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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父-(2)
送交者: 王瑞芸 2006年09月14日09:23:14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三

  又過了兩年,文革已經結束,恢復了高考制度,我考上了杭州浙江大學,路過上海,就去姑媽家住了兩天。

  沒有想到,在一個全國振奮的新局面里,姑媽家反而比任何時候都狼狽-公寓裡又擠又亂。這時那個在安徽插隊的菱表姐已經回上海,一大家子人全擠在一起。而姑媽的公寓只有兩間臥室,菁表姐夫妻占了一間,姑媽占一間,姑父搬到廚房後面的一間小房間裡住,菱表姐則在客廳里擱了張摺疊床。

  我從進門起,就沒見姑父,一時竟也想不到他,因為菁表姐和菱表姐正在鬧矛盾,而且矛盾已經明朗化,姐妹兩個幾乎要互相不理,這矛盾轉移了我的注意力。

  兩位表姐的矛盾是為了住房。前幾年菱表姐在安徽,菁表姐的小家安在娘家,沒有絲毫問題。但現在菱表姐回來了,又在待嫁,問題就來了。在菱表姐看來,姐姐姐夫現在該搬出去住,輪到她在這裡成家。他們小倆口在娘家已經享受了幾年的好處,而她在安徽受了那麼多年的苦,現在總算回來了。如果她有像樣的房子,在找對象的時候會多一個很大的籌碼,因此房子之事,對她事關終生。可是菁表姐和姐夫另有自己的立場:他們怎麼可能搬出去?全上海連一寸多餘的地方都沒有,他們這個家已經是這麼安頓着了,而妹妹反正還沒有結婚,為什麼不可以找一個有房子住的人嫁出去,倒叫他們住得好好的,騰出地方來給她。為了跟姐姐姐夫賭氣,菱表姐就故意睡在客廳里-她其實是可以跟姑媽住一間的。姑媽對這個局面也覺得為難,兩個都是自己女兒,如果能一人一間最好,但她住到哪裡去呢,廚房的後面倒還是有一個小房間,但那個房間被姑父占着。

  姑父卻始終不露面,到了吃飯的時候也不露面。只見姑媽端了一碗飯,一碟菜送到廚房後面的小房間裡去,然後,我聽到一個聲音嚷起來:“什麼東西!湯呢?”那聲音渾濁破碎,帶着痰音。我大吃一驚,立刻難堪起來,因為我進門後一直沒有向姑媽他們問起姑父,真是不可饒恕的疏忽。但飯桌上沒有人注意我的窘迫,更加沒有人對那個聲音有反映,所有的人頭都不抬,表情不是冷漠,根本是若無其事。姑媽到廚房接着再端一碗湯過去-那碗湯其實已經是準備好了的,但不聽見姑媽作任何分辯,一聲不響走回飯桌,平靜地坐下吃飯。他們全體的若無其事讓我簡直無法開口問話。捱到吃完飯,我看見菱表姐走到廚房後面的小夾道里,拿出一付空了的碗筷進廚房,但是和大桌子上他們剛才吃飯的碗筷分開放着,也分開洗,而且是用不同的布洗。

  我就湊過去問:“姑父好嗎?”

  菱表姐對我笑了一下,笑容怪異,說,“你想去看看他,就去看看他,我不攔你。”

  我朝姑媽看看,姑媽肯定是聽見我和菱表姐的話了,但她故意不朝我看,好像沒有聽到一樣。菱表姐也自顧轉身走回客廳,絲毫沒有要引我去見自己父親的意思。我很尷尬,意識到自己在做一件叫人討嫌的事,但又不能不去,躊躇一下,我還是開了廚房的後門。

  姑媽家的廚房後門開出去是一條小小的過道,一頭通向後樓梯,另一頭通向一個小房間,這個結構顯然是過去為請幫傭設計的。一開廚房的後門,我就聞到一股酸腐的味道-那小房間門正開着,我往前走過去兩步,一眼就看到裡面有一張床,一張小桌子,一個奇形怪狀的人坐在床沿上,臉正朝着門。

  他明顯比前兩年胖些,但鬆弛得一塌糊塗,一張皮象是一件過大而且多皺的衣服披在身上,臉和長頭髮的腦袋已經漫患成一體,成為混沌的一團。我嚇得毛骨悚然,進又不是,退又不是,只得含糊地叫了聲姑父。那個被叫姑父的人看住我,眼睛倒不再呆定定地嚇人,卻象泥潭,仿佛眼珠和眼白被攪拌過,弄得黑白不分。這泥潭看了我有一分鐘,然後啞着嗓子說:

  “你是小妹。我認得的,我到你們家裡去過,我認得的。你爸爸買鴨子香腸給我吃!可秉弟為什麼不來,當年他在上海的工作就是我幫他介紹的,他應該記得。他應該來看看我,人不能沒有良心,他為什麼不來?”

  我被他這一連串話問得木在那裡,半晌,抖着嘴唇說:“爸爸……他走不開,他……叫我來……望望你的,問你好……”

  姑父立刻打斷我:“叫他要快,不然就晚了,我再進去,他就看不到我了。不過,這一次,我有經驗了,東西全都備好!”這幾句話他說得清楚明白,甚至帶了得意般的愉快聲調。

  這些話讓我覺得太不對勁,更慌了,只想着要逃走。剛把兩隻腳悄悄地挪動了一下,他看出來了,立刻說,“你不要走,你看看這兒,”他吃力地彎下身體從床肚裡掏出一個紙包,打開來,露出一雙又破又髒的球鞋,一看就是扔掉不用的。“鞋我夠了,他們不肯給我買新的,他們!”他用手往客廳的方向指了指,“我這裡也夠了……看看,這都是。”

  我隨他的手指掃過去,發現床肚底下塞滿了這樣的紙包。

  “還有衣服,還準備了手套呢!東北冷,冷啊?”姑父說着往右邊指了指。右邊牆上一人高處釘了塊擱板,擱板上碼着一些布包。姑父一邊把鞋重新包好,一邊對我翻翻眼睛,沒頭沒腦地說,“不要以為它們沒有用!哈!雙雙都能派上用場!你知道大寒天到田裡挖溝嗎?沒有鞋,沒有鞋比死還難熬!比死還難熬呢!”他說到這裡,臉皺成一團,一顆頭開始搖了起來,那顆晃動不已的頭上,幾徑頭髮又枯又長,仿佛是一個干縮的髒蘿蔔上的根須。

  我已經被一股酸臭的味道熏得快要嘔吐,什麼也顧不得了,在他閉目搖頭的當兒,退了出去,關上了廚房的後門。

  我在姑媽家的這兩天,菱表姐就挪進去和母親睡,把她在客廳里的那張鋼絲摺疊床讓給我。離開的前一天晚上,我躺在小床上,只求閉眼就入睡,睜眼就天亮,好快快地離了這裡。

  時候還不算太晚,樓上馬家姆媽家的電視還開着,聽得見是在放老電影《英雄兒女》,正唱着“英雄猛跳出戰壕,翻江倒海天地動,天地動……”姑媽全家卻已經熄燈睡覺。側耳聽聽,菁表姐夫妻的房間裡是一點聲音也沒有,姑媽和菱表姐黑了燈在房間裡極輕地說話,姑父開始在那小房間裡走來走去。

  兩個晚上,我都能聽到他一入夜就在房間裡走來走去的聲音。那聲音通過地板,然後從床腿傳上來,一直傳入我的身體。我真害怕聽到任何他發出的聲音。可是,除了要忍受從他房間裡傳來的腳步聲,還要忍受他每夜一次穿過客廳到靠近公寓門口的衛生間裡去倒尿壺。菱表姐已經在第一天就已經關照了睡在客廳里的我,以防我受驚。雖然這樣,當我第一晚上聽見姑父打開了廚房的門,拖着腳穿過客廳時,還是害怕得要死。我躺在那張鋼絲小床上,一動不動,眼睛假裝閉着,卻從眯着的縫裡盯住那個在黑暗中移動的鬼魅似的影子,氣都不敢出。這個晚上我睡不着,潛意識裡其實是在等他走過,不然如何能放心入睡。謝天謝地,終於聽見姑父開門過來了,一步一拖地進了衛生間的門,好一會兒,聽見沖水的聲音,又聽見他出來了。我這次閉緊了眼睛,也屏住了呼吸,等那陣酸味在空氣中飄過去。屏了一會兒,我鬆氣睜眼,可可地正看到一個黑影立在床前,我“哇!”的叫出聲來。

  那個影子只顧說:“回去告訴你爸爸,他們多麼沒有良心,這個家裡誰都不來理我了,我的話沒有一個人肯聽。不作興的,這房子是我放了十根金條的押金才租下來的,十根金條啊!”

  菱表姐敏捷,聞聲從房內出來,幾步擋到我的床前,壓低了聲音說:“你還想再‘進去’嗎?不想進去就不要多講,半夜裡出來搞什麼名堂?她明天還要趕早班車,你老老實實去睡覺,不要弄得大家沒法活。”

  那影子嘟囔着,“十根金條,十根!曉得吧……”

  這時,姑媽也出來了:“阿菱!儂到房間裡去!”

  菱表姐轉身就走,黑暗裡,聽見她乒地一聲把一件什麼東西踢到牆腳去了。

  姑媽對姑父說:“兩天了,不洗個澡,不渥澀嗎?我來幫儂去揩揩身。”

  “勿要。”姑父生氣地說。

  “儂一天到夜覺得人家跟儂作對,戇大!是儂自己跟自己作對。”姑媽說。

  姑父不接嘴,一步一拖走回小房間。

  姑媽過去關了廚房的後門,又把插銷插上。對我說:“你自管睡覺。”就進去了。

  四下里靜了下來,我突突亂跳的心半天才平復。可我還是不能入睡,在小床上翻來復去直折騰了大半夜。

  第二天,天一亮,我就起來。頭天晚上已經跟姑媽他們說好,我自己直接去火車站,早飯也到車站去吃,就不驚動他們了。雖然眼睛澀着,頭也有點沉,可我卻巴不得早走。我快快地梳洗了,提了包閃身出門。聽見門鎖卡嗒一聲合上,我心裡升起囚徒蒙赦般的愉快。才走下一截樓梯,突然,門開了,菱表姐蓬着頭在後面叫住我:“等我兩分鐘,我送送你,順便也去上班了,這個家哪裡呆得住。”

  清晨的空氣涼絲絲地宜人-畢竟已經立秋了。我走在清晨的上海街道上,難得行人稀少,真覺得身心舒展。我用眼角看着身邊走着的菱表姐,發現她穿了出門的衣服,梳好了頭髮,風頭依然很健。菱表姐高高挑挑的,是我們一群姨表姐妹里長得最好的,雖然馬上就要滿三十歲,又在鄉下呆了好幾年,可人一回上海,風頭就回來了。她身上最有那種上海小姐的傲氣,人很聰明,但有些過頭,是個處處不肯吃虧讓人的。小時候,我去姑媽家,總被她擠兌,即使她有那樣一個在勞改的父親,依然還要在我前擺她的驕傲。因為她是上海人,而我們家住在蘇北,是叫上海人瞧不起的“江北人”。現在我考上大學了,而她調回上海卻在一個汽車公司里賣票。對於我們之間的這個新出現的等級差,她用冷淡來排斥我。

  我和她走到南京路上的二十路車站前立住了,站牌下還一個人都沒有。菱表姐一站下,光眼看住我,開口就說:“小妹,我曉得你心裡肯定在想,我們這一家人,沒良心,對自己的父親象這種樣子。”菱表姐說完這句話,撇了撇形狀好看的嘴唇,帶着挑戰的神氣。

  我不出聲,不知道該說什麼,我一向在菱表姐前都是低着聲氣的,這時更加不好開口了。

  菱表姐見我不響,就說:“你就是這麼想,我也不怪你,就是人人都這麼想,人人也不錯,因為人家的父親是護着自己孩子,給自家孩子買吃的,穿的,玩的,拉着手去看電影,玩公園,開家長會的。這樣的人,你給他們換個頭大概也想不出天底下會有不同的父親!你想知道我們家的這個嗎?嘿,他去你們家-姆媽告訴我了-你們嫌他,嫌得好!(我的臉熱熱地燒起來-菱表姐說話總不饒人。)他在你們家就一晚上吧……我們呢?!他不在的時候,是一種不好,他回來了,又是另一種不好。反正他是賴上我們了,上一輩子欠了他的!可誰來管人背後的事,只認檯面上的事-父親,好大的名頭,父親!”

  菱表姐突然笑了起來,那種神經質的笑使她姣好的臉變了形:“想不出吧?你以為他對你是個陌生人,但肯定想不出,他對我也是個陌生人!什么爸爸,我從來就沒有認識過這個人,可是有一天-就是這麼樣子的一個人-突然被硬塞到我們家裡來,要我們把他叫成爸爸,一個只知道要搶,要偷好東西吃的爸爸。嘿,開的什麼國際玩笑!”

  “你以為我們就沒有試過?”(菱表姐就有這點聰明,總在前頭替人把話說出來)“就算我試得不夠-我也總不在家裡,可姆媽和阿菁試了又試。剛回來的時候,他和姆媽住一個房間,還睡在同一張床上呢,你能說姆媽沒試嗎?可他是個不能上台盤的人,他做的那些事……噁心!他現在塞在自己房裡的垃圾,過去就塞在姆媽的床底下!那全是他一點點地從外頭撿回來的。這叫人怎麼過?這都是76年……姆媽說你們也在……他一下子被嚇住了,從此以後,跟發了神經一樣,天天出去拾垃圾,要給自己備行裝再去勞改。說他神經病吧,他在有的事情上可清楚呢,有時說出來的話,氣得人要發痴。說他不是神經病吧?你看他那個七顛八倒的樣子,做的那些齷齪事情,非要把一個好好的家弄到不象才罷休。一家人家出這麼個人,大概只能算是前世作孽了。”

  眼淚在菱表姐的眼眶裡轉,但她驕傲得不肯在我面前滴落下來,咬着嘴唇忍回去。

  這時車站下的人已經多了起來,突然開始蠢蠢地動,都往同一個方向探頭-是車來了。

  菱表姐換了一下步子,象是要擋住我去路似地說“跟你說這話,是請你包涵,讓你受驚了。小妹,告訴你,你愛怎麼想就怎麼想,告訴舅舅也沒關係,我和姆媽現在什麼都無所謂,我們問心無愧。而且我知道,你和舅舅在我們的位置上,決不會做得比我們好。”(我的臉又熱起來)菱表姐斬截地說完,偏過身體:“上去吧,路上當心。”

  菱表姐在車窗外對我揮揮手,車上人都朝她看,她誰都不看,挺着胸走了。

    到了火車站,我在路邊的攤上買了一碗豆漿,一個痃飯糰,但怎麼也吃不下去,只勉強把那碗豆漿喝掉,上車走了。


                  四

  現在姑父這麼個人終於從姑媽家消失了,怎麼能不為姑媽一家高興?

  我在浙江大學足足呆了有七年,四年本科畢業後,又讀了三年研究生。在這七年中,我來來去去,經過上海時再也沒有停下來到姑媽家去過。直到研究生畢業,要去北京工作前,我才又去了一趟姑媽家。我已經從爸爸的信里知道,菁表姐的小家已經從姑媽家搬出去了,搬到了楊浦區。而菱表姐終於能夠在娘家結婚,並住在娘家,而且還生了個兒子。(菁表姐生了個女兒。)

  這一次,一進姑媽家的門,我就感到這棟老公寓氣象一新,桌几門窗干乾淨淨,家裡收拾得整整齊齊。陽光透過白紗窗簾照在剛打過蠟的地板上,爽朗明亮,房子顯得比幾年前還新,也寬敞多了。

  姑媽家的煥發不僅在於沒有了姑父,還在於添了菱表姐的那個叫阿斌的小男孩。小傢伙不過四歲,懂事乖巧,成了退休姑媽的開心果。而且,這孩子長得極其漂亮,粉團團的一張臉,紅嘟嘟的一張小嘴,頭髮又濃又黑,見人就笑,沒法讓人不喜歡。

  我敲門,是他開的。小傢伙也不認生,仰着招人疼愛的小臉說:“爸爸媽媽上班了,阿姨,你是誰,我不認得你,我肯定不認得你吧?”

  姑媽迎上來,彎腰告訴他,“阿斌,這就是你大表姨,叫啊。”

  “大表姨。”小傢伙用大而亮的眼睛盯着我,見我伸手往包里去,就嘻開小嘴,兩隻小胖手一起攪動着。一看到我掏出的變形金剛,眉花眼笑,馬上伸手接過去,“謝-謝-大……”他一高興把對我的稱呼混忘了,“……大姑姑姨,啊,……大舅舅姑!”

  姑媽笑得拍手打掌:“你叫的這一串子是什麼?沒一聲叫對了的,還說我們阿斌聰明,原來是這麼個小糊塗蟲。”

  我也笑,“就讓他叫姨嘛,叫得那麼複雜,連我這個大人都記不住。”然後我一把抱起阿斌說,“叫姨看看,我們阿斌長得象誰?”

  阿斌於是很乖地把臉正對着我,大而亮的眼睛裡有一種叫人愛到心痛的無邪。我使勁地親着他奶油蛋糕似的兩腮,說,“象爸爸,也象媽媽,我們阿斌比爸爸媽媽更漂亮!”

  姑媽這時拿起一件織到一半的天藍色的小毛衣接着往下織,聽到這話,就平平常常地添上一句:“這孩子,長得才活像他外公呢。”

  我聽了一楞,不由地把阿斌放下來,朝姑媽看,懷疑自己的耳朵。

  姑媽正低下頭數手上毛衣的針數,等她數完,才抬頭朝我一看。

  “姑媽……”

  姑媽不及對我說話,突然朝阿斌叫起來:“嗨,這可不能往嘴裡送,外婆說了多少次了,不是吃的都不能送到嘴裡去。阿斌怎麼沒有記性啊?”

  小阿斌笑嘻嘻地把送到嘴裡去咬的變形金剛放了下來,說,“外婆,阿斌乖,阿斌沒有記性。”姑媽和我都笑起來。

  姑媽放下手裡的活計,攙了阿斌的手說,“阿斌是個好乖乖,阿斌最有記性,阿斌不吃髒東西,外婆給阿斌削個蘋果吃。”說着就帶阿斌到廚房去。

  到了下午,打發了阿斌睡午覺,姑媽突然招手叫我到她的房間裡去。我跟進去,只見姑媽從那個用了幾十年的仿法國羅可可式樣的老梳妝檯抽屜里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撐開口子,往檯面上一倒,倒出來一張發黃的舊照片。我一眼就瞥見是一個青年男子的單身像,約莫四寸大小。

  拿起來一看,我的眼睛頓時直了-一個極其英俊的年輕人,穿着深色西裝,戴一條斜條紋的領帶,一頭濃密的黑髮整齊地向後梳着,臉微側,下顎揚起,下巴上有一顆黑痣,有稜有角的嘴抿着,鼻梁高挺,劍眉下一雙明亮好看的眼睛和小阿斌一模一樣,只是那眼睛裡流露的不是孩童的無邪和無辜,而是年華正好的瀟灑和自信,仿佛一個世界都是他的。相片是那種顆粒狀的柯羅版相紙,雖然已經發黃,但清晰度非常好,質地依舊硬挺。在照片的底邊有一排白色的花體美術字橫過他深色西裝的右下角:

  我就是上海,1940·10·16·

  我滿臉驚慌地轉過臉去看着姑媽。

  姑媽那張發了福的圓臉上表情鎮靜,只有嘴角微微翹起,分明流露出一種嘲弄的表情。她見我張口結舌的模樣,反而笑起來,和風細雨地問我:“小妹,你還沒有結婚呢。假如你看到這樣英俊的小伙子,你嫁不嫁?”

  “姑媽……我……我……這實在……實在……太……”

  “別說了,太過份了……是的,太過份了!!”姑媽說完,臉上的笑驟然消失。

  她從我手裡把照片拿過去,不再跟我說話。她獨自默默地對着照片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用手指頭輕輕撫過照片上的臉,輕得象吹氣那般說:“純良,好一場大夢啊!”

  我仿佛被施了定身法,在旁邊一動不動,只能張口吸氣,象一條被擱淺在岸上的魚。半天我終於掙出一句話-聲音有點抖:

  “拍這張照片的時候姑父多大?”

  “二十五歲。”

  ……

  我沒有意識到姑媽什麼時候走出了房間,只意識到一股寒氣從脊梁骨一路升了上來,讓我從頭冷到了腳。

  這一年,不多不少,我正好也是二十五歲,意氣風發,前程似錦,以為一個世界都是自己的。


選自《收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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