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男人愛上女人 (9) |
| 送交者: 紅妝 2006年06月20日10:07:56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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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男人愛上女人 紅妝 9 江一帆送凌波回公寓時,已是十一點半。凌波醉眼朦朧地用輕柔得只有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跟車裡的江一帆道了晚安,騰雲駕霧般的,回身走向公寓。心中還蕩漾着無限柔情,耳邊還迴響着深情的歌聲,整個人還沉浸在江一帆的情深似海的眼波里。 進了房間,遠遠看到電話答錄機上串串閃爍不停的紅信號時,就象灰姑娘聽到十二點鐘聲,凌波才從雲霧夢境回到現實中。 肯定是楊志傑等急了!一晚上自己手機沒電,讓他聯繫不到。 而且,這時才意識到,自己原來是去跟江一帆說清楚的,別說自己心腸軟,拒絕不了他的溫情,說不出一刀兩斷的狠話,反而情不自禁,心蕩神馳,幸福地淪陷在他的溫柔陷阱里,飄飄然聽着他的海誓山盟。 心虛感羞愧感負疚感犯罪感混着深重的歉意一起涌過來,來不及放下手提包,凌波撲過去摁下答錄機播放鍵。 “凌波,。。。我依娜啊。。。” 是杜依娜的聲音,可是聽起來很遙遠很虛弱。“我現在在麻省總醫院裡。。。出了車禍。。。醫生正在準備手術。。” 凌波手一抖,手提包砰一聲,掉到了地上。車禍!手術!微弱的兩個詞象晴天霹靂炸開,繼而象兩架直升機在她腦子裡反覆盤旋,震得她渾身發抖,使她聽不清後面的話,眼前金星直冒,一片血雨紅光。 凌波天生膽小,暈血暈針,心理承受能力也差。以前看到電視上血腥點的場面,都是讓楊志傑快換頻道。楊志傑有次周末去學校加班回來,本田車左側後半部被對面道上一位打着手機不看情況盲目左拐的奔馳車撞得面目全非,幸虧人安然無恙,以後,凌波看到車子撞壞的慘景總是不忍目睹。平時看到停在路邊閃着警燈的警車,生怕是車禍現場的流血場面,開車經過時從來不敢轉頭觀看。就連買汽車保險填表格時看到那些項目,也覺得恐怖不堪,比如“Bodily Injury to others” 是說賠償因你的車致傷或者致死的人們的損失, “Personal Injury Protection” “Medical Payments” ,每一項詳細讀下去都是一個不堪設想的血腥場面,都讓她頭皮發麻,填的時候手就要發抖。 如果那還都是虛幻的,現在是真實車禍,不僅是車禍,還牽涉到依娜,還要手術! 好不容易聽清後面的留言全是楊志傑的,楊志傑的聲音即使是焦急擔憂的,也好象是無形的擁抱,給她些許安慰:“小波,還沒回來呀?怎麼手機也打不通?回來快給我打過來啊。” “小波,到哪裡去了?我給你公司打過去也沒找到你。回來快給我打,我等着。。。” “寶貝,怎麼回事?我就守在電話機旁等你了。。。” “叮鈴鈴!”電話又在這時響起來,分外清脆驚心,嚇了凌波一跳。凌波手抖抖地拿起話筒:“Hello。。。“ “寶貝,你到哪裡去了?怎麼也找不到你。。。” 楊志傑焦慮萬分的聲音。 “我。。。跟人吃飯去了。。。手機沒電了。。。” 心慌意亂,一時也找不到藉口。 “那就好!那就好!”楊志傑如釋重負地叫:“謝天謝地,讓我再聽到你的聲音。這三個多小時,我想到了多少可能性,生怕你開車時錯過出口迷路了繞不回來,又怕你去加油站給壞人綁架了,又怕你天真在商場給陌生人騙走了,也生怕你開車不當心。。。” 楊志傑一口氣說着。 “我沒事,是依娜。。。依娜。。。出--車--禍了。。。” 凌波好不容易,摁住胸口,才小心又艱難地吐出“車禍”兩字。仿佛這兩個字後面就要拖出一串血肉模糊來。 “杜依娜?出車禍?什麼時候?你坐她的車嗎?” 楊志傑驚愕的聲音。 “好象是下午,我沒跟她在一起。我剛聽到她電話里的留言。。。我要去麻省總醫院看她。” 凌波心裡一片驚懼的混亂。 “那你知道去醫院的路嗎?這樣吧,你到Yahoo上查好,把指示全部打印出來,先記熟,再把地圖也帶上。”楊志傑囑咐着:“你到醫院就打給我報平安,我等你。” 凌波剛查完,楊志傑又打過來了:“小波,你查到了沒有?我也查過了,好象不太複雜,基本上是沿95號開。local路上你找路開慢點,每一段都停車先摁一下里程計數器,這樣按照雅虎的指示不容易開錯。醫院的牌子總是比較醒目的,你開慢點,人家摁喇叭也由他們去,總比你開錯再找要好,黑燈瞎火的。。。你到了就給我打電話,我守着等,。。。” 凌波懵頭懵腦地答應完,也不知道帶什麼東西給依娜好,看病人一般帶水果。凌波就從冰箱裡往外拿蘋果,猛然想起蘋果在上海話里聽起來象“病故” ,是上海人探望病人時從來忌諱的。雖然依娜不是上海人,總不是好念頭,又放回去。出門就只拿上打印指示的那頁紙和地圖。 還好也許預先的路線讀得仔細了解得周詳,一路倒不象想象的那麼困難,標牌也好認。 在醫院停車場下了車,凌波才想起都不知道杜依娜的手術室或者病房在哪裡,正在一籌莫展,幸好碰上施麗萍趙穎周曼王梓她們幾個面容肅然從樓里出來,就詢問交談了幾句,說是手術一個多小時,主要是肋骨骨折,順利手術後已經轉到普通病房了。 快速在醫院走廊給楊志傑打完平安到達電話,凌波就開始尋找依娜的病房。儘管思想準備充分,凌波見到依娜的時候還是幾乎認不出來,震驚得手腳冰涼,心臟驚悸。雖然臉上傷在左臉,可是繃帶幾乎包住了依娜整個臉部,只露出右邊的眼睛和左眼眼部。 凌波叫的”依娜“一聲也是顫抖的。 “凌波。。。” 依娜睜開眼睛,聲音虛弱帶着哽咽。 “是怎麼回事?怎麼會這樣的呢?” 凌波痛惜地問,心裡猜測大概是依娜開車不當心,一時疏忽,好比說換道沒察看左邊盲點區的車。女性開車警覺性普遍比較差,凌波自己就老要開小差,有時候想着心事把上班的出口都錯過。比較起來凌波還是很當心的,因為膽小的緣故,即使坐依娜車上見換道時也要幫着察看盲點。她發現依娜有時候不仔細察看的,早知道提醒她一句就好了。不久前在公寓停車場看到芭妲的車子左側也觸目驚心地被撞得凹陷了進去,說是被一個印度女人換道時撞得芭妲的車頭掉轉了過來,幸好後面沒車,那老印還滿臉無辜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從此凌波開車更加小心,嚴加防範,換道都儘量少換,畢恭畢敬的Defensive driving. “凌波,我弟弟患了肝癌。。。” 杜依娜痛切得近乎呻吟,卻提起了她弟弟。 肝癌?!凌波見過杜依娜的弟弟。大三的時候他來到同一個城市讀大學,經常到宿舍來看望杜依娜的。那麼年輕英偉玉樹臨風的男孩怎麼能跟肝癌連在一起? “可能是誤診吧?最好多看幾家,看second opinion,國內很多誤診的。我最近聽說,一位大款,被診斷為絕症,擔驚受怕好幾個月,後來自己找金銀藤花泡茶喝就治好了。。。” 凌波心存僥倖。 “今天早上我媽媽告訴我的,已經是北京兩家大醫院確診了才告訴我的。。。” 杜依娜是那麼虛弱無助。 “不要緊,別擔心,診斷得早還是很容易治的。” 凌波心裡駭然,心驚肉跳,只能本能地寬慰她,暗暗寄希望於早期發現。 “是晚期。。。已經擴散到淋巴系統了。腋下發現腫塊時才去看醫生的。難怪他一直瘦,脾氣不好,我前幾天還幫着父母責怪他來着,醫院說最多只有一年時間了。。。” 杜依娜終於忍不住,失聲哭了出來。右邊是淚滴,左邊的繃帶馬上濡濕了,血跡也滲透出來。 凌波眼睛早就濕了,此時淚眼婆娑,一邊拿紙巾給自己擦,一邊幫着依娜擦,看着紙巾被染成紅色,又是膽戰心驚又是心痛。 “即使是晚期,也不要悲觀。我在《家庭醫生》上讀到過成功治癒的例子的,保護免疫力很重要,等我去把有關文章找出來。” 凌波拼命在腦海里回憶着一切成功戰勝癌症的例子。 “凌波,我想不通啊。。。為什麼命運對我這麼不公平?就一個弟弟,要讓他得絕症?父母的退休工資少得可憐。我自己的生活也是一蹋糊塗。。。以前好好的國內日子不過,非要出國。那時我們出版社的效益總是那麼好,輕輕鬆鬆的工作,我非鼓動趙豐出國,要是在國內,說不定也不會發生這些變故了。。。” “現在國內變化也很大的,即使在國內,未必沒有變故。” “如果我在國內,說不定早就看出我弟弟的異常,勸他去看醫生了,也不會變成晚期。。。真是後悔莫及啊。。。” “現在醫學發達了,連艾滋病都可能治療了。據說癌症病人存活率跟本身體質免疫力都很有關係,說不定你弟弟就是屬於免疫力好的那種。依娜,有時候運氣有好有壞,這都是一時的。象你弟弟,說不定不久就逢凶化吉,完全康復了呢。對了,我想起來了,美國也有特別的網站,可以交流抗癌的體會經驗,我去找找。。。 一切,tomorrow is another day,說不定明天就不一樣了!” 凌波動用了一切positive thinking. “就是想到明天。。。明天還是黯淡。。。我這個生物專業,找工作的前景也並不好,讀得這麼辛苦。。。事業事業沒有前途,家庭家庭遭遇不幸,我自己又離婚。。。” 依娜止不住地飲泣。 “別這樣悲觀,依娜。。。” 凌波的心象被揪住一般的作痛,內疚泛濫,下決心似的困難地把那個名字拋了出去:“不是有江一帆嗎?” “我是看他沉穩可靠,雖然冷峻高傲一點,平時還是體貼溫柔的,也說不定是內向性格,說一句是一句的性格吧。不象趙豐活躍,嘴巴乖巧會甜言蜜語的哄人,討女孩喜歡。可是,這麼些日子下來,他還是那樣淡淡的,若即若離,從來也沒有明確表態。這段時間更是忙得不見面了。想想大概也是沒有緣分沒有希望的。今天電話也找不到他,辦公室不在,手機關機。。。” 依娜喃喃自語,象念經一樣的缺乏生趣:“我今天開車在路上,真是想不通人生究竟有什麼意義。。。一點沒有希望,天天不過是受苦受難。。。” 凌波腦子裡電光一閃,然後就象悶雷炸響,轟然一聲,冰涼的額頭就滲出了汗來:依娜並不是意外車禍,其實是厭世自殺!肯定跟江一帆的態度有關,那麼。。。自己也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依娜,你肯定是有心事就想多了。其實現代社會,女孩子主動點也沒關係的吧?你大概電話也沒有多給他打幾個吧?他們做主管的,畢竟工作壓力很重,業績成就之外,還有互相排擠傾軋的競爭,忙也是難怪的。碰巧一會兒打不通電話,你不能放棄。你再打打電話看,說不定就通了。” 現在凌波能做的贖罪行動,就是竭力幫着解開依娜對江一帆的疙瘩,鼓起依娜的勇氣了。 “我不再考慮了。一切隨便無所謂了。。。也許畢竟沒有緣分吧。” 依娜一副漠不關心聽天由命的樣子。 “依娜,你要想到這一點:江一帆不是單身了這麼多年,經過這麼多年選擇,才跟你來往的嗎?有最初交往的理由,就應該有繼續發展的條件,跟你交往這個事實,就說明有基礎,有基礎就有希望,對不對?” 凌波心念一閃,確實應該有這個可能性。 “我看着他人不錯的,沉穩踏實,雖然冷一點。可最近他老說工作忙,不知道是真忙,還是推辭。他交際很廣的,。。。 再說,象他這樣的“鑽石王老五”,選擇實在太多,不象我畢竟是離過婚的。。。 反正我是什麼都不想了。” 杜依娜悲哀地搖搖頭,語氣里有難言的無奈和苦澀,淚滴繼續滑落,凌波趕快幫着擦去。 開回公寓的路上,凌波突然想到,依娜左臉還在出血,那麼臉上也受傷了,是玻璃劃的?那就要留疤!杜依娜是有名的美女,以前系裡她倆被稱為北方美女和南方美女的代表。依娜修長白皙,五官勻稱和諧,瓜子臉端莊優雅,她比較小巧玲瓏,大眼睛娃娃臉。她那時就最羨慕依娜嫻雅的成熟美,不象她,人家老把她當小孩子看。依娜以後看到臉上的疤痕,又如何面對?她凌波是不是罪不可赦? 如果她早點拒絕了江一帆,那麼今天江一帆說不定會給依娜電話,依娜不會那麼絕望,就不會有車禍。無論如何,她凌波是間接肇事者! 而且,如果杜依娜今天自殺成功,她就是兇手之一,這輩子連個贖罪機會都沒了!凌波不寒而慄。 現在依娜總算保住一條命,可是求生的希望又這麼薄弱,她怎麼勸慰也沒什麼用。真正能讓依娜振作的大概只有江一帆。自己能做的就是再躲遠一點,再狠心點,對江一帆避而不見。可是躲哪去?躲得了和尚躲不了廟,自己再見了他又狠得起心嗎?見了他也必須冷淡冷漠,或者堅決違心表態說自己對他沒感覺。可是看着他一往情深的眼睛,她能說出絕情話麼?相遇的一切,仿佛是一個世紀的等待,仿佛是冥冥的呼喚,仿佛是一生的渴求,她卻必須選擇放棄! 想着想着,聽到車後一聲長鳴的喇叭,原來路口自己道上的左轉箭頭綠了又黃了也沒來得及轉彎,在車裡對後面的車抱歉地揚揚手,趕緊提醒自己:路上什麼都不想了,我必須專心開車! 回到公寓,凌波又趕快給楊志傑打過去。 “依娜怎麼樣?還好吧?” 楊志傑關切地問。 “手術完成了。肋骨傷了。。。臉上也有。。。” 肋骨骨折凌波怎麼也說不出來。 “那就好!傷了能治好,有傷疤不要緊,只要有生命,一切還是有希望的。留得青山在,以後可以慢慢康復療養。” 楊志傑的聲音沉靜了點。 “還有她弟弟得了。。。肝癌。。。” “生癌?她弟弟幾歲?” 楊志傑愕然。 “也就二十多歲,大學畢業工作沒兩年的。” “那麼可怕?那麼大的打擊,那是難怪杜依娜開車要走神的了。幸好杜依娜這種外傷恢復起來應該比較快。” 單單依娜弟弟生病這一樁事也就可以導致車禍的可能性,楊志傑的結論讓凌波罪惡感稍微少了點,心裡稍微好過了一點。 “小波,我這邊實在不想做下去了。我想過來,跟你在一起。。。” 楊志傑換了種小心翼翼的語氣。 “為什麼?做得好好的,兩三年內你努力一點,拿tenure沒問題的。怎麼可以說放棄就放棄?” 凌波思緒還是混亂的。 “去它的tenure, 去它的諾貝爾獎,我只要你。你不在身邊,生存都沒有意義。整個世界我什麼都不在乎,還管它什麼事業輝煌不輝煌。你不放棄你的工作,那麼只有我來放棄了。我可以過來找公司的工作,反正憑我的資歷,如果在公司工作工資還可以高得多。”楊志傑象發表宣言。公司工作是輕鬆,工資也高,可是一般不是做研究課題,沒有多少首創性。憑楊志傑的天才,獨立做科研,假以時日,是可以做出一鳴驚人的成就的。在公司庸庸碌碌,相比之下,就沒什麼前途了。何況現在UCLA的幾筆基金都很順利,研究也上了正規,正在大出文章的關頭,一旦放棄,再找研究位置,重整河山,可是難上加難了。 “再堅持個一年半載呢?等我找好那邊的工作再過去。。。” 凌波遲疑地用一貫的緩兵之計。 “人的一生有幾年?還有象杜依娜遇到的這種不可預料的病啊災的。我們有多少時候可以在一起?所以我只想過來守着你。沒有你的日子我是一天也熬不下去了。寂寞孤單,有什麼意思?我什麼都不要了,只要你!我快要發瘋了。你不在身邊,生活就是暗淡的無聲的無味的無趣的。我恨不能現在就飛過來守着你。今天一晚上我憂心如焚,我想完了,我可能再也見不到你了。我開始後悔!後悔以前沒有珍惜你,後悔沒有早點跟你在一起。前一個小時我想着要說服你搬回來,後來我就開始許願,只要你的電話響起來,我放棄這邊的一切,過去守着你!” 楊志傑滔滔不絕。 “可是你決不能放棄,這個事業來之不易,是你多年的夢想!” 凌波強調。 “我不管!我要跟你在一起,天天早晚守着你,我才能安心幹事業,因為我愛你,小波!勝過我自己的生命。我一定要跟你在一起,我一天也等不及了,你不過來,我就過去。我要每晚摟着你睡覺,從頭開始,認認真真,寵你,愛你。相信我,寶貝!” 楊志傑信誓旦旦。 “那麼。。。” 凌波昏亂中理着思緒。 看來楊志傑意志已定,那麼只有一條路,自己回加州去?拋開跟江一帆的一切情意,離開他。那麼他不會再來找她,倒是可以斷了自己的思念,斷了江一帆的念頭,也迫使他回到依娜身邊。心念一起,凌波就覺得好象生命的一部分即將失去,心裡隱隱作痛,是瀰漫的難捨,是浩蕩的不舍,衝擊得她軟弱無力。可是眼前又出現依娜氣息奄奄的樣子。只有這樣了!一走了之,一了百了。自己沒有鋼鐵意志,沒有狠心,就只有寄託於距離和時間吧。 “好吧,那麼還是我辭職吧。。。” 雖然自己當時跑到東部,是有離開楊志傑的打算,可是一段分離思考分析下來,才發現楊志傑雖然脾氣壞,也許確實是愛她的,如果自己狠心與他分手,後果不堪設想。以楊志傑的任性和執着,他真的會一蹶不振的,那會起碼毀了他的事業。雖然楊志傑並不很了解她,不象江一帆鍾愛和欣賞的,是她自己最珍重的品質和秉性,她最驕傲的靈魂和美麗,她的激情和靈氣,也只有在江一帆的注視中,她所有美麗女人的氣質能夠如花綻放,激情洋溢,生機勃勃。可是她能因此離開楊志傑嗎?楊志傑在她不具有這些美麗品質的時候就愛她。而且,如果離開她,楊志傑肯定傷心之極,會枯萎,象一棵茁壯的大樹,漸漸枯萎。她知道。既然不能放棄楊志傑,那就不能總是躲避,總要去面對矛盾,去嘗試,解決不解決是另一回事。躲了這麼久,是該回去面對的時候了。 人生,也許從來沒有完美的。凌波給自己找悲壯起來的理由。只是,悲壯之外,心裡依然黯然神傷。 “真的?!小波?不騙我?什麼時候呢?越快越好!我一天也不能等了,恨不能現在就能把你熱乎乎地摟在懷裡。。。” 楊志傑動情地輕呼。 “我星期一跟公司交辭呈,不知道手續要辦多久?以前聽說要提前一個月通知的。。。” “最多罰錢扣工資吧,你就儘量答應他們的處罰條件,只要讓你離開,越早越好!” 也就只有這條出路了。後來躺在床上,凌波輾轉反側,無法入睡,浮想連篇。一會兒是江一帆深情的眼睛溫柔的聲音,一會兒是楊志傑殷切的呼喚,一會兒是依娜的血淚在她眼前紅彤彤地灼燒。命運,是誰在主宰命運?給了她和江一帆綺麗纏綿的相遇,可為什麼不同時安排一個完美的時間? 看來杜依娜並沒有給江一帆打電話,他還根本不知道依娜車禍的事。 “我不能去。。。依娜昨天出車禍了,在醫院裡。。。” 凌波一想起依娜的樣子,聲音就忍不住發抖。 “什麼什麼?嚴重嗎?” 隔着電話線,凌波也能感覺到他的震驚。 “肋骨已經動過手術。。腿。。。還有。。。臉也傷了。。。” 凌波不敢想象依娜臉上以後落下的疤痕。 “你告訴我醫院地址,我馬上去看她。” 江一帆好象感覺到了凌波的情緒,關切地問她:“你沒事吧?” “我。。。擔心依娜,她好象很消沉低落,因為她弟弟得了。。。重病” ,可怕的癌字一下又說不出來。“還有她說昨天找不到你。。。 心情很不好。。。” 語調里含着自責和譴責。 “我知道了。都怪我太性急,沒考慮周到。。。因為你和她的關係,我沒法告訴她實情,怕她誤會,傷她自尊心。我以為慢慢疏遠淡化就可以了,。。。現在看來並不妥當。這事我會妥善處理好,讓你放心的。” 江一帆沉聲說。 “這不是我放心不放心的事情,。。。有關依娜的前途和康復。我懷疑她是萬念俱灰的自殺傾向,現在還是很灰心的,她可經不起任何打擊了。。。” 凌波憂慮加焦急,聲音就帶了哭腔。 “我會特別當心的。聽着,凌波,你不要擔任何心事,別的事情我來負責!要有錯也是我一個人的。”他好象看透了凌波內疚的心思。 “那你千萬不要再找我,你也不能再跟她提我,依娜要知道,後果不堪設想。。。” 凌波擔心他的不顧一切的脾氣。 “我只能保證,設法幫她康復為止,決不傷害她。。。可是我不能保證不找你。” “那麼起碼這一陣不要找好嗎?” 凌波咬咬嘴唇,堅持着。反正自己要離開了,只要騙他避開這一陣,他要找也找不到了。 江一帆沉默片刻:“那好吧!我去看了杜依娜再說,你給我一些時間。你自己開車千萬當心。” “雖然依娜手術很成功,可是臉上也有傷。。。 反正你去看依娜吧。也沒有必要再給我打電話了。。。 就這樣,bye!” 多跟他講一分鐘,就多一分犯罪感。這樣的形勢壓迫下,總算逼出了她一點決然的勇氣,不等他多話就掛了電話。 凌波估計江一帆馬上要去醫院。就快快給依娜掛了電話,問候兩句,依娜還是黯啞的聲音,虛弱疲憊。凌波想到不知什麼時候江一帆才離開,就決定今天不去看她了,到花店訂了束鮮花給依娜送了過去。 周一,凌波到公司去交了辭呈給項目經理。被告知兩星期後可以離開。凌波鬆口氣,給依娜打電話,說是江一帆去看她了。依娜的口氣明顯輕鬆活泛了點。就是這樣了,凌波告訴自己,決定最後再告訴依娜自己回加州去的事實,以免她說漏嘴給江一帆知道。 接下來凌波主要把自己沉浸在賣車賣家具的忙碌中。公寓那裡因自己提前終止租約,押金不退,被告知房子出租前的幾個月都要自己繼續付房租。車子買來時是依娜組裡日本來的博士後的車,因為凌波學過二外日語,所以日語聊了幾句,讓日本博士後大為驚喜。奇怪的是,美國科研公司里不多的日本人,也許英語不夠好的關係,都是勤奮苦幹,樸實得近乎憨厚,近乎木納。反正在親切友好的氣氛中,那位日本博士後賣給她的價格很合理,現在凌波在公司里中飯時提起賣車,有位新藥部的同胞正好剛工作要買車,凌波降價五百,大家都說是個合算的價格,皆大歡喜,就說好了走前一兩天交車交錢。 平時凌波去看依娜前,總是旁敲側擊探聽好江一帆的行蹤,避免遇到他。聽說他每天都去看望依娜的。看依娜的情緒正常多了,凌波的歉疚就稍微少了些,只盼依娜儘早康復。 江一帆給凌波公司打過電話,凌波看到他的電話號碼,就象自己囚禁自己的冰冷牢獄裡,感受到春風,心裡就涌動起一股溫暖和甜蜜,馬上又克制着自己想跟他說話的念頭,不去接。後來他在電話上留了言,匯報說依娜恢復的不錯,他幫她弟弟在北京郊區找到一位享有盛譽的老中醫,對付癌症特別有神效的,正在聯繫,讓她別擔心。凌波後來也聽依娜講起這位神醫,雖然不信神明,這會兒病急亂拜佛,就在心裡悄悄幫她祈禱着。 兩星期後的羅茛國際機場,凌波在航空公司的服務台前早早交付完兩件大行李,只背着小提包走向又一道安檢門,陡然覺得四大皆空,格外輕鬆,又空虛不堪,而惆悵和疲憊一起襲來,沉重得使她邁不開步。她默默地往旁邊走了幾步停下,下意識無目的地向機場回望。 這一望心裡更加惘然。機場人潮熙熙攘攘,仿佛人生就是旅途,來也匆匆,去也匆匆,總是放棄一個目的地,又奔向下一個目的地。人從何處來,又往何處去?人為什麼活着?以前她總認為活着是為了愛和被愛,江一帆是她的最愛,是她三生有幸的等待,她為什麼必須離開?相遇相知相愛,不要說沒有機會相守晨昏,今天自己悄悄離去,今生還會有機會再相見嗎? 看來難怪沙漠裡會出現海市蜃樓,不過是人在極度渴盼的情況下的幻覺罷了。因為,凌波現在居然看到江一帆正向她走來!肯定是思念過度,神思恍惚了。凌波想着,卻不敢眨眼,生怕幻覺消失。心裡祈求着:就這樣,就這樣,請讓我們再相對片刻! "你就準備這樣一走了之嗎?連聲告別也不說?" 江一帆終於走到她面前停下,居然開口說話了,嗓音是沙啞的。不是幻覺! 凌波張了張嘴,卻象做夢一樣發不出聲音。 江一帆目光灼灼如炬,一瞬不瞬地凝視着她,渴求,思念,焦灼,悲愴,痛楚,絕望,一起燃燒 着,烈焰般把她整個罩住。 凌波呆在那裡,覺得自己整個人,包括意志, 正象一個雪人, 一點一點被融化掉,軟軟的一步也不能移動,也不敢動,她知道自己脆弱不堪,只要江一帆伸手輕輕一碰,她就會倒在他懷裡。 誰說生活中沒有永恆。這一瞬間,就成了凌波心中的永恆。 “為什麼要這麼狠心,一點機會都不給我,也不給你自己?”江一帆痛心疾首地責問。 “我早就告訴過你,這一切都是錯的。而且我們已經傷害了依娜。” 凌波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 “我也告訴過你,那都是我的責任,跟你毫無關係,我一人做事一人當。只要你給我時間,耐心等待,所有一切,會有希望的。我為了不增加你的內疚,儘量沒跟你聯繫,可是我沒想到你會趁機這麼偷偷離開。。。” 江一帆深吸一口氣:“凌波,你太殘忍,太絕情!” 凌波又急又心痛,剛要分辯,靈感一閃:何不就順水推舟讓他認為自己絕情?讓他徹底死心,一刀兩斷?她使勁咽了口唾沫:“你是對的,我很絕情,很無情的。。。” “不,不可能!你最多情最激情最純情!激情在你的眼睛裡,在你生動的臉上。我不可能看錯!告訴我,我沒有錯!我不能錯!你只是要放棄,要逃避這份感情,我想不通你為什麼。。。” “是你錯了。。。” 凌波再狠心說下去。 江一帆頹然地幽幽長嘆一口氣,“凌波,為什麼不能說一次真話?我只希望能親耳聽你一句話。” “為什麽還要管那些?你難道還要依娜再自殺一次嗎?我現在已經罪不可赦。。。我們沒有機會。 ”凌波被燒灼得心痛難忍,聲音象低吟。 “我要聽你說。對我很重要! ” 江一帆很堅決。 “那你說話算數?保證從此你我再不見面? ” 凌波追問一句。 “為什麼要這麼殘酷,對我,對你自己?你真的這麼無動於衷嗎?難道我真看錯了你?你難道真的對我沒感覺嗎?請說實話!” 江一帆已經退到了背水一戰的局面,聲音沉痛悲愴。 平時那麼天馬行空,趾高氣揚,自信滿滿,傲視天下的一個人,凌波看到他眼睛裡的天地在崩潰,那麼絕望,嚴重的傷痛把她擊倒了!她心裡更痛得徹骨。 也許就說一句實話吧。他對你情重如山,情深似海。他一路把心剖在你面前,一直披心瀝膽。自己心裡,愛意如潮,激情澎湃,卻拼命壓抑着不泄露,在分別的時刻,自己連一句真話還吝嗇嗎?是不是對他太殘忍? 深怕鼓勵他,自己一直逃避。其實一生只有一次,會遭遇這樣熱烈的愛情和這樣執着的人,那麼,就這一次,有條件的表白一下心意,應該無可譴責吧。 說吧。就說一次。 “好,你如果保證不再找我。” 凌波再叮嚀一句。 “我。。。保證!” 他咬着牙。 凌波凝視着他的眼睛:“你知道你的感覺一點沒錯。一切都是相互的,同步的。那個相遇的瞬間美侖美奐,象夢中的天堂。我知道不應該,後來竭力忘掉你。可是我做不到,而且我情不自禁的投入,所以只有躲避。” “說下去!” 他如饑似渴地注視着她。 “其實逃避從來不是我的性格和習慣,生活中任何問題我都能想方設法去解決。如果你在另外的時間和空間遇到我,即使你我隔着兩座山,甚至是火山,九死一生我也要響應你的召喚,奔向你。如果你我隔着兩條大洋,我日夜跋涉,餐風飲露,也要跟你在一起。可是現在,我們相隔的是兩個人,人,就牽涉到情感,道義。所以,一切都太遲了。如果你我是在另外的時間空間相遇,我決不會猶豫,不會躲避,不會逃跑,我願意赴湯蹈火,願意跟你走遍天涯海角。。。可是現在。。。” 說到這裡,凌波已經淚雨婆娑。 “有你這些話就夠了!”江一帆激動地把凌波攬在懷裡,心疼地用下巴輕輕抵着凌波的額頭:“對不起,我。。。我確實沒想那麼多。我以為一切很簡單,我不愛杜依娜,你不愛楊志傑。只需要一些時間。” 凌波在江一帆懷裡嗚嗚咽咽:“我不怕受苦受難,可是不能對不起良心。不能傷害別人,這是最基本的。要是有報應我可以承擔,可是良心的譴責是無形的。楊志傑也許還是愛我的,反正我如果離開他可能會毀了他的事業。。。依娜一直把我當小妹妹,大學裡多方照顧,我又怎麼可以?在這種情況下,即使我跟你在一起,也會天天被良心折磨,不可能有幸福的未來。。。” “我會記住你這些話。杜依娜這邊你儘管放心,我會妥善對待,等她恢復後讓她慢慢看出我和她不可能,絕不會牽涉你而傷害她。你不要胡思亂想,現在有激光整修技術,杜依娜肯定能完全恢復,不會留疤痕,我向你保證!相信我!” 江一帆鄭重地說。 凌波抬起頭來:“依娜人真是很好的。。。” 江一帆苦笑:“你知道這跟好人壞人沒有關係。” 是的,只有他,能讓她凌波心慌意亂,讓她靈魂顫慄,讓她如花綻放,生命空前絕後的美麗。 機場的廣播裡正在播放凌波的航班登機的通告,凌波一激靈:“我該走了。。。” 江一帆笑得苦澀艱難:“你知道,我不要做守信用的所謂君子,情願做欺世盜名無所顧忌的搶劫犯。” “你剛答應過的!說話要算數。” 凌波酸楚地提醒。 “我是答應過,可是就象我不能答應放棄我的生命,也許我做不到。 我以前說的所有話依然有效,我不會改變。。。” “你依然不可能改變現實! ” “你也保重!” 凌波戀戀不捨地凝視着這個自己拼命逃避又內心渴求的男人,他那略顯憔悴的臉,正被眼中的光焰照得英氣勃勃,這雙眼睛,是她多麽渴望沉淪迷失的黑海啊,這雙眼睛,曾經為她構築過多少個快樂幸福的宮殿、天堂。曾經多少次,她在他的眼光里快樂的流連、飛旋、升騰,舞出生命最美麗的姿態。她多希望可以縱情流連啊!可是她不能! 凌波最後看一眼江一帆,毅然掙脫了他的懷抱,向安檢門走去。 她聽到背後江一帆深切的低喚:“凌波! 。。。” 不能回頭! 她警告自己。 江一帆再喚一聲:“凌波! 。。。” 凌波的眼淚又流了出來,可是沒有回頭。別了,我的最愛!從此就是天各一方,除非。。。除非現在發生天災人禍。天災,如果地震,如果海嘯,她就可以留下來了。或者人禍,有人劫機,把她押作人質。那麼江一帆可以有理由救她。。。 可是,什麼都沒有發生。安檢的人都很友好,機場安然無恙,天氣美侖美奐。是新英格蘭又一個陽光明麗祥和美好的天氣。 一切都正常,除了縈繞耳邊的江一帆一聲聲的輕喚:“凌波,凌波,凌波。。。” 通過安檢門,凌波淚流滿面,竭力遏制自己回頭的欲望,艱難地、機械地一步一步向候機室的隊伍走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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