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夜談 咪咪 |
| 送交者: 有財 2006年07月24日09:51:53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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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夜談 咪咪 1985年的初春,仍舊天寒地凍。一個周六的上午,剛上第四節課我就餓的前心貼了後背,下課鈴一打響,第一個就衝出教室,也不管老師還在意猶未盡地說着什麼。 一路上我心急火燎,上樓時更是三步並作兩步。進了家門,一股香味撲面而來。我跑到廚房門口一看,一盤紅燒兔肉剛剛出鍋,熱氣騰騰的裝在盤子裡冒着香味,讓人垂涎欲滴。我左手提着書包肩膀靠着門框,身子一探,右手捏住了一塊兔肉就往嘴裡放,也不怕燙。我媽正背朝着我炒菜,左手掂勺,右手撒鹽,然後放下鹽勺,眼也沒抬,就手又給了我一巴掌,說:去洗手!我一縮身子化解了老媽這招神龍擺尾,右手一抬就把兔肉塞嘴裡,然後哼着小曲美滋滋向裡屋走去。整個過程流利連貫,動作一氣呵成!一進裡屋,我就愣了,一隻小貓可憐兮兮的臥在床上,歪着腦袋看着我想扔書包,兩隻大眼睛裡都是驚恐。我嘴裡含着兔肉,兩個人,不一個人一隻貓,大眼瞪小眼,呆了半晌。 這就是咪咪,媽媽上午從同事家拿來的。咪咪有二分之一的波斯貓血統,長毛黑白相間,兩隻鴛鴦眼,一藍一綠。它母親是只純種的白色波斯貓,有天晚上自己溜出去逛街,三天后才回來,之後就生下了咪咪。因此生父不詳。 咪咪是男的,但極好乾淨。除了自己的廁所,從不亂拉亂尿,再尿急的時候也要慌裡慌張跑回來,蹲在那裡先是表情鄭重,然後如釋重負。早先有兩次我忘了換貓沙,它找遍貓盆里沒有一塊乾淨地兒,才忍無可忍拉到貓盆外面,完了還叼來點東西掩蓋着,弄得屋子裡氣味難聞。我打了咪咪兩頓,從此它記住了大小便不出盆,不管貓沙多髒,為了不挨打,自己也只好將就了。 在家裡,咪咪最喜歡我媽,其次是我姐,我爸,我哥,末了才是我。不到萬不得已,它不會找我。但我最喜歡咪咪,因為喜歡跟它瘋。它小時候,我經常穿着雨衣裝殭屍,攆着它滿屋子亂跑。追到了就把它摜在沙發上一陣亂揉。有次我們兩個從大屋跑出來,一個跑一個追。到了走廊口,一開始咪咪想往右跑,動作已經做出來了,這當口它突然一想“不行,右邊是大門,死路一條”,於是剎車,調轉方向。偏偏地板滑,摩擦力小,咪咪的後腿蹬不上勁,就看它兩個後腿使勁地刨着地,好像飈車時急拐的樣子,好歹把屁股轉過來,才一頭向小屋扎去。小屋裡有一張大床,它經常在上面休息。這回到了床邊,它又是慌不擇路地就往上竄。原意是想跳床上,並且身體已經起跳騰空。可是這傢伙突然又覺得床上不安全,還是床下好。本來力道用的是正好上床,結果這心意一變,力氣就泄了,讓它一頭撞在木板床的床幫上。“鐺”的一聲鏗鏘有力的,伴隨着咪咪的一聲暗呼,它身子橫着,一個軲轆就滾進床底。我哈哈大笑地跑過去,俯身向床下一看,咪咪在床底深處,呼呼喘着粗氣,兩隻眼睛盯着我,出離憤怒! 日子在我和咪咪日復一日的鬥爭中慢慢溜走了。一年後,咪咪長大了,從頭到尾接近半米,骨骼清奇,渾身的長毛威風凜凜。巴掌伸出來,倒和滿月孩子的手掌一般大小。從那以後,和咪咪鬧的時候我開始投鼠忌器,一旦惹急了它,我根本控制不住局勢。夏去秋來,我遍體鱗傷,從手到腿,不是被它抓就是被它咬,狼狽不堪。 咪咪好熱鬧,但凡門口有個風吹草動,它總要匆匆忙忙地跑過去看看,有時吃飯都不安生。但它生性膽小謹慎不好出門,頂多也就到門口兩米處轉轉,把腦袋塞在涼台的欄杆外痴痴的看着其他的過路人,搖着尾巴,表情莊重深沉,弄不清楚它在琢磨什麼。外面人多時候,它會站在門口人立起來,右前爪輕輕把紗門推開,左爪自然下垂,歪着頭,從門縫裡看人來人往。 快兩歲的時候,咪咪進入了渴望戀愛的時代,常常半夜三更在走廊里踱來踱去,煩躁不已,然後“嗷”的一聲,抒發自己鬱悶的心情。那時我們樓上不少人家也養了貓,咪咪一喵引起群貓和,頗為壯觀。於是樓上樓下都是罵貓的聲音。時隔不久,媽媽抱來了一隻母貓,當天中午就讓咪咪入了洞房。要說咪咪挺沒出息,從中午到傍晚,在洞房裡就沒消停過。傍晚出來後,它步履蹣跚,第一次往床上跳的時候,兩腿無力,居然從床邊掉了下來。估計咪咪自己也是大驚失色,它坐在地上迷茫着向上看了一下,穩穩神運運氣再一跳,總算拖泥帶水地勉強上了床,然後頭尾一盤就呼呼大睡了。中間我把那隻母貓放到它身上,它絲毫不理,看來真是累着了。 咪咪的辛苦沒有白費,後來那隻母貓下了6個小貓崽兒,個個都像它。小貓滿月後,我們要了一隻和咪咪做伴,取名不點兒。不點兒頑皮得很,經常在咪咪睡覺的時候和它玩耍,又是咬又是撓,咪咪苦不堪言。但是咪咪人前表現很好,從不和不點兒發脾氣,偶爾受不了了,也就是起來一抖身上的毛,慢悠悠走開了。為此我們都夸它懂事。可是有一次,大家坐在一邊說話,不點兒又撲上來和它鬧。正好我一回頭,就見咪咪睜開眼,覺得沒人看它,飛快地伸出右抓,狠狠地就給了不點兒一掌,抖抖連叫都來不及就飛下了床。大家看到不點兒掉下來,回頭看咪咪,只見它若無其事的舔舔自己的毛,裝得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咪咪沒事的時候,喜歡蹲在後陽台的欄杆上看風景。有天我在屋子裡聽見外面“咣”的一聲,出門一看咪咪不見了。這時就聽見樓下喊着:啊呀,貓進來了。我趕忙跑到二樓,樓下的叔叔說他聽見上面什麼東西掉下來了,剛打開陽台門想看看,“嗖”一隻大貓就闖了進來,然後一下就不見了。我在他們家找來找去也沒有,心想怪了,就這麼大個地方,能跑哪裡呢?一邊兒的叔叔還在埋怨我沒把咪咪看好,我就上了他們家大衣櫃,發現柜子和牆壁之間有個空隙,柜子上有一層硬紙墊板,把硬紙按下,發現咪咪在那裡簌簌發抖。拿出來一看,咪咪渾身是灰,下巴上和腳上的毛全部髒成黑色,鼻子上有血跡,簡直可以說是面目全非,不成貓樣了。回家後,咪咪態度很好,洗澡時候空前的合作,還主動讓洗屁股。 那次事故發生後,跳樓成了時尚,樓上其他的貓們開始紛紛仿效,前赴後繼地,攔都攔不住。有的直接從四樓跳到二樓,有的從三樓斜向跳到二樓再掉到一樓,方式各異,結果相同,一時間情形大亂,頗為壯觀。最可樂的是五樓那隻叫貴寶的貓,它從五樓一躍而下,四肢攤開,尾巴豎着,像只巨大的蝙蝠從空中滑過,姿態飄逸優美。撈上來後貴寶渾身上下絲毫未傷,大家嘖嘖稱奇。沒成想第二天,勇敢的貴寶就癱瘓了,不進食只能喝水,獸醫來了也看不出所以然,一周后它才恢復正常。大家都說是嚇得。從那兒後,我們樓上的貓們才回歸常態,秩序井然。 我媽對咪咪有救命之恩。不到一歲時候,它得了一場大病-黃疸型肝炎。聽着稀罕吧,貓得了肝炎!還別不信,開始咪咪食欲不振,鬱鬱寡歡,後來眼睛牙齒都是黃的,大家都說不能養了扔了吧。媽媽不同意,說大小是個性命,於是抱着它到處找醫生,確定了病情,打針吃藥,還好吃好喝的伺候着,費了很大勁,幾個月下來咪咪終於又活蹦亂跳了。從此咪咪對我媽忠心耿耿。有年媽媽腿骨折,在床上呆了三個月,它也寸步不離陪着。除去吃飯上廁所,就臥在媽媽旁邊,動都不動,都不知道誰腿傷了!我姥爺去世那年,中午媽媽接到電話,心裡很是難受,坐在那裡無精打采,咪咪就靠着媽媽坐着,不言不語,偶爾溫柔的舔着媽媽的手。媽媽換個地方,它也緊緊跟隨。 咪咪在我家呆了5年零8個月,那時嫂子要生小孩,醫生說寵物對懷孕中的孩子不好,為了未來的侄子或侄女,我們別無選擇。 起初媽媽把它送給了同事,但幾天后,咪咪又被送了回來。那家人說咪咪不吃不喝拒不合作,而且又抓又咬,讓人無法靠近。沒辦法,只能拿回來,把它放在媽媽辦公室里養着。有天我去看它,只見咪咪毛色憔悴,神色黯然。它遠遠的看見我,叫着就過來了,一個勁兒地用頭蹭我的腿,好像央求我帶它回去。我和它說了一會兒話,告訴它原因,咪咪只是抬頭看着我,喵喵地叫着,眼睛裡裝着疑惑。我的淚水奪眶而出,回到家和媽媽大吵了一架。 最後咪咪被送給鄉下的舅舅,送咪咪走的那天我不在家,沒有來得及跟它道別。半年後,舅舅來城裡辦事,說咪咪死了,語氣淡漠,毫不在乎。他說咪咪到了那裡,不讓人碰它,天天叫,經常人立的趴在門上看着遠方,一如幾年前的光景。我想它沒有忘記過去的歲月。它想回家。 終於有一天咪咪從家裡跑出來,再也沒回去。舅舅說後來在村子的池塘里發現了一隻貓的屍體,看着很像咪咪。 從此,我不養任何動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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