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還在小學,但印象很深,總的感覺就是哀悼、批判、慶祝。隔段日子哀樂就來了,大家就悲痛,戴白花、黑紗。然後就化悲痛為力量,批這批那,交各種批判稿。批鄧小平,批天安門反革命鬧事。再就是慶祝,先慶祝粉碎了反革命陰謀,後慶祝粉碎了四人幫,上街遊行。私下裡,大人們竊竊私語,傳播謠言,研究局勢。
沂蒙山鄉下的奶奶那年住在我家,她給我的印象更深刻。她的無知讓我頭一次知道當年的中國還有這種思想境界。她對大人物去世、大地震完全無動於衷,更不要說那些批判和慶祝。悼念毛主席時,她到外邊溜褡,見街上沒人感到奇怪,溜到某單位禮堂門口,見滿堂的人哭成一片,大惑不解,逮着門衛問這是誰家出殯,怎麼這麼多人,就算五服的親戚都來了也不會這麼多啊,這得多大的家族?怎麼老老少少都哭?都是什麼輩份嘛?人家見她即沒戴白花,也不佩黑紗,還不停地問着不着四六的問題,當即起了義憤,要不是看她是鄉下口音的小腳老太太,肯定當場拿下了。還算客氣,派了倆人問着地址把奶奶送回了家,要求我們教育。唐山大地震時,我們那兒沒事,可也跟着到處搭棚子,這叫鬧地震,沒地震也要跟着鬧的意思。可奶奶堅決不鬧,拒絕去地震棚睡,我們拿死嚇唬她,她更不去了,“死一定得死自己床上。”爸爸不能把老太太一人留下,只好決定不往棚里搬了,陪老太太堅守陣地,我沒跟其他小孩湊上棚子裡的熱鬧,對奶奶非常不滿。
1976年對我們是電閃雷鳴,風起雲湧。對我奶奶來說就是莫名其妙,到慶祝粉碎四人幫的時候,她要求回老家討回清靜,結束了不到一年的訪問,以後再也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