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Hampstead火車站的旁邊有一個小書店。原先住在那附近,周末外出常常忍不住鑽進去看看。這個書店和很多大書店不一樣,只有一層。書架和地板都是木頭的,整體色調是棕色。不知是什麼原因,一進門我總要忍不住看上半天。摸摸這,動動那,好像每本看着都不錯,反正就是想賴着不走。書店人很少,就一個賣書的人。他動作很輕,仿佛根本不存在。
我就是在這家小書店看到了Peter Hasseler的River Town:Two Years on the Yangtze《水城:長江邊的兩年》。放在“中國”一欄下面。別看這兩年中國很火,寫關於中國的書也很時髦。幾年前在倫敦想找關於中國的英文書還挺費勁。有一本中國旅遊介紹,我一個朋友去北京天津,問起天津的一個什麼地方。我說早都拆遷了的地方你怎麼會知道。他把書拿來給我看,是一九八四年出的,一九九六年的再版。
幾年前多數書店的中國部分擺的主要是中國海外作家的憶苦思甜。我看一本就流一次淚,一直流到一看見中國作家寫的書的書皮,我就忍不住要流淚。後來索性不買這樣的書了,閒下來偶爾到各家書店去看看這些書皮,找一找我媽媽以前在我們不爭氣的時候,常常搬出來教育我們的、她年輕時的故事。人在海外,能順利地找到這樣的親情,想想老一輩三十年前受過的罪,感激一下生活賦予我們這一代人的一切,也算這些外國出版社沒白設計了那麼精緻的書皮。我就這麼看了很長時間,沒有買關於中國的書。
我看見《水城》的時候正是在順手翻着那些印着旗袍和軍裝的書皮。這本書的封面看着很簡單,一張長江三峽的照片,我差點拿它當了一本導遊書。打開看了幾頁,頓時給吸引住。開始是講Peter Hasseler怎麼報名參加支援組織去中國教英語,過程介紹得很風趣。這本書值得一看。一掏口袋,哎,只有五鎊錢。再看一會兒,知道他給分派到了專門出榨菜的涪陵,剛到學校受到了師生的熱烈歡迎。那個場面讓他們幾個受寵若驚。我看得忍不住地笑。已經放不下了,索性看下去。但是,書店要關門了,我也只好回家。
第二天再來,我沒有再去擺弄那些催人淚下的書皮,而是直接買了《水城》回家看。書講的是幾個外教在當地的大學裡面給外文系的學生講授英語文學,談談他們在學校的經歷,在小城市裡生活的經歷。也許是他一頭扎進了小城市,也許是他有兩年寂寞的時間,你能從這本書裡面看見的是一個靜下心來觀察和體會生活的人。從開始的不斷比較、下結論,到後來的不斷自我否定;從開始的遠大精神抱負,到後來的迷惑;從開始對淳樸民風的觀賞,到後來認識到這淳樸中夾雜的壓抑;從開始當人上人的驚喜,到後來發現自己在看不見的政治網絡中顯得多麼無能為力。他的故事打動了我,不光是因為他日漸深沉的對涪陵的感情,而是我對這個客居他鄉、身處截然不同文化的外國人所感受到的尷尬、迷惑和喜怒哀樂產生了共鳴。他曾經一度以為自己跟涪陵人打成了一片。但是現實很快又把他擺正了位置。他意識到,表面上大家都很熱情,但是出了問題所有的人都變得十分冷漠。這個對文化差異的適應:這個不斷地給自己定位,再校正,再定位,再矯正的過程是相通的。
確實,他和身居大城市的老外經歷不可能一樣。小城裡一共就那麼兩個外國人,他們不可能有自己的小圈子,不能不與社會接觸,在日常的生活中打交道。他慢慢體味着小城市的閉塞和變化。他的耐心是周圍人所沒有的,他的沮喪也是周圍人所沒有的。
看了這本書的時候已經是幾年前了。後來有個朋友說要到中國工作。臨走前在倫敦中心的書店頂樓Waterstone搞了一個告別會。我那天下班晚了,心裡想着送一本書作為留念。Waterstone是個現代化的大書店。樓下的書很多,我卻怎麼也找不到《水城》。找來服務員問,他在一個小壁櫥里翻出一本,已經落滿了灰塵。我把這本髒兮兮的書送給朋友。他手裡拎了一大堆禮物,幾乎沒有地方放這本書,順手放在茶几上,臨走差點忘了拿。他去了上海,很久不再有什麼音訊。新生活的忙碌恐怕不能給他時間體味Peter Hasseler的小城生活。過了將近一年,我收到了他的一封郵件,說正在讀《水城》,放不下了,感觸實在多。
從那以後,每當有朋友去中國,我就幫他們帶上一本《水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