃眼前虧，他們只能同意將“四社”售出。

財政部送來六萬塊，同時派王鏤冰和崔唯吾二人接管了“四社”。

張竹平和崔叔仙什麼都沒了，“窮”得就剩下六萬塊錢了。沒辦法，就玩錢吧。

他們仍然合作，在江西中路買了一處辦公樓，開辦協豐礦行，向湖南響水口的錫礦等礦山投資，同時開辦上海木器公司，崔叔仙任經理。他們後來又成立了上海經濟合作社，投身金融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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