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看了《黃金甲》,其故事源於《雷雨》,但與《雷雨》有雲泥之別。本人99年在北京看過人藝的話劇《雷雨》,濮存昕演周萍,龔麗君演繁漪,鄭天瑋演四鳳,韓善續演周府管家。其台詞之精彩,結構之緊湊,喜劇衝突之激烈,演員表演細膩到位,令人嘆服,演出結束,掌聲經久不息,這不愧是曹禺先生的巔峰之作,也不愧是人藝的巔峰之作。 而《黃金甲》則抽離《雷雨》的思想精髓,加了一個無比華麗,鋪張而繁瑣的包裝。這樣的東西賣了一個好價錢,真是張大導演的墮落,也是文化市場的墮落。
《雷雨》之所以是經典在於其對封建家長制的深刻批判。該劇中所有人的悲劇都源自於周蒲園,其人虛偽,自私,專制,以主人,父親,丈夫的名義欺壓周公館裡的每一個人。該劇不僅在其創作時期有深刻的現實意義,即便是今人同樣可以感受到生活在專制家庭中的悲哀。而在《黃金甲》中,王固然是壞蛋,可他大部分時間裡是在被動還擊,真正主動出擊引發一系列悲劇的是王后。王后與太子私通,所以王才下毒;王后執意兵變,她那又孝順又能幹,本應繼承大統的傑王子才死於非命;王后只顧私情,忽略作母親的責任,於是小兒子由嫉妒生恨先殺太子再行刺父親。我簡直覺得如果王后不是出身貴族,驕橫而野心勃勃,相反具有中華傳統女性美德,安分守己,則王室即便不是模範家庭,起碼也可以相安無事了。張導演為了成全鞏利,對情節的調整,使原作的思想深度大打折扣,看完後不知道他究竟想說明什麼。
《雷雨》之所以是悲劇,是它把美好的東西毀給你看。周沖是個單純而不諳世事的少年,他對母親,哥哥,四鳳都懷着美好的感情;四鳳溫柔美麗,她與周萍的愛情純潔美好(拋開兄妹關係不提)。侍萍是傳統的賢妻良母卻總是遇人不淑。周萍和繁漪性格複雜。周萍成長在沒有父愛、母愛的家庭里,在父親的權威下唯唯喏喏,在與繁漪的私情中,繁漪一半是情人一半是母親。而四鳳為周萍在這個陰霾的家庭打開了一扇窗戶,讓他看到了窗外明媚的春天,於是周萍決定疏遠繁漪,帶四鳳離開這個家,這是他重生的機會。繁漪嫁了個道貌岸然的丈夫,生活孤寂,全部寄託就是情人和兒子。絕望使她瘋狂,為了挽留情人,無意中揭開了這個家庭最深的秘密,引發一聯串悲劇。《雷雨》中每一個人物的性格和行為都有根有據,每個人物都有其美好或令人同情的一面(周蒲園除外)再看《黃金甲》,除了王后與傑王子的母子情,蔣夫人與小蟬的母女情之外,其他人之間的關係都是利用和陰謀。 王后與太子是欲望,太子與小蟬是苟且,兄弟之間是猜忌。除了個把無辜外,一群貪婪的人互相背叛,走向毀滅,這不叫悲劇,更奢談震撼。
每個人身上都不自覺地打上其成長時代的烙印,張藝謀也不例外。 從《英雄》到《黃金甲》,你就會發現張是多麼地崇拜權威和熱愛人海戰術!20世紀20、30年代曹禺、巴金等作家就開始深刻地批判封建父權和家長專制。如今21世紀,我們最“傑出”的導演卻在其主流電影裡不斷地用近乎崇拜的視覺圖像展示那些殘忍地,野心勃勃地,又總是立於不敗之地的帝王形象。他到底怎麼了?他賺了這麼多錢,這時代到底怎麼了?
張說他不在乎奧斯卡獎,說說而已。全世界影展的獎他拿了個遍,就差一座小金人了!奧斯卡庸俗,但看看意大利的《美麗世界》,土耳其的《希望》這些得了最佳外語片獎的影片,就知道奧斯卡評委的品位比老張還是高得多。老張既沒有對中國傳統文化去粗取精的本事,又不了解西方的價值觀。說到底只好當得起“沒文化”三個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