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麥克的最後幾天 |
| 送交者: 彥彬 2007年01月12日10:57:14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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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醫多年,來過我的診室的病人中,曾遇到過有許多因患上不治之症而告別人世的。多數都記不清楚了,雖說我記得其中的有幾個面孔依然清晰,名字卻記不起,已模糊如煙了。然而麥克是我一輩子都忘不了的一個病人。 二零零六年六月的一天,接到一個醫生的電話,說是有個病人有吞咽困難。我在的診室忙得團團轉,一般病人的預約都要等到四到五個月之後。然而,吞咽困難的可能鑑別診斷之一便是食道癌,耽誤不得。於是我立即讓病人在中午前來會診。 麥克大約有50多歲,個子高高大大的,頭戴棒球帽,穿着牛仔褲,腳上蹬着一雙德州式的高筒牛仔皮靴,不胖不瘦,背挺腰拔,很神氣的樣子。麥克告訴我,他曾有過返胃酸症狀多年的歷史,近個把月來開始出現吞咽困難,並日趨越來越重,最近只能吃流食,體重也掉了好幾磅。聽到這些,我心中不免沉甸甸的,這不是晚期食道癌的典型症狀又是什麼?為了避免過早的下結論,我當時沒說什麼。病人還需要作進一步的診斷,排除其他的可能產生類似症狀的食道疾病。我於是立即護送病人到樓下愛克司光檢查。暗淡的螢光屏上,只見鋇劑緩緩地流入食道,然後停留在食道的下段,遲遲不肯移動。幾分鐘後,鋇劑呈一條細線在窄小的空間擠過,進入胃腔。放射科的醫生會意地看了我一眼,無奈地搖搖頭。那眼神無疑是在說:這是個食道癌病人。 麥克隨我回到診室。掩好門,坐在麥克的對面,望着那雙殷切的眼神,我久久無法開口。“大夫,不要緊,你可以告訴我得了癌症”,麥克鎮靜地說。“目前看來癌症的可能性確實很大,但是需要進一步的診斷才能肯定”我小心翼翼地斟酌着用詞,避免對他產生太大的衝擊。我建議麥克作胃鏡。如果是食道癌的話,他肯定需要用一個人工支架把食道的管腔支撐開,從而以便進食維持生命。麥克認真地點點頭,面孔上依然掛著那種平靜的微笑。他站起身來,一雙大手緊握我的手,再次感謝這次的會診。 第二天,麥克來到內窺鏡室,還帶著那安詳的微笑。寒喧之後,我簡潔地解釋一下今天的程序及其可能的風險,他點頭同意並簽字。麥克在鎮靜藥物的作用下,安靜地昏睡過去。一條細細的內窺鏡,直入他的食道。在食道與胃的接壤處,一個肉樣的贅生物蠻橫地占據着食道的全部,毫無疑問那就是食道癌瘤體。這醜陋無比的腫瘤只留下一條細小的孔道,造成麥克進食困難。此時屋子內七八個醫護人員都在靜靜地看着我與病人,屋子裡安靜極了,就是針掉在地上根針也能聽得見。在愛克斯光的幫助下,我將一個彈簧樣的金屬支架緩緩地插入了病人的食道下端。支架的頭部有一個擴張裝置,用於撐開狹窄的食道。我手上能感到阻力很大,隨著支架的插入,腫瘤的組織緩緩地在撕裂,輕微的震動傳入我的中樞。這種感覺令人恐懼生畏,我衷心希望撕裂的只是腫瘤組織,而不是正常的器官。因為雖然醫生的工作是救死扶傷,但也會造成病人的傷害。最後的結果還好,整個程序還算順利。 幾天后,麥克來了。他臉上帶着興奮和喜悅的笑容,“醫生,我能吃飯了,什麼都能吃,還長了幾磅。”確實他的氣色也比前幾天強多了。我當然也很高興。對於一個醫生來說,最大的幸福莫過於病人的症狀好轉。現代醫學雖先進,但仍有許多解決不了的病症,晚期食道癌便是其中之一。食道癌的存活率很低,與其臨床分期有關。下一步的措施當然包括臨床分期診斷,及外科與腫瘤科的會診。 日子過得很快。這天,麥克應預約而來,我們一起談了腫瘤分期檢測的結果。所有的臨床檢查都證實他已是四期腫瘤,即已經轉移到淋巴及肝臟了。腫瘤科會診的情況也不妙:化療只能短暫地延長几天,而且一經化療,他的生活質量也受影響。面對這些令人沮喪的消息,麥克依然掛着鎮靜的微笑。麥克告訴我他已經做出決定,不打算做任何治療了。大概是由於他的營養有所改善,神色比以前好多了,看起來很健康的樣子,竟然不像一個晚期癌症病人。麥克問我“醫生,我還有多少時間?”避免這種不祥的猜測,我含糊地說不太清楚,也許幾個月或幾年。麥克低頭想了想“那還好,我還有時間。”我好奇地問“你為什麼這樣說?”麥克告訴我他需要時間來處理他自己的後事,如買墓地,做遺囑,處理財產等等。麥克本是一個地方政府退休的工程師。2003年南加州一場無情的山火把他的房子徹底燒毀了。他花了兩年的時間,從設計到監督,他自己從新修築了一個理想中的房屋。2006年又買了一輛新汽車,着實是準備好好享受一下退休後的美麗人生,不料想卻得了不治之症。麥克是個典型的鋼人鐵漢,在過去的二三十年裡很少看醫生。 “你的親人呢?”我問。麥克的眼神頓時灰暗起來,“我多少年前就離婚了,有兩個女兒,已經多少年沒有聯繫了。”“是嗎?那你的財產過繼給誰呢?”我好奇地問。我看了看表,已中午十分,反正今天午飯時CND也去不成了,繼續聊吧。“如果我去世之前,還找不到她們的話,只有把財產分給鄰居與朋友了。”麥克說。 我心中一陣悲哀。一個臨死的人,沒有親屬,沒有妻女,是何等的孤獨和淒涼。為了避免繼續談那令人沮喪的話題,我與麥克聊起了業餘愛好,射擊,摩托車,釣魚等等。直到護士來敲門通知下午的病人已經到了,我才意識到我和麥克一直像老朋友一樣在聊天,我們都忘記了這是一次病人與醫生的會面。我忽然感覺與麥克的距離一下子拉的很近。 在後來的幾個月裡,麥克依然按時到門診複查。然而,他的身體一天天地在明顯衰退,腰板也漸漸地彎了下來了,嗓音也失去了以往洪亮的底氣,但臉上卻依然掛著微笑。一日,護士告訴我麥克有急事求見。我一進診室,只見高大的麥克縮成一團,雙手捂著肚子,他臉上已往的微笑也不見了,只剩下的是灰暗與痛苦面容。顯然,腫瘤細胞在病人的體內肆虐,造成了嚴重的疼痛。我立刻把病人的嗎啡類藥物增加劑量。其實麥克已經屬於“臨終關懷”的病人了,但他還是有事來找我。居於一種特殊的紐帶,我也願意在繼續為他提供服務。 感恩節前,麥克來了,那是他最後一次來看我。他的疼痛已經基本上控制住了。他的臉色卻是明顯的消瘦和非常蒼白。說話的聲音已經出現顫抖,語調非常低下,只是他的微笑依然還在。麥克告訴我,他的後事已經都安排好了,他的鄰居與朋友在照顧他。他平時已不能在床上睡覺了,只能呆在椅子裡。南加州的冬天陽光燦爛,氣候溫和。他每日都要在別人的攙扶下,在陽光下坐上一天,享受人生最後的時光。我刻意用一種漫不經心的樣子問他有沒有女兒們的消息。他搖了搖頭,嘆了口氣。我立刻把話題轉到其他問題上。拿了處方,麥克站起身來,弓着腰緩慢地走出了出去。 聖誕節前的那次門診,麥克失約了。我抄起電話,打到麥克家,許久麥克才接電話。那一端,他的聲音更加虛弱和斷續了。他說“我還好,沒有什麼需要。”我當時也不知該說些什麼。最後我說堅持住,2007年已經不遠了。言下之意,希望他能挺過聖誕節與新年。我還說,過了聖誕我會再給他打電話。 聖誕節終於在喧鬧聲中過去了。上班的第二天,我立刻把給麥克電話打了過去。等了半天,電話的那端終於傳來了麥克的聲音。電話中的聲音已經微弱到快聽不到了。半天麥克才明白過來是我給他打電話,“你好嗎,醫生。”一個身體虛弱到如此的病人還想着問醫生好。麥克說他家今天早晨被人家偷盜了。我大吃一驚,趕緊問,“有沒有告訴警察?”麥克一頓一頓地說“已經報警了。”我下意識地感覺到這可能是他已經出現神志不清的症狀了,而不是真正什麼報警情況。果然,照顧麥克的朋友告訴我根本就沒有什麼偷盜的事情。我又告訴麥克,我會在新年後給他打電話的。這是我與麥克最後的一次通話。放下電話,我心裡十分沉重和悲哀,已經感到病人的歸期就在幾天之內了。我雖然希望他能活到2007年,但內心也知道即使再多活幾天也沒有多大的意義。不知道為什麼,我總希望他能度過新年。我呆呆地望着診室窗戶面對高高的山脈。每年春天雨季過後這山脈便呈現一片生機勃勃的綠色,美麗無比。春天過後,一年裡就很少下雨。夏季烈日炎炎把個青山烤成了個金黃色的禿山。半截腰高的枯草是每年造成南加州山火的根源。麥克的家就在那山的腳下。 2007年隨着來到了。到處都是歡呼與慶祝。我們家裡也是高朋滿座。在人們高興的歌聲中,我又一次地想到了麥克。真不知此時此刻麥克在做什麼。對於每個人來說,新年就好像一個常規一樣,過了今年迎來明年,一個天經地義理所當然的更替。然而,許多人卻不知道這將是他們最後的一個新年。我想,如果他們知道的話,他們一定會非常珍惜他們的每一天。 新年過後,不料我得了感冒不能去上班。病好後,到了班上忙着日常工作及處理一堆積攢下來的事情。我老想着給麥克打電話,但是不敢,畏懼最壞消息。但我還是讓秘書打了電話,自己則在一旁聽着。電話響了許久,都沒有人接,也沒有留言機的聲音。我的心沉到了底。忽然間,在電腦上我看到了這樣一行字:麥克於2006年12月30日逝世。 麥克終於沒有支撐到2007年,也沒有找到自己的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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