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愛犬(2) |
| 送交者: 嚴歌苓 2006年11月01日09:29:10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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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它聽着,腦袋偏一下,並不完全明白。但它馬上被提了過去,鼻子尖被捺在排泄物上,還屙不屙了?還屙不屙了?問一句,它腦門上挨上摑子。起先它在巴掌扇焉里忙一眨眼,挨了四五下之後,它便把眼睛閉得死死的。它受不住這種羞辱性的懲罰。放了它,它臊得一整天不見影。從此再哄,它也不進屋睡了。十月底,雪下到二尺厚,小周怕顆勒凍死,硬拖它進屋,它再次嗚地吶喊起來。小周被它的倔強和自尊弄得又氣又笑,說,這小狗日的氣性好大!那夜氣溫降到了零下三十度,早起見雪地上滿是顆勒的梅花瓣足跡:它一夜都在跑着取曖,或是找地方避風。 四個月大的顆勒是黃褐色的,背上褐些,肚下黃些,。跟了我們三個月,它知道了好多事:比如用繩子把大小布片掛起,在布片後面豎起燈架子,叫做裝舞台。舞台裝完,我們要往臉上描紅描黑,那叫化妝。化妝之後,我們脫掉清一色軍服,換上各式各樣的彩衣彩裙,再到舞台上比手畫腳。瘋瘋巔巔朝台下的陌生人笑啊跳的,那叫做演出。演出的時候,顆勒一動不動地臥在小周的大鼓小鼓旁邊,鼓一響,它耳朵隨節奏一抖一抖,表示它也不在局外。它懂得了這些吵鬧的,成天蹦跳不止的男兵女兵叫演出隊的。它還懂得自己是演出隊的狗。 顆勒最懂的是出發。每天清早,隨着一聲長而悽厲的哨音,我們像一群被迫鑽籠子的雞,一個接一個拱進蒙着帆布的行軍車。逢這時顆勒從不需任何人操心,它總是早早等在車下,等我們嘟囔着對於一切的仇恨與抱怨,同時飛快地在自己被囊上坐穩,它便噌地一下將兩隻前爪搭上第十階車梯,同時兩個後爪猛一蹬地,準確着陸在第一層梯階上。再一眨眼,它已進取了車廂,身手完全軍事化,並也和我們一樣有副軍事化的表情,那就是緘默和陰沉。這時它和我們一塊等馮隊長那聲烏鴉叫般的出發!這聲烏鴉叫使顆勒意識到軍旅的嚴酷。 4
司機呢?有人問。
開頭一輛 車的司機班長說,裝瘋迷竅!
我們都愣着,只有顆勒跑到小鄭身邊,在他流淚淌鼻涕的臉上飛快地嗅着,想咱出他的謊言。 司機班長上去踢小鄭一腳,小鄭就乾脆給踢得在雪地上一滾。
鄭懷金,老子命令你:站起來!班長喊道。
馮隊長說算了,這種尿都嚇出來的人,你硬逼他開,他肯定把車給翻到台灣去。 於是決定把兩輛車用鐵纜掛住,由司機班長開車拖着走。到一個急灣,馮隊長命令大家下車,等車過了這段險路再上。全下來了,包括顆勒。
馮隊長說,這地方太險,萬一,翻下去。。。。。
馮隊長不吱聲了。他想起汽車兵忌諱的一些字眼,翻是頭一個。這時幾個男兵看不下去了,異口同聲叫起來,翻、翻。。。。
男兵們也不示弱,也操出長長短短幾條槍,有一條是舞蹈道具。
馮隊長這時說,好吧,我上車。我一人上車!
開車!馮隊長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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