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愛犬顆勒 |
| 送交者: 嚴歌苓 2006年11月01日09:29:10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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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它被拴着,還沒輪着它死。它使勁仰頭看我們。它那樣仰頭說明我們非常高大。我們這些穿着草綠軍服的男女,它不知道我們叫兵。它就是把頭仰成那樣也看不清我們這些全部的體積和尺度。它只看到我們的手掐住它兄姊的頭,一擰。然後它看見它狗家庭的所有成員都在樹上吊得細長,還看我們從那些狗的形骸中取出粉紅色的小肉體,同時聽見這些兵發出為人類的狂吠:“小周個龜兒子,剝皮比脫襪子還快當!” “燒火燒火,哪個去燒火?”
顆勒這一月狗齡的狗娃不懂我們的吠叫,只一個勁仰頭看我們。它看我們龐大如山漸漸遮沒了它頭頂一小片天。在這時,它的臉複雜起來,像人了。 我們中沒一個人再動,就這樣團團圍住它。它喘得很快,尾巴細碎地發抖。它眼睛從這人臉一到那人臉上想記住我們中最猙獰的一個臉譜。誰說了,這個狗太小!這大概是把它一起留到最後來宰的原因。 它越喘越快,喘跟抖變成了一個節奏。它不曉得我們這些劊子手偶爾也會溫情。
誰開始用可愛這個詞。誰去觸碰它抖個不停的小尾巴。它把尾巴輕輕夾進後腿。傷心而不信任地朝那隻手眨一下眼。 誰終於去解它脖頸上的繩子了。它靦腆地伸舌頭在那隻放生的手舔一下,明白這樣做是被允許的,它才熱情切地舔起來,舔得那手不捨得也不忍心抽回來了。 第二天我們結束了演出,從山頂雷達站開拔,誰的皮帽子裡臥着顆勒。打鼓的小周說,就叫它顆勒。都同意。那是藏民叫爺兒們的意思。顆勒一來是男狗,二來是藏族。顆勒也認為這名字不錯,頭回叫它,它就立刻支起四肢,胸脯挺得高高的。 2
顆勒這時候從皮帽拱出來,不是叫,而是啼哭那樣嗚了一聲。它一嗚,老狗便聽懂了它:那五個狗娃被殺死,被吊着剝皮,被架在柴上嘟嘟地烤,再被我們用樹枝削成的筷子橇進嘴裡,化在肚裡。顆勒就這樣嗚嗚,把我們對它兄姊所干的都告發了老狗。 老狗要我們償命了。灰的山霧中,它眼由黑變綠,再變紅。誰說,快後住小的!不然老的小的對着叫,道班人一會兒就給叫出來了! 顆勒的頭給捺進帽子裡。振它的那隻手很快濕了,才暴利狗也有淚。 老狗原地站着,身子撐得像個小城門。它是藏狗裡頭頂好的種,有匹鹿那麼高,額闊嘴,一抬前爪能拍死一隻野兔;它的毛輕輕打旋兒,尾巴沉得擺不動一樣。
顆勒 的哽咽被後沒了,只有哧哧聲,像它被委屈憋得漏了氣。老狗漸漸向車靠攏,哭天搶地也沒了,出來一種低聲下氣的哼哼,一面向我們屈尊地搖起它豪華的尾馬。它仍聽得見顆勒 ,那哧哧聲讓它低了姿態。等老狗接近車廂一側,司機把車晃過它,很快便順下坡溜了。車拖着一大團塵煙,那裡面始終有條瘋跑的老狗,從黑色跑成灰色。它沒追到底,一輛從急彎里閃出的吉普車軋扁了它。 顆勒恰在這一刻掙脫了那隻手,從皮帽子裡躥出來。它看到的是老狗和路面差不多平坦的身體。它還看到老狗沒死的臉和乞求的尾巴,從扁平的、死去的身子兩端起,顫巍巍,顫巍巍地目送顆勒隨我們的車消失在路根子上。 顆勒就那樣呆傻地朝它媽看着。其實它什麼都看不見了?車已出了山。 顆勒這下誰也沒了,除了我們。它知道這點,當我們喚它,餵它,它臉一會出現孤兒特有的誇張的感恩。它也懂得了穿清一色草綠的人叫兵,他們比不穿草綠的人們更要勇猛兇殘,更要難惹。兵身上挎的那件鐵傢伙叫槍,顆勒親眼看見了它讓一隻小獐子腦殼四迸。顆勒目瞪口呆地看着那隻瞬間就沒了命的生靈,良久才緩緩轉頭,去認識那黑森森的槍口。 顆勒同時也明白我們這群叫做兵的惡棍是疼愛它的,儘管這愛並不溫存。這愛往往是隨着粗魯加劇的。它不在乎狗日的顆勒這稱呼,依然歡快地跑來,眼睛十分專注。我們中總有幾個人愛惡作劇:用腳將它一身波波的毛倒擼,它一點不抗議,獨自走開,再把毛抖順。我們女兵喜歡把手指給它咬,咬疼了,就在它屁股上狠打一巴掌。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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