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文煒:“僅限現金”是一種溫情
在中國,人們出門似乎已經不帶現金了,手機能夠解決所有支付問題。而日本依然存
在大量的“僅限現金”店,許多老字號飲食店、小商店依然貼着“僅限現金”的告
示。這與中國幾乎“無現金化”的社會形成了鮮明對比。支付手段的差異涉及到社會
信用、經濟成本以及基礎設施背景的差異。
中國電子支付的爆發式增長,部分原因在於過往曾受偽鈔問題困擾,且銀行體系對大
眾的服務覆蓋不夠便捷。而日本的情況恰恰相反,鈔票防偽技術極高,日本紙幣被公
認為世界上最難偽造的貨幣之一,民眾對現金有着極高的信任感。
日本的ATM極其普及,便利店遍布全國,且大多設有24小時ATM,隨時隨地都能取到現
金。這種“獲取現金的極度便利”反而削弱了人們轉向電子支付的迫切性。在日本攜
帶大量現金出門的風險極低,丟失錢包被找回的概率很高,這使得現金支付在心理上
並不讓人感到不安。
店鋪選擇“僅限現金”有個重要的理由,接入電子支付系統是一筆不小的負擔:商家
通常需要向支付平台支付成交額3%至5%的手數費。對於利潤微薄的小店來說,這直接
削弱了經營利潤。現金交易意味着即刻的現金回流。而電子支付往往需要數周甚至一
個月才能到賬。
再者,日本擁有龐大的高齡人口,許多老年人習慣於通過現金管理支出,對複雜的智
能手機操作存在排斥心理。我家近鄰有位80多歲的老太太,每到發年金的日子,她就
去銀行取錢,至今所有開支都是現金支付,信用卡一張也沒有。相比於將所有消費行
為數字化,部分日本人更傾向於不留下數字足跡的現金交易,以保護個人隱私。
我個人來說,現金、信用卡、手機支付並用。我很喜歡日本的紙鈔,每一張都是乾淨
整潔,數錢的感覺很好。家附近有一家80多歲母親和40多歲的女兒經營的“僅限現
金”小料理咖啡店,提供自家製作的飲料、蛋糕和家常菜。我基本上一周光顧一次。
與一般寡言自律的日本人不同,母女倆喜歡聊天,喜歡笑,與客人打成一片。她們總
是說:小本經營,客人不多,若是電子支付,被收取手續費,恐怕就要虧本了。
有意思的是,這家店竟然吸引了不少外國人,我去店裡就遇到過來自奧地利的留學
生、在日本工作的白俄羅斯小伙子,他們覺得這家“僅限現金”的小店頗有日本傳統
韻味,於是成了常客。還有來日旅遊的外國人可能是在網絡上看到店的介紹慕名而
來。店內只有十來平方,數張桌子,裝飾得乾乾淨淨,溫馨大方。我每次去總是買一
盒900日元的家常菜,拿出一千日元,找回100日元。有時候付了900日元的硬幣,店主
就高興地說:“太好啦,給我們零錢幫了大忙了。”錢,是個橋梁,因為現金交易,
對話的內容自然而然延續下去。母女倆有時跟我談日本的政治家、談中日關係,談她
們喜歡的中國古裝劇……去那兒不僅是買食物,更像去親戚家串門聊聊日常所感。
“僅限現金”的小店,飄逸着人間溫情。有時候傍晚看到幾個男人走進店裡,每人要
一小瓶啤酒,一小塊蛋糕,把酒言歡、觥籌交錯之後,每人都掏出現金,放在桌上數
着,然後滿足地笑着離開,所謂昭和時代的風景應是如此吧。
東京巢鴨商店街是著名的老人街,那兒有許多“僅限現金”的商店,比如蕎麥店、鞋
店等。以紅色內褲為主打商品的知名商店丸治也是“僅限現金”。丸治發行《溫馨新
聞》的小報,有次我在小報上看到丸治社長的文章,主旨是“推薦現金主義”,他
說,世上太便利了,人們會失去許多嘗試新體驗的機會。從錢包里緩慢掏出錢給店員
的老人,通過數錢保持腦的活性化。
現金的效率固然低下,它需要清點、找零、等待,甚至伴隨着沉甸甸的硬幣碰撞聲。
但在日本的社交語境下,這種“慢”恰恰提供了交流的契機。當你雙手遞過紙鈔,店
員微微鞠躬並認真點清數目,最後將找零雙手呈上,這一過程是一場完整的“一期一會”。
在移動支付席捲全球的今天,日本街頭隨處可見的“僅限現金”告示,或許被視為一
種“落後”的象徵。從效率與數據的角度看,掃碼支付無疑更符合現代社會的節奏。
然而,當我們剝開技術決定論的外殼,會發現日本這種根深蒂固的現金文化中,包裹
着一種數字信號無法傳遞的溫度。
日本文化向來注重儀式感。在紅包、祭奠或日常謝禮中,精心挑選的信封配上平整的
新鈔,承載的是數字化轉賬難以企及的誠意。此外,這種對實物的依賴也源於一種深
層的防禦心理——在自然災害頻發的島國,電力與網絡的脆弱讓人們更信任手中握得
住的實物。
日本政府推進“無現金化”的長遠目標為達到80%,現在約40%。許多超市已經實現顧
客自個兒掃碼、支付。但電子支付是一種難言的寂寞。誠然,從技術層面看,日本在
金融科技上顯得步履蹣跚,但這種“落後”更像是一種主動的選擇或守望。它提醒着
我們:在追求極致效率的時代,保留一點“不便”,其實是為人類的情感交流留出了
一片自如呼吸的空間。親手遞出去的紙幣,折射出的不僅是貨幣的價值,更是人性的
溫情。在數字化浪潮中,日本社會對現金的堅持並非單純的“技術遲緩”,而是一種
對人文鏈接的守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