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旅館，我猛吸一口晨曦中的清新空氣。在這個慵懶的周日凌晨，喧鬧的上海沉浸在一天之初的難得的寧靜中。

　　我推着行李，站在路邊一揮手，一輛亮着“空車”牌的“大眾”公司的出租車在我面前嘎然而止。

　　女司機走出來，打開車廂後蓋，幫我裝行李。看她瘦弱單薄的身架和血色不佳的臉龐，在和她協力提起我那近二十公斤的大行李箱時，我暗暗加了一把力。

　　打開右車門，我坐了進去。“去浦東機場。大概得一小時吧？”

　　“差不多。”她一面啟動一邊回答，聲音有些嘶啞，透着幾分疲乏。

　　路途這麼長，時間很充裕。我將自己儘量擺放舒適，靠在坐椅背上，開始側眼打量着她。她穿着簡單而整潔的碎花上衣，有一絲零亂，夾着些許銀絲的齊耳短髮襯着她瘦削的臉龐，看來和我年齡不相上下，也該是往五十路上奔的人了。

　　記得幾年前那次回國，將我從機場載往市區的是個二十多歲的壯小伙子，爽朗健談。當我和他聊起目前上海工人下崗的情況時，他隨口答道：“如今上海象阿姨您這個歲數的女工，多半都下崗回家了。”這句話曾讓我心裡一沉，刻在了腦子裡。

　　也許象她這樣還能在崗位上發揮一技之長的，還要算是幸運的。出租車行業原本是男人的世界，這年頭更是年輕人的天下。

　　車在紅燈前停住。只見她用左手捂住嘴巴，把一個原該有形有聲地釋放出來的哈欠擋了回去，那雙眼袋鬆弛眼暈晦暗布滿血絲的眼睛憋出了眼淚。她意識到我在注意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說，已經跑了二十多個小時，快要交班了。

　　我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和她說着話。聽她說，她從前在工廠開大卡車，後來改開出租車，也已經十五年了。這個行業的工作制是兩個司機承包一輛車，二十四小時一班隔日輪換。每班所得上繳公司六百元，超出部分為個人收入。現今全市出租車數量多，競爭激烈，生意愈來愈難做了。每次當班，她從早上八點開始，二十四小時連軸轉，餓了吃個盒飯，下半夜實在太困時，就停在路邊或車場裡稍稍迷糊幾分鐘。這樣每月巴巴結結地能掙個兩三千元吧。

　　我說，大姐你已經辛苦了這麼多年，快退休了吧？

　　她嘆息一聲，是呀，過兩年到五十就該退休了。自己身體也確實不太好，這幾年體檢都發現貧血，最近還常常覺得頭暈、心慌、出冷汗，有時晚上實在堅持不住，等不及黎明交班，只好提早回家休息。每次醫生都叫我去進一步做心臟、肝腎方面的檢查，可一推再推，到現在還沒能抽空去做呢。

　　我說，到我們這個歲數的女人還得保重一些。你應該抓緊時間去檢查，多注意營養和休息，或者早些退休，俗話說人到中年萬事休。你已辛苦操勞了大半輩子，孩子也已經長大成人了吧？

　　說到孩子，她精神一振，聲音裡帶着驕傲與欣慰。她說，兒子是大了，而且是我一手帶大的。從孩子中學時我和他爸離婚，我一人撫養大孩子。孩子也還算懂事聽話，幾年前大學畢業後在一家公司工作。只是收入不太高，也很辛苦，正在找機會換工作。這兩年兒子談了個女朋友，女孩人品不錯，也有工作，他們已經開始談婚論嫁呢。

　　聽着她的滔滔不絕，我趕緊湊興，那多好哇，你只要退休回家等着抱孫子享清福啦！

　　不，她搖了搖頭，停頓了片刻，然後輕輕地說，雖然我退休後每月退休金有一千多元，自己花綽綽有餘，不過我想再找份工作，多掙點錢。

　　我愕然地問，你需要那麼多錢嗎？

　　她幽幽地說，兒子長大了，並不等於我這個做母親的盡完了責任和義務。首先兒子結婚需要房子吧？我們母子現在住在一套兩室一廳、四十多平方米的小單元房裡，是我幾年前買下的。按時下年輕人的一般要求和女方父母的希望，我應該為他們買一套面積更大更現代化的新房，那樣我就要貸款一大筆，恐怕這輩子都還不清。還好，兒子和未來媳婦還算體諒，女孩還說服她父母，同意用我現在住的房子，裝修粉飾後辦喜事。我自己呢，先對付着和他們擠着住一住，然後準備攢錢去為我自己買一套一室一廳的舊房子，這樣我的負擔就輕多了。

　　她談興未休，繼續娓娓述說着她的長遠計劃，我還答應兒子媳婦，他們成家後還在我家吃飯，我不要他們交一分錢伙食費。等他們有了孩子，我自然還要管孫子。現在家家都這樣，所以，不管退休不退休，只要幹得動，我就要去工作、掙錢。

　　我無言以對，內心感慨萬千。

　　車抵機場。當她幫我將行李搬出後箱時，還在絮絮叨叨地談論她的遠景規劃。在她疲憊的臉上，眼睛因為興奮而發光。

　　我望着她鑽進車裡的背影，望着汽車遠去的煙塵，久久沒有離去。

　　女人啊，你那瘦小懦弱的身軀還能承載起多大的負荷？你那顆不甚強壯的心臟還能夠跳躍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