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說流光飛舞,剎那芳華。
莫名其妙地,我們走進了多媒體時代。現代科技帶着水墨畫中那葉輕舟,早辭白帝,不經意間把兩岸猿聲拋在了身後。從前聽紅燈牌收音機,看黑白電視、露天電影,做迷藏的日子漸行漸遠,取而代之的是壁掛電視、家庭影院和耗資億萬的大片。我們開始用網絡聯繫彼此和社會,用手機給超級男女投票,還足不出戶的玩着孤單而群體的電子遊戲,精彩紛雜之至,讓人目不暇給。我們過的精彩,但是開始彷徨;我們擁有很多,但是不會珍惜;我們學會自我,可是忘了給予;我們創造歷史,卻又忽視了傳統。
記憶中的歲月,清貧而快樂,往事中的娛樂,簡單但是富有。過去的年代是一首讓人無法忽略的歌曲,和着夏日午後的蟬鳴,在心底悄然吟唱…
文革後開始聽評書的人,很多人是不知道連闊如先生的。連先生成名於上世紀30年代,最早說《東漢》,後來講《西漢》《隋唐》《水滸》,解放後重新改編了《三國演義》,父輩人對他耳熟能詳。那時人說:淨街淨巷連闊如,家家戶戶聽評書。我曾經聽過他兩段評書“魯達除霸”和“轅門射戟”,嗓音寬厚,語重聲宏,口齒清晰,娓娓動聽,帶有傳統藝人的風範。他還將京劇表演藝術溶化於評書中,善學馬跑、馬嘶等口技。聽說連闊如講的《三國》,從“桃園三結義”到“三國歸晉”,說的章法嚴密,氣魄宏大,尤重講評,人稱“座談三國”,可惜由於文革原因他的版本沒有流傳下來,讓我們只能撫案神往了。更難能可貴的,連闊如文筆了得,抗日戰爭時期,以雲遊客的筆名出了本《江湖叢談》,描寫京津地區江湖各行各業內幕,內容翔實可靠,是一本奇書。去年買來一讀,文字樸實,通俗易懂,覺得非常有意思。
對我而言,真正的評書啟蒙是七十年代末劉蘭芳和她的《岳飛傳》。記得那時中午一下課就慌慌張張地往家跑, 12點之前大街小巷基本上是沒有人了。有時下課晚了,也不怕漏了什麼,因為家家都把收音機開的很大(大人們做飯時也要聽啊),到處都是劉蘭芳的聲音。經常是幾個小夥伴斜挎着書包,一路平息屏氣地邊走邊聽,偶爾發幾句感嘆交流一下心得。劉老師最早是東北大鼓演員,嗓音亮,吐字清,中氣足,書說得乾淨利落,讓人聽着舒服,感染力極強。聽“槍挑小梁王”那一段,為小梁王一逼再逼,岳飛的一忍再忍着急,終於聽到劉老師說“撲哧一槍。。。把小梁王挑於馬下”,那叫一個舒坦;當金彈子連破岳家軍大將余化龍,何元慶和張憲後,心中着急:要是岳元帥也輸了,這仗可就沒法打了。後來多虧了岳雲,銀錘碰金錘,好歹是贏了金彈子,也是長出口氣。還為岳飛被困牛頭山着急,為趙構連下十二道金牌着急,為黃天盪跑了金兀朮着急;又聽到高寵連挑十二輛鐵滑車,最終力竭而死,那叫一個沉痛;還聽到氣死金兀朮,笑死牛皋那一回,心是酸的,一下午都提不起勁。
劉蘭芳老師是文革後第一個在電台上說評書的人,歷史意義重大,當記頭功一件。感覺劉蘭芳像寫武俠的梁羽生,名門正派的套路,招式雖普通,但使得瀟灑大方已極,實是將這門藝術發揮到了完美的境界。印象里她的評書總是和家人聯繫在一起,還有樓上樓下菜刀剁案板的聲音,炒菜熗鍋的香味和鄰居大人喊孩子吃飯的吼聲,溫暖而雋永。
播《岳飛傳》的時候,我讀小學,半大的孩子就是聽個熱鬧,就評書的藝術角度來說,我是絲毫不通的,初中時聽了《三國》,算是真正領略到評書的魅力。這部《三國》就是袁闊成先生說的,他說的爐火純青,絕對到了藝術頂峰,人稱“古有柳敬亭,今有袁闊成”。
《三國》中袁先生古書今說,在傳統書目融進了許多現代詞彙,使其具有鮮明的時代特色。他還在評書裡吸收了相聲的形式,偶爾抖個包袱,聽得大家哈哈大笑。袁闊成說書語速比較快,嗓音厚重,說表並重,繪聲繪色,講到精彩之處還加入很多動作,一招一式都乾淨利落,頗具風範。他小時候練過武術,說到武打場面,更是形神兼備。比如說到刀出手,他知道這刀在手裡的時候,它有一定的尺寸管着,什麼時候這一捋刀形才能一換。《三國》中比較喜歡聽有“長坂坡”,袁先生用了一回半來講那一段,把那位在曹營七進七處,連殺五十四員曹將的常勝將軍趙子龍說是血肉豐滿,形神俱在。還有“舌戰群儒”這一段,一般說書人都怕說這一段,因為是文戲,不好說。袁先生在說這回的時候,用單口相聲的手法來講,讓人聽着忍俊不住。比如他說到孔明駁斥張昭,說“孔明這話就像大刀切白菜,咔嚓一聲,就把張昭的話堵死了”時,聽者都會心而笑。
和劉蘭芳老師相比,袁闊成先生則像金庸。他評書裡夾雜着知識很廣,包括歷史地理風俗人情武俠詩詞,不論長刀大馬還是杏花春雨,使用時都信手拈來,揮灑自如。書講的出神入化大氣磅礴,隱然泰斗之勢。喜歡在晚上聽《三國》,昏黃的燈光下他將歷史娓娓道來,那種意境非常美妙。有段時間這部《三國》陪了我將近一年,那會兒每晚十點鐘開始寫論文的同時總會播放一段。燈火闌珊,屋子裡唯有袁先生渾厚的嗓音,和着塔塔的打字聲,陪着我度過那段靜穆的時光。
初二那年我們班組織春遊,進山踏青。當時有人提着特流行的手提收錄兩用機,放着年輕的朋友來相會之類的歌曲,一路穿花撫柳,相當愜意。在山路上行走的時候,恰逢評書聯播時間。打開收音機,傳來了一個陌生的聲音和一部陌生的評書《萍蹤俠影》,說書名叫趙維莉。那個年代還沒有接觸過港台武俠小說,所有的武俠就是三俠五義、隋唐水滸之類的,所以一聽之下大驚失色血脈賁張,竟然還有這樣的新派武俠。記得很清楚,那個午後的半小時,包括班主任的全班人都圍着那個提錄音機的同學,邊走邊聽,悶着頭不說話,如同一隊偷偷進村的鬼子兵。
趙維莉老師聲音亮麗,底氣充蘊,猛一聽有點像劉蘭芳的金嗓銅音。她說書運用故事口風,細膩、清新,後來還拜了袁闊成為師。趙老師把梁羽生筆下的江湖表現得淋漓盡致,人物刻畫栩栩如生,甚至覺得聽着比看書還要過癮。過去父親是不讓我老聽評書的,說是吃完趕緊休息。春遊回來第二天中午放學後,吃飯時我戰戰兢兢地打開收音機,然後數着米粒吃飯消磨時間,就是怕吃快了他讓我睡覺。開始老爺子還不讓我聽,聽了幾次之後,他老人家也上了癮,不管我了,偶爾錯過了還問我頭天講哪兒了。儘管這樣,我每次聽的時候心中還是忐忑不安,入迷的同時又警惕自己,不能太得意忘形,回頭他再給我關了禁閉。
傳統的評書,大家多少都知道內容,即使哪天不聽也無妨。這部書不同,沒人知道下回書是怎麼回事,所以一到中午急得跟什麼似的。好容易盼着開始了,又巴望着晚點結束。說這部書時趙老師下了很大的功夫,給聽眾講述了一個歷史大環境下的武林恩怨,國讎、家恨還有張丹楓和雲蕾的愛情,讓人們聽得如痴如醉。尤其最後一回她念的那幾句詞和那種聲調,二十年之後我依然記的清晰,只聽她說:這正是,盈盈一笑,盡把恩仇了。趕上江南春未杳,春色花容相照。昨宵苦雨連綿,今朝麗日晴天,愁緒都隨柳絮,隨風化作輕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