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濤：北京人的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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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人以侃聞名，尤其是北京的男人。“侃大山”、“侃爺”源自北京是不爭的事
實。到北京不到長城、故宮等於沒來，不吃烤鴨等於白來，不聽聽北京出租司機的侃
就更是一大缺憾。去年年末經上海去北京，又着實享受了一番北京人的神侃。 
一坐上從機場到市內的出租車，就感覺到上海與北京的不同。上海的出租司機目視前
方、緊握方向盤，少與客人聊天，精明中透着嚴肅。而北京的司機上來就和你交頭接
耳，東扯葫蘆西扯瓢，笑容可掬，讓人有點賓至如歸的感覺。我們這位司機小伙子稍
顯語無倫次：什麼家住京城市郊，沒事兒就上樹捉鳥；什麼一兩千塊錢就打發了一個
月的日子，娶媳婦怪麻煩的；什麼還是喝二鍋頭好，啤酒那玩意兒上頭……並建議我
把頭髮染了，說“這頭白髮有點對不住觀眾”。聊了半天后他竟問我“你是日本人
吧？”。不管你聽得懂聽不懂，感不感興趣，他徑直聊，這就是北京人的侃法。 
第二天上午訪問對外貿易大學後搭車去首都師範大學。這位司機哥們兒來自盧溝橋，
說媳婦在家理髮，一個頭四塊，一個月下來不過千八百塊。老兄還說，城裡剃頭忒
貴，四十個人合租一輛大汽車到盧溝橋剪頭都不賠。正聊着，手機響了。對話圍繞午
飯問題展開了5、6分鐘。“你媳婦打的？”“小朋友的”“你請她？”“她請我”
“一個月3、4千塊處得起小朋友？”“嗨，她花錢！”“憑什麼？”“別看咱黑不溜
秋的，咱不也有點人格的魅力嘛！人家喜歡這個！”不知他的話是真是假，反正怎麼
看也看不出有多大的人格魅力，讓你摸不着頭腦又忍俊不禁，這又是北京人的一種侃法。
出租司機的侃法一如既往，不過我還發現了一種新侃法。那天晚上，與北二外的朋友
喝過幾兩牛欄山二鍋頭後，在近處閒逛發現一個啤酒吧。最低消費十塊的緣故吧，屋
里三位客人都是青年。雖然我屬於他們的叔輩，小伙子們競相和我乾杯、賽歌，表示
熱烈歡迎。他們是搞設計的，個個顯得幹練、專業。一位告訴我，世界搞設計的當首
推日本人，他們精細，還舉出一個我從未聽說過的日本設計大師的名字。聽說我是語
文教書匠，一位俊俏的小伙子無不自豪地告訴我其家父是某所高校的語言學教授，著
作頗豐，又會作詞作曲（這不免讓我想起了令國人驕傲的國學大家趙元任先生），有
點近似職業歌手的歌喉就是隨其父練就的。另一個微醉、稍顯頹廢的小伙子和我說他
是怎樣看不起練歌房、洗頭房的女子，又是怎樣與老爸產生了隔閡。之後他鄭重其事
地問我：“你覺得中國青年最缺乏什麼？”我不免為之一動。侃得精緻、侃得深刻，
這也不失為現代北京人的侃法。
北京發展了、變化了。但不變的東西有千千萬，北京人的侃正是這千千萬當中的一道
縈繞心頭的風景線。
（本文初稿於2008年春、修訂於2026年8月）
（作者現為廣島縣華僑華人總會會長 廣島大學名譽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