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北京
                        北極湖

安定門外
護城河早晨剛剛咽下玉田運來的
細細長長的白菜
一棵槐樹聳立在地安門
一隻夜鶯徘徊在宣武門
黎明悲傷的盧溝橋
那一年，死去的人，依偎在孤獨河灘
天堂聖母頌消失在一個年輕人眼中
一月，寒冷的北京西站，一萬個、一百萬個黑色、灰色腳印
縱橫交錯地印在水泥站台
故宮紅牆，一隻鸚鵡飛到養心殿、太和殿
綠色羽毛飄落在潘家園、大柵欄
傍晚
河南人在天橋劇場倒賣一張張馬勒第九交響曲退票
溫州人在前門大街批發塑料玩具、運動鞋……
買票的樂迷在劇場裡睡着了
他夢見老山法卡山紅土地，和那一排排直不起腰的墓碑
北京、北京
燕山頂陽光穿不透濃濃的迷霧
沸水的聲音
天津人、唐山人在南城胡同口用最幽默的髒話算賬，
他們不再摺疊紙鶴，紙鶴飄不進天津衛、唐山煤礦
今天京城暴雨
一家人、一家人正在東來順銅鍋里
涮着羊肉
切片的內蒙羊肉很像新西蘭激流島上那把砍向愛情的斧頭。
顧城死的那一天北京在下雨，
今天北京暴雨
今天北京的環衛工人用高壓水槍，
沖洗長安街上
一個嬰兒不小心漏掉的藍色可口可樂瓶蓋
協和醫院走廊塞滿排隊掛號的外地人
看護病人的大媽在為昏迷不醒的病人擦臉洗手唱河北梆子
走廊盡頭電視機
正大聲播放着北京烤鴨的卷餅、甜麵醬……
窗外，西直門立交橋鋼筋混凝土沒有翅膀
二十輛塗着黃色油漆的出租車
卡在第三個向右彎曲的弧度里
司機的同仁堂藥丸放在右手邊儲物盒
那瓶冰紅茶還剩下三分之一
二環路是一條很寬很寬的柏油馬路
從東到西
清潔工用一把高粱篾條紮成的掃帚
掃過一千個煙頭
一百個塑料包裝袋
一片不知名落葉落在八號車道左側輪子的輪胎上
它變成一塊黑色泥巴
    變成北漂族蝸居里一堆堆發票、暫住證、和一杯杯沒喝完的二鍋頭酒
子夜
龍潭湖養鴨場容國團離世的柳樹下
風在朗誦王勃的《滕王閣序》
身前身後沒有一個聽眾
在南城天橋菜市場裡
奧傑塔的身影在蘇州河震顫
宇宙四處寂靜
人們在鋼鐵城市裡漸漸老去
北京街頭麥當勞快餐店
一根薯條是孩子們歡呼雀躍的交響樂

2026-09-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