鮮花送給意中人

作者：迅速

90年代最後一個的暑假放得特別的早，對於我們學生來說也就特別的舒服。一晚，夜來風雨聲，幾位閒人巴山夜雨的侃起非家事國事天下事來。說白了也就是個人的終身大事。話題是由最近不幸身故的一位同學引起的。太平盛世，四海昇平，主明臣忠，國家用人之際，萬國仰宗周之時，少了一位多情的種子，可悲可嘆。

我們這位老兄在大部分同學去遊行犯錯誤的最後高潮的節骨眼上。忽施奇招，趁眾多情敵不在，誘拐本校語言文學系貴州班班花跑到鷲峰遊山玩水去也。最後班花一個人哭得花容失色，人見人憐的讓鷲峰大隊的老大爺老大媽送回來了。原來兩人遊玩到一處山幽水淨，鳥鳴花香的地方。我們這位男同胞，大男子主義情結髮作，偏偏去摘一朵危崖峭壁邊上的花。結果大家也應該猜到了。

三天后，找到遺體，送了回來。遍身血污泥土，骯髒不堪。手中仍緊握着一支花朵。僅僅殘留幾瓣花片。據說鷲峰盛產玫瑰，每年提煉出的香精遍銷世界。想不到在如此非常情況
下見到此花，能不叫人感傷。

大家開追悼會後，班長最後總結了一句，小羅是個好同志。後面欲言又止，吞吐一會兒終於沒有說出來。同學老師家長們以為他過度悲傷，也就沒細究。散會後，大家賣酒添肉，在宿舍里噴雲吐霧，酒到杯乾。班長在幾位弟兄的面前吐了真言。老羅，死的好。象個男子漢。為何，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生為多情種，死為風流鬼。一生何求。

話是有些過分，可是也很有道理。老羅雖然死了，可他獲得了本校的校系班組各級花朵的一致好評。讓我們這些王老五的追花難度憑空增加不少難度。難怪班長有此感嘆。後來各位高手都因此領悟到風花雪月中花的特別性。紛紛閉門苦練送花的絕技。一時奇思百出，妙招紛呈。本年度愛情戰場景象壯麗，蔚為大觀。

十三年後，當年的毛頭小伙都已經步入中年。開始事業有成，拖家帶口的生活了。漸漸音訊不通，久久沒有見面。拜科技進步，互聯網絡發達的有利條件，忽然一日，大家收到貓一個。通知老同學聚會。最後大家也沒鬧清楚是哪位大俠本領通天，居然能找到大部分同學的通訊，湊起這麼多人來。反正故友重逢，熱熱鬧鬧，心情高興是最重要。

談來談去，自然是當年學生生活的趣事。很多當時的秘密，一一揭開謎底。後來說到老羅的事情。大家傷感多時，決定以一種特別的方式紀念他。每個人都談談自己談戀愛時如何給太太送花的。

班長先談，班長老陳是雲南人。說話口音頗重。我吧，打老羅那陣起就注意到花對女孩的吸引力。於是呢，談戀愛時就決定每星期買花，一次就是二三十支。其實我家裡本來就沒多少錢。禁不住這麼花法。我誤打誤撞，決定到批發市場去買。批發二十支的錢其實和單買兩
三支的錢差不多。效果可不一樣。最絕的是，第一次賣完花，抱了一大盒子玫瑰在燕莎等公車回學院。好幾個人來問玫瑰多少錢，車沒來，花賣光了。當時我就回去又批了一批。結果每星期連買帶賣，非但不虧，反而有賺。人家不知道，還特感動。結果就成了我夫人了。

大家都笑班長貌似忠厚，居然還有這一手。

接下來是老田介紹經驗。老田外號田雞，聽名字就知道口才不錯。當年學生廣播站的一隻大喇叭，往那裡一放，從早晨到晚上十一二點，始終保持聲音洪亮聽眾如雲。因此得了這個外號。

老田現在是棄學從商，下海了。為一CEO階級。田總介紹得倒是簡單扼要。總結為以數量取勝。以子彈作支撐。當一個情人節的時候，在一大飯店定了個總統套，廣播中特地為未來的太太點了首送你九千九百九十九隻玫瑰。旋律響起，門開處，送進來如數的紅玫瑰。幾乎讓房間堆放不下。絕對是個成功的範例。

失敗的例子也有一例。老薛外號二把刀。一把刀是指他的瓦刀臉，另一把刀是指那張嘴侃的出神入化沒邊沒沿。出名的說話沒譜，辦事沒準兒。畢業後在一廣告公司，環境不錯。亮點高度集中。老薛打聽好其中最亮一點的生日，買了一束玫瑰加滿天星，標準的浪漫包裝。

準備好後，不讓送花公司專人去包辦，反找最不愛送花的老同學考某去送。老考這個氣憤。心想，要掏女孩歡心，還要省錢還要體面。靠，我老考就這點價值不成。不好駁老同學的面子，吃了老薛一頓新疆村羊肉加饢，毅然持花準時前往。大背心，牛仔褲，腳蹬片鞋，帶一塊擼腕沒的手錶。對那女孩說，小姐，生日好。這是薛先生特意給您的禮物。云云。

女孩震驚。他們公司同事評議說從沒見過如此不修邊幅的送花公司職員，敬業精神不強，建議不給小費。當時她想了想反正是還給了老考小費，老考也沒客氣就往兜里揣。小女孩還傻乎乎的問，你幹嗎剃寸頭。老考想都沒想就說，板寸配牛仔瀟灑，配西裝精神。最最後這女孩就成了考太太了。

老杜和他的太太算是青梅竹馬，從中學一起早戀，大學也是同窗。大家畢業後，老杜
人去了美國，大家曾估計他們倆多半得分。差不多四五年兩人也確實沒見聯繫什麼。直到一天
老杜忽然寄給青梅一張照片，他站在新買的房前，花園中有一株梅花樹盛開。有情人最後常相
聚，那是當然的。說來平淡，其中肯定有好事多磨的過程，兩人不肯為外人說，旁人但能意會就意會，不能就自己單獨好奇好了。

陸上花不新鮮，特別的是海上花。老嚴是投筆從戎，當了軍校外語老師，能者多勞為一因，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為二因。反正後來隨勘測船在南沙小駐了一段時間。對海是了解得很
深刻了。聽得是海浪，吃得是海味。最後娶得是海花，送得自然是海花。也是一絕。

大家的花都送了，可拿不來。老岑的花可是隨口帶着。一日老岑在校園遇見一重慶才女手捧一卷清詞，樹下苦讀。隨口送了她百位名詩人之花。

花含春意無分別，物感人情有深淺。 白居易之花。
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鞦韆去。 馮延己之花。
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 陶淵明之花。
為君持酒勸斜陽，且向花間留晚照 宋祁之花
沙上並禽池上暝，雲破月來花弄影 張先之花
澄江平少岸，幽樹晚多花。 杜甫之花
勸我早歸家，綠窗人似花。 韋莊之花
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 。 李後主之花
落盡梨花春又了。滿地殘陽，翠色和煙老 。 梅聖俞之花
檻菊愁煙蘭泣露 晏殊之花
笑語盈盈暗香去。眾里尋它千百度。 辛棄疾之花
直須看盡洛城花，始共春風容易別 歐陽修之花
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里斜陽暮 秦少游之花
水溢芙蓉沼，花飛桃李蹊。 薛道衡之花

此外還有金庸之花 紅樓夢之花等等。每說一花，下面喝彩聲掌聲如雷。久久方息。花仙子後來就歸了這位花大俠。那自然是順理成章。

最後一位是老紀，他的太太本身就是我校校花。人在花在，也沒什麼多說的。紀太太當年可是出名的冷美人。在學校好幾年，沒那位男生記得和她說過多少話。你跟她說話她也不
理。本人記憶最清楚地一次是冷美人主動招呼了我一次，親切地說，哎，今天你可以不可以幫我們女生倒一下教室里的垃圾，擦一下窗戶。

大家問老紀拿什麼花送。太太如此容貌，羞花閉月，落雁沉魚。天地間什麼花還能配得上去了。其實大家是為難老紀。本來在校時，老紀貌不驚人，語不出眾。又不似身懷愛情絕技的人士。多少人心目中不可完成的任務居然讓他拿下了。這倒是奇之怪哉。

老紀想了片刻故作高深，雲了一番話。我這花，現在沒送，過去沒送。將來才送。有
此特點，所以紀太太才特喜愛。

這是什麼花。大家猜不着摸不透。腦筋急轉彎都搞不定。陳田薛考岑杜幾位花中高人
也是不知所以。最後老紀在大家強烈要求，並許以什剎後海銀錠樓撮一頓的誘惑。才泄漏秘密。國花配國色。

話得從當年老羅說起。老紀當時就領悟到認為無限風光在險峰的道理。老羅為之送命
的原因不在花本身之美，而在險峰之美。能以生命造就美，捨生忘死，唯美唯花。可謂美學巔峰。唯美主義的精要。

不過唯美主義到此地步讓老羅做絕了。就算再找個險峰跳下去也只落得個同樣，而且
還不是首創。老紀苦思冥想了小半年如何不做第二人的問題。有一天忽然想起最危險的地方不見得非在險峰，有時反在平地。

這時已經是冬天了。老紀身披軍大衣，做地鐵進城裡。興沖沖奔王府井工藝美術大樓，問售貨員小姐有沒有紙花。該小姐還挺熱情，給老紀介紹有剛到貨的新技術做的絹花玫瑰。形態逼真幾乎可以亂假。她後來因此挨了不少批評寫檢查扣獎金。受不少罪，直恨老紀害人不淺。

當時天安門已經重新開放給公眾，但為安全起見，還是戒備森嚴，周圍五步一崗十步一哨。老紀懷揣花束，直奔紀念碑下。畢恭畢敬的取出獻上。好閒似整的長時間整容素立。做紀念狀。周圍群眾不少，覺悟不高。呼啦啦過來倆仨百人議論紛紛。惹得旁邊穿便衣穿制服的同志也搞不明白。擔心出點什麼意外，就將老紀請到天下第一派喝茶。過了好幾個月才送他出來。不過花是留下了。

所以說紀太太的花，老紀是早買了，也送了。但紀太太沒見過，將來才能收到。老紀單以無花勝有花的功夫就和老岑不相上下。算是花中取寵的第一高手了。

我們這群人也就是風花學月，附庸風雅八個字。那時候年輕，有花無花都不辜負性情中人幾個字。現在歲月催人老，時光不留人。只能是白髮漁樵江渚上，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談笑中了。

莎翁說的好，花有各種各樣的名字，但都是芳香的。送花也有各式各樣的送法，但都是送給心上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