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荒田：意在言外

“網飛”一出以離婚女性為主角的連續劇，有一集展現社區讀書會的場景。參與的都
是中年女子，此前讀書會中斷了七年，這是第一次恢復活動，討論的書目是《女王的
困境》。主持人先宣布規矩：不能搶先，拿到“權杖”的才能發言；不要涉及性話
題，露骨的粗話要以別種字眼代替。輪到女主角，她昨晚雖然做了功課，這本書在床
上草草讀了小半，但睡着了，“仿佛吃了導致嗜睡的感冒藥似的”，心裡並沒底，但
為面子，硬充內行，要圍繞這本書的“宗教隱喻”發揮。可惜很快露餡，只好承認沒
真的讀過。這老實話教主持人頗為遺憾，她可是認定這本書“有彌爾頓和喬叟的味
道”的。
劇情到這裡峰迴路轉。女主角突然轉了口風，得意地宣告：“幸虧我沒有讀過！”
“沒讀過”好在哪裡？她說，最近，她的生活“爆了雷”，老公去治療牙齒，卻出軌
年輕的牙醫，數十年幸福婚姻完蛋。多年來，為人妻、為人母是她生活的全部，如
今，所依仗的蕩然無存。大家聽到這裡暗裡皺眉，糟糕，又來訴沒完沒了的怨婦之苦
了。好在不是，女主角袒露重回單身後的體悟：從自身發現前所未見的力量，那就是
獨立、自由和創造的勇氣！
被女主角的即興發揮引導着，大家發言越來越脫離“書”的軌道。主持人徒喚奈何。
五個孩子的母親表示，她也為了“沒讀過”而高興，接着倒起苦水：來一趟不容易，
須雇臨時保姆在家照顧孩子，但自己非走出來不可，不然要憋死。長年累月呆在老地
方，別人的口水往自己臉上吐，別人的尿往身上撒，哪有一刻安生？有時鑰匙掉在車
道上，蹲下去撿，久久不願站起，因為只有這一刻屬於自己。她多麼想念來月經的日
子。男友因搶劫銀行而服刑的“女二號”說，不想讓戴鐐銬的男人主宰自己的人生。
頭髮奇短的老太太自承，理這個怪異的髮型並非自願，年輕時總是長髮披肩，如今大
家卻說她不配留，只好屈從。一番熱烈的討論之後，結論趨於一致：要做真正的女
王。可是，和書裡的“女王”毫不相干。
我看到這裡，腦際冒出一個成語：意在言外。讀書會上，眾人發言表面看是離題萬
丈。簡單的矯治之法，是主持人巧作引導，及時拉回。可是，看發言者的深層心理，
“女王”云云，“困境”云云，都不過是藉口、託詞，攤開心事，釋放心理壓力，才
是她們此刻的必須。“心事”從何而來，是否與眼前事件具有必然聯繫，則屬次要。
直面真實人生，脫離淺層的因果關係，言行乖離一目可見的線性邏輯，“所想的”和
“所做的”南轅北轍，“動機”和“行動”文不對題，才是人性本真；而講究伏筆，
情節循單線展開，那僅僅屬於以虛構為務的文學作品。且隨便舉一個例子，一個中年
女性下班回到家，看什麼都不順眼，為了孩子沒把鞋子放好而發火，為了丈夫忘記買
醬油而摔盤子，為了在淋浴間發現掉了好些頭髮而哭泣，我們據此指她太會來事。至
於她“為什麼這樣”，則有數十種可能，如：受特別的刺激、某種特殊暗示、遺傳、
家教、年幼時的創傷……如果以簡馭繁，不妨先從性生活檢討。

作者簡介：劉荒田，廣東省台山人，1980年移居美國。在舊金山一邊打工，一邊筆
耕。2011年退休以後在中美兩國居住。已出版散文隨筆集37種。2009年以《劉荒田美
國筆記》一書獲首屆“中山杯”全球華僑文學獎散文類“最佳作品獎”。2013年獲北
美《世界華人周刊》、華人網絡電視台所頒“2012年度世界華文成就獎”，2015年獲
“新移民文學筆會”“創作成就獎”。2011年，以散文《一起老去是如此美妙》獲新
疆“愛情親情散文大賽”第一名。獲《山東文學》雜誌2015年度“優秀作品獎（散文
第一名）。小品文集《相當愉快地度日如年》入圍2019年“花地文學榜”年度散
文。2017和2018年兩年均進入三大文摘雜誌《讀者》《青年文摘》《特別關注》“最
受歡迎的報紙作者”前十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