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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主:阿飛的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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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門夜店客無眠確
送交者: 賦格 2006年08月23日14:23:11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我在“龍門客棧”當小夥計的時候,成全過一些偷腥野合的風流
勾當。

             ◇ ◇ ◇

  夏天一來,洋插隊的知青們多半斷了炊。何以解憂?惟有打工。
我怕苦怕累,不敢去餐館鍛煉;可巧本地華人旅館業小有規模,也有
雇黑工的傳統。輕易就把自己賣了。

  “DRAGON GATE MOTEL”幾個大字顏色稍嫌晦暗,旁邊的小牌子倒
是亮堂些:“Pool, HBO, Movies”。我不解:什麼是Movies?HBO不
就是電影頻道?

  門外這條街從前大概是通衢大道,後來被新建的高速公路搶去了
風光,變得車馬稀落。雖說本城是旅遊勝地,但是不到其他旅館全部
爆滿之時,外地遊客不會留意這塊偏僻地段。生意平淡,老闆娘正好
頤養還不太老的天年;只要略有盈餘,她就可以高枕無憂,週遊於飯
局牌局之間。我這個小夥計的上崗,恰能代勞本來已不多的雜活:主
要是守夜。

  我年輕力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怕什麼漫漫長夜?

             ◇ ◇ ◇

  致友人的書信摘抄:

  “……有着落啦,一家旅館收留了俺。每天干七、八小時,活兒
不累也不難,無非是接電話、登記、收錢之類,再加一些雜事:送毛
巾、手紙、冰塊,找零錢,播放所謂Movies──黃色錄像。”

  “昨晚沒進來幾個客人。我得空兒打開電視瞄了一眼,好傢夥,女
上男下的姿勢。‘啪’地關了,十分鐘後又得一空隙──男上女下。”

  “開始值夜班。徹夜工作、整天睡覺,與祖國的作息時間同步了。”

             ◇ ◇ ◇

  “龍門”房客不外乎兩類:過路旅人和當地居民。當地人住旅館
卻為哪樁?很簡單,為了干在家不能幹的事。本店照顧到人們的不同
效率,特意制訂了按小時計算的房價。或者速戰速決,或者繾綣通宵,
任其方便。最佳長度約等於兩小時,所以短住的常客總是吩咐:“Give
me THE room for two hours. Put on THE movie.”輕車熟路地攜情
人直奔愛巢。

  其中當然不乏貌似正派的夫婦情侶;但也有若干不三不四的女人,
象夜班公共汽車,穿梭於客房之間,出沒於樓上樓下。有個姓Roach的
暗娼大概小有名氣,不少嫖客曾向我打聽她的行蹤。當我終於得以見
識這位邋遢女人的真面目時,不由自主地從她的名字聯想到蟑螂。

  深更半夜,正是“公共汽車”們繁忙運行之時。我遠在總台,眼
不見為淨。只有內線電話時而騷擾:“錄像結束了,該換新的啦!”
電話那端毫不掩飾,咻咻喘着粗氣,懊喪得仿佛沒有熒屏上的表演他
就沒了靈感繼續下去。我忙不迭地換磁帶,鈴聲又起:“隔壁那倆人
嚎得老子睡不着,你也該管一管!”

             ◇ ◇ ◇

  人的偏見真是奇怪:本質相同的事情,可能因主觀看法不同而顯
得完全不一樣。來“龍門”過風流癮的,也有一些青澀少年。我準是
抱了年齡歧視,把成年人的淫亂看作可恥,對少男少女卻一廂情願地
往浪漫的方向去想。

  看起來像初嘗禁果的黑人小男生,怯生生地挨近了櫃檯問:兩小
時多少錢?一邊說,一邊回望泊在門外的車,車裡坐着同樣羞澀的小
女孩。問好價錢,就去與女孩商議。她忸怩一會兒答應了,於是男孩
掏出皺巴巴的鈔票,喜形於色。

  且慢,請出示駕駛執照。他頓時慌了神,扯謊說忘記在家中。唉,
誰沒有年少風流的日子呢。我心慈手軟地放他一馬,小兩口這才歡天
喜地入洞房。望着二人細嫩的背影,自問:這是促成了一樁美事,還
是默許了一場罪孽?

  兩個鐘點過去,不見二人動靜。終於電話催之,男孩氣喘吁吁地
應聲:“就來就來!”滿臉疲憊、衣衫不整地奔來,塞進一張鈔票:
“加一小時……”

  一小時後,我目送兩個緊緊摟在一起的身影,心情竟然如同看過
一場結局完滿的電影。

             ◇ ◇ ◇

  “黑鬼死到哪裡去了?”老闆娘問我。

  “黑鬼”就是長工“初中”。他讀到初中就輟學了,所以得了這
麼個外號。“初中”和老婆琳達以旅館為家,兩人包攬了一切體力活:
男的是木工、搬運工、油漆匠,女的收拾房間、洗滌被褥。琳達總是
愁眉苦臉、沉默寡言,不幹活時悶坐着一根接一根抽煙。“初中”卻
是個格外勤快而樂天的小伙子,對人永遠畢恭畢敬,好似兩百年前此
地種植園的黑奴。我剛來時,他誤以為我是老闆娘的親戚,尊稱我
“Sir”;直到得知我也是打工仔,才欣喜地與我熱絡起來。

  每天傍晚,幹完了活的“初中”滿頭大汗地過來,從窗外遞進兩
張一元紙幣換硬幣到售貨機上買煙,一邊吞雲吐霧一邊隔窗與我閒聊。
老闆娘嫌他手腳不乾淨,不准他進總台。

  只有說到故鄉的時候,“初中”才顯出哀愁的表情。他來自首都
華盛頓,一路漂泊到這裡。“我攢夠了錢,就要買飛機票回華盛頓。
風風光光地回去!”

  他倆的失蹤十分突然。老闆娘恨恨地表示:“走了好!我正要攆
他們呢!”她告訴我,這兩人根本不是什麼夫妻,也從來不用真實姓
名。女的過去是婊子,男的拉皮條,兼做販毒生意。老闆娘出於可憐
二人才收留作長工,條件是他們必須痛改前非。

  我愕然。每想到“初中”,無法忘懷他的謙恭笑容。

             ◇ ◇ ◇

  “美國人沒有一個好貨,全是豬狗東西!”老闆娘偶爾痛說革命
家史,浮腫的臉上漾起動人的滄桑感。她常常把“番鬼”、“美國豬”
的稱呼掛在嘴上,涉及黑人時則直截了當地以“黑鬼”名之。這種民
族仇恨的形成,無疑與她的悲壯遭遇有關:曾經被黑人俠盜用槍管抵
着腦門交出了保險箱裡的血汗錢,曾經被不懷好意地告發收容妓女而
蹲了一年大牢。

  如今,客棧里的重要部門都有防彈玻璃把侍;本城華人旅館老闆
們吃一塹長一智,組成了同業會,發揚民族團結精神共御外侮。天下
於是基本太平。和平時期,同業會的活動仍然有聲有色:主要內容無
非是三天兩頭的賭局。

  每逢星期二,牌局照例在“龍門”展開。屋裡傳出麻將牌與桌面
相觸的清脆聲音,間以男女老闆們的喧笑。我在外間的櫃檯前當班,
把收音機的音量略微調高一些。周二夜晚的節目是全本意大利歌劇,
女高音的詠嘆調唱到死去活來。終於,老闆娘在裡面不滿地扔出一句
宣敘調:“聲音開小一點好嗎?煩死了!”

  同業會的牌客後來告訴我:“那個女高音一尖叫,你們的老闆娘
就嘩嘩地輸牌!”

             ◇ ◇ ◇

  午夜時分,古典音樂收場,變成萎靡的爵士樂。再後來,嘈嘈切
切換作脫口秀的嘰嘰喳喳。我的長夜開始了。

  前半夜還算好過。我可以解微分方程、翻報紙、聽廣播,或者仰
望大廳里的長明吊燈和徐緩轉動的風扇。可是,到了四點鐘左右,再
也撐持不住了。在一個渴睡的高峰與下一個峰值之間,象是屬於另一
個人的腦子也許會裂開一道門縫,讓一些古怪的思想鑽將出去。

  世人皆睡我獨醒。我是城市的守望者,飄飄然浮起在半空,目光
穿透所有的門窗牆壁,窺看每個人蜷伏睡眠的身形。城市遠去,梵•
高的麥田裡飛起一群烏鴉;麥田中間嵌着故國的荷塘,星月的寒光撲
閃在水面上。

  頭栽倒在桌上,門縫關閉了……萬籟俱寂之時,電話鈴聲猛然大
作,不啻是晴天霹靂!魂飛魄散,跳起來抓起話筒──是內線。

  “This is front desk. May I help you?”

  那邊傳來老女人空洞乾癟的聲音:“親愛的,不感到寂寞嗎?”她
停頓一下,像是吸了口煙,幽幽地吐出:“小伙子,你挺可愛嘛……”

  我心驚肉跳地甩掉聽筒。抬頭望去,恰與防彈玻璃反映出的我四
目相對。

             ◇ ◇ ◇

  深秋時節,“龍門”的生意更加清淡。“蟑螂”女不知去向,也
不再有人詢問。“初中”夫婦消失後,有些個短工,來了又走了。老
板娘新近雇了個叫傑克的老頭,負責粉刷側樓的牆壁。他沒事也愛來
櫃檯前和我聊天兒,只是無言的時候更多。人老了,沉默裡帶些淒涼
的意味。

  這陣子住進一個酒鬼,每晚在隔壁的酒吧喝到爛醉方回。說“爛
醉”可能過份了,他醉的程度不多不少,象事先計算過:剛好能找對
總台的方向,但無法進一步找到他的房間。十點鐘,他一步一頓地准
時到達我的櫃檯前,默默地把鑰匙塞進窗洞。我拾起鑰匙,象領小朋
友似的帶他一步步走向房間,開門、開燈,見他安全地趴倒在床上,
再關燈、關門出來。

  醉鬼訂的房期到感恩節前為止。那天上午,早已過了退房時間,
還不見他出來。我三番五次電話去催,沒有人接。親自去敲門,毫無
動靜。只好取來通用鑰匙打開房門──一絲不掛的醉鬼掙扎着站起來
又倒下去,張大了口卻說不出一個字,形狀駭人。

  到了下午,他沒事人似的來總台交錢,居然口齒清楚地說:“再
住一宿。”

  同業會的感恩節飯局在另一家旅館召開,因此“龍門”格外清靜。
我這裡交響樂震耳欲聾,也無人干涉。晚上十點,醉鬼照例喝完了酒
要我引路回房。第二天仍然沒有退房,我去敲門,無聲;開了門,見
他身上衣服一件不少,橫在床上,張牙舞爪地定格成僵硬的姿勢。

  我毛骨悚然,急急逃回櫃檯,手指顫抖着撥911。

               ◇ ◇ ◇

  後半夜,“龍門客棧”最安靜的時候,老傑克睡眼惺忪地過來和
我聊天。

  “真不像話,”他說,“住在我上面的那個女人不停地叫喚了大
半夜,不讓人睡覺!”

  他又道:“昨晚你去了前面那條街的長老會嗎?不花分文,飽餐
一頓!”他興致勃勃地說起教堂施捨窮人的感恩節晚餐。

  我終於問老傑克,是否知道住133房間的醉鬼死去的消息。我
說,警察向我要走了醉鬼的駕駛執照,還不是本州的吶,說不定他的
卡車還停在外面。

  老傑克嘆了一聲:“那女人該叫完了吧。我回去了,晚安。”

  我打開電視,熒屏上已是“早安,美利堅”的早間新聞。播音員
正在不痛不癢地報導感恩節期間的車禍和死亡。

  我想起海明威的小說“A Clean, Well-Lighted Place”。老傑克
和我就像其中那兩個深夜不眠的咖啡店夥計,只是我更像那個老的,
必須等到天亮才睡:

  It was all a nothing and a man was nothing too... Without
  thinking further, he would go home to his room, he would
  lie in the bed and finally, with daylight, he would go to
  sleep. After all, he said to himself, it is probably only
  insomnia. Many must have it.

             ◇ ◇ ◇

  我把頻道換到音樂台,Don Henley正在唱着“The Boys of
Summer”。清晨的街道空寂無人,街景向後倒退──不,不是街景,
只是一面銀幕,放映着街景的影片。街景變成一些有關夏天的故事;
在銀幕外憤怒擊鼓的少年,有一瞬間禁不住回頭望了一眼銀幕,畫外
音卻制止他:“Don't look back. You can never look back!”

  歌者切入畫面,自食其言,也回頭望了一眼。

  我像受到感染,向身後望去──窗外,曙色微明,起早趕路的車
輛一一馳過。熬過長夜的我有了一種頓悟:原來,每一個日子都包含
了生死的循環。這個城市的人民正逐漸醒來,我卻要回去,在白晝睡
覺。

  這天,我決定辭去“龍門客棧”的工作。回望掉了一個字母而變
成“龍吃客棧”(DRAGON ATE MOTEL)的招牌,覺得自己特象退了房、
整裝上路的過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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