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
“三天后正午,太白舫,邀君共商武林大計。 ——西門無名”
家人取下信交給百里無忌,信上寥寥數語,可見寫信人惜字如金。
這不是普通的信,這是最近江湖上崛起的金聖幫的“白羽熱血令”。江湖上傳言:凡是接到白羽熱血令的幫派,幫主必須嚴格按照令中的指令去做,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五通教”教主史逍遙隨手把這白羽熱血令付之一炬,結果三天后,被人發現死在了自己練功的秘室里,一劍封喉。
“快斧幫”幫主胡侖自從去了嘉興樓,就再也沒人見過他。
……
江湖上已經有大大小小十二個幫派成為了金聖幫的分舵,更有幾個平日裡為害一方的小幫派直接被金聖幫滅了門。
“唉,西門無名……”
百里無忌忽然發現命運總愛作弄人:
無名,無名,偏偏名動天下;
碼頭上整日裡晃悠的馬大帥,頭上不離他的大箬笠,不知道的以為習慣了遮陽擋雨,知道的都清楚那是怕摘了箬笠嚇到別人;
有次隨手賞了后街菜市口的一個小乞丐二兩散碎銀子,誰知那小子跪地謝道:“……,我錢滿貴此生必報老爺大恩!”他錢滿櫃,呵呵。
百里無忌,自己真的能無所顧忌麼?
百里發現,自己真的是越來越留戀自己所擁有的這一切了。
宴席草草的結束了,孩子也被嬤嬤們領回了房間,望月亭只剩下百里一個人。
月已當空,月色將這個世界滌盪得澄澈起來。
明月照耀我精誠!
雖說干的是刀頭舔血的勾當,百里認為自己並沒有做過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而從金聖幫的所做所為來看,西門無名也不是心狠手辣之輩,所做之事自己似乎還有些欣賞。
管他呢,後天先會會這條神龍再說。
同樣的月色里,還有一個人在沉思。
青石橋邊的“有家酒館”里只剩下一個客人。
一襲青衫,不甚華麗,也不粗劣,身材說不上偉岸,面目也算不上英俊,唯一特別的他那雙朗星般的眼睛,那眼神溫暖得能融化祁連山頂千年不化的頑冰。
酒館不是很大,卻給人極敞亮的感覺,裡面的燈火溫暖而親切,原木方桌乾淨卻泛着油光,能在瞬間誘起人最原始的食慾。
青衫人的面前擺着幾樣小菜:熏魚、肴肉、酸辣白菜、茴香煮豆,一壇約有斤半的燒刀子已下了大半。
在離他三張桌子外的櫃檯邊,小老闆尤頤首也在喝酒。滷水牛腱、黃瓜沾醬,陳年的女兒紅。
此刻,他們酒已半酣,尤頤首正在用笛子吹奏着一首輕曼的曲子,哀婉卻不沉重,悠長但不飄忽,淡得如月色里遠山的影子。
有家酒館有三怪:
其一、老闆尤頤首自己就是這裡的“常客”;
其二、酒館裡的堂倌都是些有年歲的人了,而且平時看不見他們,但當客人一坐下,就會有一個堂倌出現在你面前,仿佛他已微笑着站在那裡幾個世紀了;
其三、老闆跟堂倌對客人很親切,但絕少兜搭,布好菜,上完酒後,只要你不抬手招呼,你就會覺得他們只是不遠處的一團空氣,而你也是他們眼中的空氣,你可以隨意在這個空間裡做你愛做的事。
青衫人就是西門無名。
發完白羽熱血令後,他就來到這裡,過自己的中秋節。
他喜歡這個小店,這裡的氛圍能讓他放鬆;
他喜歡這個小店,這裡有他鍾愛的如火的燒刀子;
他喜歡這個小店,這裡的小老闆尤頤首會在適當的時候為他吹奏他喜歡的《楊柳》。
青石橋邊青衫客,
仲秋邀月共影酌。
玉笛又起怨楊柳,
金樽與爾共蹉跎。
西門無名來自赤狼谷。
赤狼谷位於玉門關外祁連山、弱水和西巴丹吉林沙漠之間。
世上原本沒有赤狼谷。
西門五歲那年,師傅帶着他救了一隻受傷的母狼——“紅袍”,在西門的悉心照料下,紅袍很快恢復了健康,成為西門的小玩伴。充足的營養和西門的訓練使紅袍體形碩大,牙尖爪利,智力超群。
兩年後的一個月圓之夜,紅袍消失了。
後來帶回了一窩小狼仔。
一晃十年過去,紅袍在經過不斷的兼併重組之後,居然成為一支由三百多隻狼組成的狼群的首領。它帶着這支狼群遊蕩於祁連山、弱水和西巴丹吉林沙漠之間的戈壁和草場上面,驅趕着游牧民和商旅,一時間,這八百里山川草場,居然成為一方淨土。
“……,一出玉門關,快馬西行莫留戀。……”據說這句歌詞說的就是途經赤狼谷地界的狀況。
絲綢之路上的商隊對此話深信不疑。曾經有一隻商隊的首領人送外號“河間韓大膽”的,在這地界露宿過一次,結果第二天天剛亮就倉皇而逃。事後,他對外只說了一句話:“那一夜,營外的荒野是沸騰的。”
紅袍的王國居然是個大同社會!
西門發現,紅袍的狼群竟然實現了“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理想境界。它使草原的狼群變得有秩序,使其統一,狼群也因為統一越來越強大。
更奇怪的是,草原並沒有因為狼群的強大而破敗,相反的,比十年前更加繁茂,更加生機勃勃。沒有了羊群、牛群,鹿獐狍麂多了起來,燕雀鳩雞到處都是,弱水冬季也不再乾涸,戈壁、荒漠似乎也越來越小,紅的、黃的、藍的不知名的野花越來越多的盛開在這片廣袤的土地上。
西門無名只有師傅和師兄陸夫子這兩個親人。
他知道自己該還有其他親人,但習慣了谷里的生活,也不覺得要有其他親人存在的必要。
十八歲那年冬天,大雪封山,谷里雖說溫暖,但是也沒有足夠的活物來滿足狼群的給養。紅袍和它的狼群消失了,過了五、六天肚滿腸肥的狼群居然趕了一群羊回來。羊群由於過度驚嚇和疲勞,入谷後沒多久就先後死去,好在,它們也不挑三揀四,湊湊和和的也就捱春天。
師傅為此事大發脾氣。取出一些銀兩要西門沿着狼群的足跡,去把這些銀兩送給遭受損失的人家。
西門並不明白師傅為什麼生這麼大氣,看到紅袍臥在邊上只是狺狺的嗚咽着,滿是委屈,還多少覺得師傅有些小題大做。
東行三百里,西門無名才找到被狼群洗劫過的那戶牧民。男主人受傷臥床,女人、孩子們絕望的詛咒着,哭泣着……
西門不忍面對,將銀子放在氈房門前就匆匆離去了。
初入塵世,百里忍不住繞了個彎,去幾十里外的榷場轉了轉。
由於氣候惡劣,榷場也不怎麼熱鬧,遍地是賣兒鬻女的饑民,滿臉菜色,眼神居然和那群羔羊一樣麻木、絕望。當權為富者們對這一切也熟視無睹,日日花天酒地、紙醉金迷。
同樣是人,為什麼境遇會如此不同?
西門回去後問師傅。師傅搖頭嘆息,眼神里流露出一絲痛苦,可什麼也沒說,就讓西門回房休息了。
從此,西門開始有了心事,他無法抗拒外面的世界的誘惑,他無法抗拒自己內心要去改變外面世界的衝動。
終於有一天,西門忍不住對師傅說他要出去改變人間的這一切。這時,他又看到了師傅眼中那抹他熟悉的痛苦。
師傅什麼也沒說,領他到了谷中的深潭邊,隨手丟了一塊石頭進去說:“什麼時候你能在石頭未沉底前擊碎它,我就放你出去。”
一晃又是三年,西門終於擊碎了一顆正在下沉的石子。
師傅什麼也沒說,回屋取來一把寶劍和一個裝了些盤纏的包袱交給他,說了一句:“為師只能給你這些了。”然後便進了屋。
陸夫子倒是不舍,諄諄的教導着,什麼只能相信自己了,不要輕信他人了諸如此類。
紅袍一路跟着他,直到他接近官道,這頭畜牲才意識到西門竟是要一去不回了,依舊是狺狺的嗚咽着,眼中似有淚光。
走了很久,他還能依稀看見山坡上紅袍的影子,還能隱約聽到那悽厲的狼嚎……
還未入世,便先經歷這分別的意氣消磨,真是很讓西門沮喪。
沒出十天,西門的盤纏就快要在榷場的饑民群中散盡。摸着懷裡僅剩的幾兩紋銀,西門開始害怕去那個地方了。更讓他泄氣的是,那些被他資助過的饑民,十之八九過了幾天就又回到原來的老地方去做着以前同樣的事情。
“鈎子”賭坊。
在西門口袋裡剩下最後一兩碎銀子的時候,他看到了鈎子賭坊的幡牌。
榷場的賭坊不怎麼講究,賭坊前面是茅草棚,棚下放着幾張八仙桌,每張桌旁站着一個莊家,供一些下層賭徒玩色子。大棚後面是賭坊正屋,只是一組土夯建築,十分寬大,裡面是經營牌九之類的比較文雅賭博方式的場地。
西門需要銀子,所以他站在桌旁下了一注。
結果,他輸了。
夕陽以它神奇的手法,給這偏僻的邊陲小鎮鍍上了一層金色,金的茅草屋頂,金的土牆,金的人,金的牲畜……
西門無名站在街頭,看着這金色的世界,不知該往哪裡去。
這時,鈎子賭坊的正屋裡忽然傳出一陣喧鬧,接着一個衣着華麗、氣宇軒昂的青年人被四個打手推推搡搡的拽了出來。
“你們出老……啊……”,千字還沒出口,青年人就挨了一拳,身子馬上蝦米般的彎了去。四個打手站定位置,正準備一陣胖揍。
“住手!”西門無名一聲斷喝,跳入圈內,護住年輕人。
住手?這四條漢子顯然不是那麼聽話的主兒,一擁而上,可是當他們都躺下的時候,不住手也只能住手了。
賭坊里一群打手簇擁着一條藍衣大漢魚貫而出。
藍衣大漢看了看地下幾個呲牙咧嘴的手下,然後看了看西門無名,一抱拳說:“在下“斷魂鈎”吳戈,敢問朋友台甫,上下稱呼?”
“在下西門無名,看到這位兄台在貴地輸錢又挨揍,一時看不過眼就出了手,多有得罪。”
吳戈不知西門深淺,於是就順水推舟道:“既然兄台這樣說,我吳戈也是個愛交朋友的人,就不追究了。貴友在本坊輸了五百兩,我扣下一百兩我兄弟養傷,再退給貴友一百兩作為安撫如何?”
西門無名沒料到事情是這個樣子,就順水推舟的應允了。
這樣,西門和劉劍就成了好朋友——那個衣着華麗的青年人。
劉劍是江南富商之子,往來於南北之間做着茶馬生意。
從劉劍那裡,西門了解到了江湖和江湖的規則。他要出名,就必須去擊敗那些有名的人,踩着他們的頭顱,一步步走向江湖的顛峰。
西門擊敗了一些幫派的掌門人,從無名變得有名,但是他覺得這並不是他想要的。在江湖,要想成功簡直太容易了,從某種意義上說,他對江湖人的意義並沒有紅袍對於整個狼群的意義更重要。
於是,西門創立了金聖幫,創立了主旨為江湖的“兼併重組”的百羽熱血令,他要做江湖中的紅袍,實現江湖中的大治。
五通教是個邪教,他手刃了教主史逍遙,遣散了教眾;快斧幫胡倫是條漢子,但為人暴躁,西門讓他敗得心服口服,甘心隱姓埋名在幫內潛心研武,由他人去整編了快斧幫,……
西門是個很有魅力的人,由於自幼都沒受過舉止禮儀方面的薰陶,他很不習慣總是以人上人的姿態出現,接受幫眾和他人的膜拜。劉劍倒是更有大家風範,也非常喜歡陶醉在那種被人仰視的目光里。久而久之,西門也樂於讓他出去狐假虎威。這樣,或許更好。
碧漣幫是個在江湖上威望和金聖幫不分伯仲的幫派,幫主百里無忌行事深得一方百姓的稱頌。隨着百里無忌年齡的增長,幫派的經營日趨保守,在金聖幫兼併其他幫派時,總是一派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態勢。
人在江湖,身不由已啊!
西門從笛聲中回過神來,儘管他不願直接和這樣的幫派發生衝突,可是此刻,金聖幫如同深海里的鯊魚,只有不斷游動,不斷吞噬,才能維持活力,否則,就會滅亡。
八月十八,太白舫。
三天的時間已經夠做很多事。
多到恰好能讓百里無忌掌握到“金聖幫去太白舫負責同他交涉的是幫務總管劉劍,西門無名通常會在暗中觀察”這樣的消息而已。
百里決定給金聖幫一個下馬威。
百里無忌是太白舫的老客,大老遠掌柜的就出來招呼:“歡迎,歡迎,百里幫主,三樓有請,劉總管已經包下了三樓”。
百里無忌微一頷首便徑直上了三樓。只見一個衣着華麗、氣宇不凡的青年人迎了出來,身後跟着一個不太象堂倌的堂倌。
“西門幫主,久仰,久仰!”百里一抱拳,先發制人道。
“喔?!誤會了,百里幫主,在下總管劉劍。”劉劍臉上略過一絲不快。
“噢,原來是劉總管啊,幸會,幸會”,百里佯做懊惱狀:“敝幫馬總管最近越來越不象話了,整天也不知在忙什麼,他是知道今天我們兩幫有要事商議的啊,要不,我着人去請他過來?”
說完大馬金刀的兀自坐下,看也不看劉劍一眼。
“啊……,這個,這個西門幫主臨時有事,又不想怠慢幫主,所以安排在下先來陪着,望百里幫主見諒。”劉劍心裡一百個不痛快,嘴上也只有敷衍着。
“既是這樣,我就等他半個時辰了,半個時辰後他若不來,那可不是我爽約了!”百里無忌得理不饒人,“小二,去泡壺上好的龍井!”
“好……咧……!”果然不是荏茬兒,扮作堂倌的西門無名暗自讚嘆。一邊嘴裡應承着,一邊下了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