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人是骯髒的。
有人說,這個世界是骯髒的。其實,世界並不骯髒。因為人骯髒,世界才骯髒。
城市是骯髒的。
其實,城市並不骯髒,但因城市人多,因人的骯髒,城市才骯髒。
深圳是一座美麗的城市,一眼望去,誰能找得到這個城市的骯髒之處?到處是鱗次櫛比、光艷明亮的高樓大廈;到處是綠樹掩映、花卉飄香的街道;到處是車水馬龍、流光溢彩、闊步向前、裙裾飄揚的充滿着小康幸福的人群和繁華景象。誰能不發出感嘆:是誰創造了這個城市的美麗?是誰帶給了這個城市的繁華?是誰裝點着這南國鵬城?是誰將在這裡祖祖輩輩地生活下去?
是人類。是年輕的、到這裡尋找夢想的人們——男男女女們!
可也是他們,創造、製造着這裡的骯髒。
骯髒,並不是只與垃圾、下水道、護城河、臭水溝、出租屋、火車站、客運站有關。
骯髒,更多的是人性的骯髒。
市場經濟,創造了物質的富裕,刺激着人們對物質的瘋狂追求;從而市場經濟荒蕪了道德和精神,骯髒了城市,骯髒了人類原本可以聖潔的心靈。
人的心靈是一把雙刃劍,一面是聖潔的,一面是骯髒的。在追求物質利益的市場經濟下,似乎一切都朝着骯髒、醜惡的一面發展,而那聖潔、純清的心靈,都被抑制,猶如金秋十月西伯利亞的寒風,對莊稼萬物頗受摧殘和打擊。所有人的心靈,遠沒有梧桐山空氣那麼清朗,也遠沒有東湖的水那麼純情。
人們的眼前,只有漂浮的金錢和迷亂的燈光。女公安局長大把大把地撈錢、包養小男人;副省長貪得無厭、示百姓的生命如草芥。大把有錢有權的男人和女人紙醉金迷、醉生夢死。
黃賭毒是骯髒,髒亂差是骯髒,腐敗的精英——精英的腐敗、富貴的墮落——墮落的富貴,更是可怕的骯髒,也骯髒得可怕。
李秀兒來自美麗的山村,她並不知道城市的骯髒。她天生麗質,漂泊到深圳,猶如美麗的天鵝回到了天池。但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她卻被骯髒包圍着,最後,自己也成了骯髒。
如果說18歲那年,她因為土氣,渾身上下還散發着山林的泥土氣息的話,經過多年在外打工的耳濡目染和城市空氣的浸淫,她就像青蛇蛻殼——完全換了一個人——有了城市女子的味道。
李秀兒從麻城出走的那一刻,就已經決定從此改變一種活法:把自己的標緻打扮成一種美麗,以此引起男人們的注意,以其套牢一個男人,完成自己後期的愛情、婚姻。
在深圳她仍然到酒店上班。酒店是她熟悉的地方,她只有這點“技術”。再則,酒店工作對員工的文化要求相對較低,她也只能到酒店裡當服務員。
儘管李秀兒在學校里讀書只讀到小學畢業,但她的爺爺是山村的老秀才,父親也酷愛詩書,因此,她從小受着家庭文化的薰陶和影響,平時空閒時喜歡看故事書籍,熟讀了許多感人的愛情故事,由此也通曉了許多生活的智慧和人生的哲理。酒店上班,因工作時間比較固定,她報名參加了電腦班的學習,學簡單的電腦打字,一個月下來,她不但很快學會了打字,還能處理文件。
那時,深圳特區成立時間並不長,懂得電腦的重要性的人也不多。李秀兒一個山村少婦(她在單位卻是以未婚女孩的面貌和身份出現的),卻有如此先見。可見,李秀兒非常聰明。
聰明的人總是有機會垂青她的。一天,主管當着他們餐館部所有服務員喊:賓館部問我們有沒有人懂電腦打字,如果誰懂,馬上調誰到賓館部去當文員。主管喊那話時,口氣里分明帶着一種對大家的蔑視,也帶着一種例行公務式,似乎說:我量你們沒有一個懂這個!
主管喊完話,轉身就走了。李秀兒準備回答,但見主管那態度,話到嘴邊打住了。心想:算了吧。我就是會打字,也當不了文員呀。
但是,晚上一個人在床上輾轉反側的時候,又覺得這是一個機會,說不定還是一個轉變自己命運的機會,因此,不能輕易放棄。第二天,她直接去賓館部打聽,果然有這事。賓館部的經理告訴她:只要能打字,只要普通話標準,只要形象氣質佳,就到賓館部站前台。雖然不是當文員,但李秀兒覺得站前台比當文員還好,她很羨慕前台小姐的工作。通過當場面試,李秀兒過關了。形象氣質自然沒問題,她身高一米六六,且不胖;在武漢的餐館、酒店裡當服務員時,普通話也練得很好了;電腦打字她一分鐘達到了40個字。因此,在當場面試後,賓館部經理拍板:馬上到賓館部上班。好像還暗示她,好好干,有前途。
李秀兒在前台站了三個月,雖然她渾身上下看起來還是一個女孩子,但她有一種成熟女人的氣質,因此又被破格提升當了主管。這個主管,可比她六年前在武漢的一家小酒店裡的主管大多了,也強多了。她直接管理的姐妹就達三十人之多,還經常被經理邀着去陪客人吃飯。時間一久,她李秀兒不但練了酒量,還練就了跟各種男人周旋的功夫。
也就在她當主管的時日,被一個小老闆看中。這個小老闆雖然年齡不小,足有45歲,但他身材高大,要不是口裡嘰里哇啦的廣東話特純正,誰也看不出他是地地道道的老廣。老廣待李秀兒很好,給她買了許多東西。在交往了半年,她開始跟他同居,老廣還送了她一個二室一廳的房子。
房子就在蓮花山腳下,風景秀美。那一陣,李秀兒感覺自己也有幸福的生活。儘管後來知道老廣在鶴山鄉下有老婆,但她也不計較。她覺得自己和老廣的年齡都不小了(女人到了25歲時,總會把自己看得很老),應該不會跟她鬧着玩,況且,許多跡象證明老廣是真心實意愛她的。
可是,就像祥林嫂始終掙脫不了一波一波的厄運一樣,李秀兒亦如此。
香港回歸祖國的那段,他們酒店生意特別紅火,前後半個月天天爆滿。一天下午,老廣打電話約她到另一個酒店見一個人。李秀兒忙不開,沒有答應,但一會兒,他們賓館部經理告訴她,特准許她去。李秀兒想:老廣還真有能耐,都說服她上司了。那麼,要她見的這個人肯定不是一般的角色。
李秀兒到的地方是上海賓館。
在賓館餐廳包廂里入座後,李秀兒才發現,她要見的一個人是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見第一眼,她覺得有點面熟,後來老廣拖着長聲,不無誇耀地說:“秀兒,你知道這位先生是誰嗎?”
李秀兒不好說不認識,拿起水杯給客人倒了一杯,說:“先生,對您非常面熟,我們上班誰也不准請假,就憑老廣一個電話把我從經理那裡喊來,就曉得您是一位貴人!”
老廣哈哈大笑。“秀兒,我就是喜歡你這個聰明樣子!”說完,面朝客人微微笑:“X市長,您看,這女孩是夠聰明,嘴巴也伶俐吧?”
x市長?李秀兒驚呆在那裡。但馬上,李秀兒就明白老廣今天要幹什麼了。她想:這個老廣,八成又是一個什麼項目要政府批了,又是一筆大買賣要做要賺了。但李秀兒想到其一沒有想到其二的是,在後來她陪這個經濟特區的副市長喝了許多瓶葡萄酒後,老廣卻悄悄地溜走了,讓她獨自去抵擋這個老男人胡亂在她身上亂抓亂摸的大手。
那一夜,她在副市長大人的“愛撫”下,完成了她一直守身如玉的使命——在酒店,在賓館,每天都有男人來誘惑她,要是她不把自己只交給老廣一個男人,她簡直有許多許多的機會跟男人睡覺,讓男人從她身上得到滿足,她也從男人那裡獲得高級禮物和金錢。
可是,她沒有。
可如今,她的感情被褻瀆,她的身子成了送人的禮物!
第二天她從市長的身邊爬起來,離開賓館,走在寬闊的深南大道上,看到噴水機把街道兩邊的花草噴灑得鮮嫩欲滴、水珠在晨光下搖曳生光,城市給她也給所有早起的人問安獻媚,但她似乎突然發覺:光鮮漂亮的城市街道下面,流動的並不是生命的血液,而是骯髒的臭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