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李秀兒雖然現在是老闆娘，但她的命運並不比方方好到哪裡去，甚至，其苦難比方方還長了那麼一節。
　　　　李秀兒出生地並不在湖北麻城，而是在湖南省平江縣。巧的是，這兩個區域，都是共和國的老區，也是出將軍最多的地方。但李秀兒讀書不多，近小學文化，她並不知道這兩個地方的許多歷史故事。
　　　　那麼，李秀兒是怎麼從平江嫁到了千里之外的麻城的呢？
　　　　這得從近二十年前李秀兒18歲的時候說起。
　　　　18歲那年，李秀兒父母雙亡，她專程到武漢尋找親戚，可是，偌大的武漢江水茫茫，她從長江南到長江北，怎麼也尋不到自己要找的人。也許，她的親戚早就過世了；也許，她的親戚壓根就不存在，父親臨終前告訴她的只是一種猜測，或者只是一個影子，而她憑着這種猜測的影子，竟然想在七八百萬人口的大武漢，找到自己從來沒有見過面的親人，不是大海撈針也勝似大海撈針啊！
　　　　在武漢流浪了整整七天，起初幾天身上有幾兩糧票（那個時候剛剛改革開放，但還沒有取消糧票制度），買些包子、饅頭勉強可以充飢，但到最後幾天，她已經什麼都沒有了。在彈盡糧絕之際，才找到一家小餐館幫工。餐館老闆負責她一日三餐和住宿，一個月給她一百五十塊錢。她在那裡幹了十一個月。
　　　　要不是後來發生的故事，她也許會在那裡幹得更久。
　　　　小餐館裡有一個二十多歲的後生，叫楊五六，長得五大三粗，是炒菜的廚師，雖然菜炒得不怎麼樣，但對李秀兒特照顧。見李秀兒無依無靠的挺可憐，便開始接近並多方照顧李秀兒，有好吃的給李秀兒偷偷留一份，發了工資給李秀兒買冰棒，還買裙子。那個時候，城市裡的市場剛剛有了一點生氣，但城裡姑娘穿裙子的都不多，而楊五六卻給李秀兒買裙子，可見楊五六對李秀兒真的好。至於那是不是愛情，李秀兒當時覺得是。在一次楊五六把李秀兒帶到司門口的八一電影院看了一場電影的那個晚上，李秀兒內心的感激就到了臨界點——在長江邊以身相許完成了他們愛的交媾。
　　　　那個時候，不管是李秀兒還是楊五六，對愛都是一種衝動，而沒有其他什麼概念，更沒有避孕的念頭。
　　　　於是，在餐館裡幹了十一個月，也就是到了那一年的歲末的時候，李秀兒已經懷孕好幾個月了，她幸福地跟楊五六去了他的老家——湖北麻城。
　　　　麻城和李秀兒的老家一樣，同樣是這山望見那山，那山挨着這山的山區，甚至，在李秀兒看來，楊五六的家比她在平江的家更窮。
　　　　其實，窮並沒有什麼，李秀兒和楊五六加起來有兩雙手，並且是什麼都能幹，一雙能捅天撬地的青壯年的手，有的是精神和幹勁，眼下窮怕什麼，一切皆可創造。
　　　　楊五六家兄弟三個，都是清一色的光棍漢。楊五六是家中老二。就這樣，李秀兒在什麼也沒舉行的情況下，成了楊家的媳婦，在家中占了一間破磚瓦房，算是自己的新房。
　　　　過完春節後，李秀兒就要臨盆生產了。李秀兒沉浸在快要做母親的幸福之中。何況，那個時候，楊五六人勤快，待她就像待自己的眼睛。楊家父母，也就是李秀兒的公公、婆婆都對李秀兒不薄，有好吃的都讓給她。這也難怪，李秀兒18歲的時候，幾乎是村裡的媳婦花，因為漂亮，因為好看，人見人愛，那些村里單身的男人都想方設法要接近李秀兒，讓楊五六一面緊張，一面更加呵護，每天晚上，楊五六做夢都在笑。
　　　　可是，好景不長。在李秀兒臨盆的那個晚上，不知楊五六被哪個嶄千刀的（這是李秀兒當時罵楊五六的話）扯住了，也不曉得他哪根筋出了錯，讓他到山外請醫生，他卻通宵和人耍錢，還把口袋裡近有的五百塊輸了個精光。
　　　　等楊五六第二天灰溜溜地回到家時，因為難產，李秀兒救了條命，但是，白白胖胖的兒子卻還沒來到這個世界，就絕世而去。
　　　　李秀兒很傷心，她哭幹了自己可以一輩子哭的眼淚。
　　　　讓李秀兒更不明白的是，男人說變就變，之前一直待她像捧月亮捧着的楊五六卻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李秀兒坐月子的日子裡，他一天到晚去耍錢，回到家就罵，不但不照顧李秀兒，還尿出許多傷人骨髓的話傷害她。
　　　　李秀兒好不容易熬過一個月，她帶着內心的傷痛又到武漢去打工。
　　　　可是，當她在武昌一家不算小的酒店裡呆了還不到三個月時，楊五六又從麻城老家像跟屁蟲似地跟來了，鬼曉得他是怎麼找到李秀兒新換的酒店的。
　　　　那個時候，李秀兒因為人年輕，加之聰明、漂亮，學東西很快，僅僅兩個月就提升當了主管，工資由原來的三百上升到了五百，還發了穿起來讓李秀兒覺得特神氣的工作服。
　　　　李秀兒干着順心，並沒有太計較楊五六，心想畢竟是自己的丈夫，畢竟這個男人曾經百般呵護過她，就把楊五六介紹給老闆，讓老闆聘他在酒店當了廚師。
　　　　在那一段時間裡，李秀兒和楊五六保持着還算平穩的生活狀態，因城市不像農村，沒有坐下來就可以耍錢的機會，就是找到了打麻將的伴，也因工作太辛苦，沒有閒暇，楊五六又過了一段老實的日子。那時，李秀兒又懷孕了。一年以後，李秀兒帶着武漢省吃儉用的五千塊錢，回家再次生孩子。小倆口商量好後，楊五六沒有回去，繼續留在酒店裡做廚子。
　　　　可是，仍然是好景不長，楊五六在李秀兒回麻城的日子裡，開始勾引酒店裡其他女孩子，把人家女孩子的肚子搞大了，而搞大了人家的肚子，又想摔了人家，女的當然要死要活地跟他拼命，以至一次鬧到了麻城老家。李秀兒出三千塊錢給了那個女的，才算解決。
　　　　李秀兒那個時候就已經決定。把孩子帶到斷奶後，她就離開麻城，離開這讓她傷心的家。
　　　　好不容易，熬到孩子可以走路了。她開始作着離走的準備。但她不像上次，現在有了牽掛，有了對孩子的痛惜，她甚至想，如果這個男人每天守在家裡，不再賭博，不再拈花惹草，她就留下來，在這個山村過一輩子。可是，她勸一次，就要遭一頓打罵，鬼迷心竅的男人，還三番五次叫她滾。
　　　　在一個有月亮的夜晚，李秀兒作好了第二天“滾”的所有準備：她稱兒子這幾天想跟奶奶睡，把兒子放在老人家的床上；她把自己剩下的二千塊錢積蓄，拿出一千塊給婆婆，說寄存在她那裡，並反覆叮囑不要讓楊五六偷去賭了；她在很晚的時候，還給兒子縫製一件小衫。這件小衫她一針一線做了三個月，這最後一個晚上，她無論如何要完成－－－
　　　　可是，當她凌晨兩點做完，剛上床睡覺時，卻被一陣激烈的敲門聲驚擾。打門的人帶給她的消息是：就在今晚上，楊五六夥同他人在公路上搶劫，因拒捕被警察當場擊斃。
　　　　李秀兒驚呆了。她原本恨透了這個男人，可是，現在，她覺得他好可憐——為了賭錢，就這麼喪失了自己的人性，就這麼消失在這個世界！
　　　　但也是那個晚上，李秀兒放棄了離家出走的打算。當晚，他和楊五六的兄弟一起替他收屍，當晚你一鋤我一鋤挖了個大坑，埋葬了楊五六；第二天，為超度亡靈，也害怕楊五六做鬼還危害鄉鄰，李秀兒堅持請法師做了半天的道場，送那個愛恨交加的人到極樂世界。她自己也想不到的是，從替楊五六收屍到請法師超度，她雖然已經沒有了眼淚可流，但她這個25歲不到的小女子，竟然做得很熟練，表現出一種非凡的理智和辦事能力。
　　從此，李秀兒帶着兒子在麻城那個山村里生活了五年。那五年，寡婦門前是非多，村子裡對她有一些非議，但大多數人都是明事理的，都知道她是一個命苦的女人，都對她給予了同情和幫助。也就在那五年，她熟悉了在那裡生活的村子，熟悉了村子裡的人。要不是後來婆婆吞吞吐吐提出要她做大兒子的媳婦，可憐可憐一直打着光棍的楊四六，李秀兒是不準備再離開那個村子的。就因這，她決定離開，倒不是她沒有一點同理心，但是，她確實做不到做那種“過繼”的媳婦。正好，那年，兒子差不多六歲，可以上學了，她再次把兒子託付給奶奶，託付給學校，帶着她的委屈和哀怨，也帶着某種憧憬，來到了深圳。
　　　　到深圳，她開始了另一種危險而無奈的生活，也就是她現在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