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次一個台灣中山大學的朋友來北京,說要吃歷史文化飯,於是請了去後海“烤肉季”。“烤肉季”位於什剎海銀錠橋畔,原名叫“潞泉居”,前身是銀錠橋邊的一家烤肉攤,建於清朝咸豐年間,至今大約160年。現如今這店都是給外來的遊客或鬼子開的,本地北京人是極少去的。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席間話就漸漸多起來,最後話題轉到划拳行酒令,台灣同胞談興愈發濃厚了。咱們中國酒文化是一大特色,不論婚喪嫁娶滿月做壽,還是過年過節升職遷居,迎來送往的都離不開這酒,所謂無酒不成席,無酒不成宴。漸而漸的,喝酒時的消遣之法也成了一種文化。甭管你喝不喝酒,多少都知道一些,例如什麼划拳、壓指頭、猜火柴棍、老虎棒子雞等等。
現在國內喝酒都是划拳居多,戰鬥雙方滿臉紅光,聲嘶力竭,鬥智鬥力的查數。熱鬧是熱鬧,但是顯得粗俗、單調、嘈雜。這種玩法通常是彼此分成兩派,雙方擄拳奮臂,叫號喧爭,殺的人仰馬翻。往往在難分難解或本方危垂一線時候,總有一位高手出來,挽狂瀾於既倒,博得大家一片稱讚。前些日子和幾個香港同事一起喝酒,喝着喝着,兩位老哥面對面站起來,扎馬步氣走丹田,雙手上舉,成舉火燒天之勢,吆五喝六地鬥起了香港枚。兩人全神貫注,宛若對練蛤蟆功一般,打的前仰後合左閃右躲,令人忍俊不住。還有一種大家都耳熟能詳,兩人一對,以砸槓子行令。雙方各執一雙筷子,邊敲邊叫:老虎、棒子、雞,如一方叫棒子,一方叫雞,叫雞的即取勝,負者飲酒。因為棒打老虎。如一方叫雞,一人叫棒,棒打雞飛,則平。
這些都是流行大眾的行令方法,因“其俗不傷雅,不費思索,可以通行者”,又稱作“通令”,為廣大人民群眾所喜聞樂見,流傳大江南北。但和酒牌相比,後者因其行令時文雅風流,睿智雋永,能給飲酒帶來濃濃的文化氣息,還在文化人中流行,所以被稱為“雅令”。
古代的酒令非常講究,行令工具屬酒具一目,是酒文化中不可缺少的部分。大致來說,酒令包括猜枚,擲骰子令,行酒牌令和籌令,在不同時間地點,不同場合人物,酒令都不一樣。按俞敦培的《酒令叢鈔》,擲骰子的這個骰子,就和現在麻將用的骰子差不多,分別有四個面,六個面,八個面和十六個面。一般通過骰子上的符號及其相應的規定來決勝負,定賞罰。酒牌起源於唐代葉子戲,所以又叫葉子,明清達到很高的藝術水平。酒牌有用紙張製成,也有用木竹所刻,如我們今天的紙牌,牌面上有人物版畫、題銘和酒令,行令時抽牌按圖解規定而飲,依令勸罰,頗得酒外之趣。如:繪有八仙之一藍采和持大拍板唱歌的圖案,參飲者抽到這張牌,善歌者免飲,不善歌者飲酒一盅。
去年一個朋友在山東鄆城拍紀錄片,收上來一套老式葉子牌,是水滸人物。當地老百姓說葉子戲是麻將的前身,村裡的老人還演示給他們看,玩法很接近麻將,每個水滸人物懸賞金額不等,有一萬,也有兩萬之類,如果抓到了“閻婆惜”就會對着紙牌呸兩下,再扔出去,真得很有意思
目前市面上有一套博古葉子,為清順治八年陳洪綬所畫,他用毛筆在巴掌大的牌面上劃出情節故事,牌面共四十八張,內容“計樹之老挺疏枝、秀出物表者得二十七,小几大案之張,漢瓦秦銅之設,其器具的五十八,衣冠矜飾,備鬚眉,橫姿態而成人物者,得百四十有九,一切牛羊狗馬之類不計焉”,難度可想而知。做標目題贊是百年前明代汪南溟,此公曾和戚繼光一起抗倭,文風走復古一路,文辭“簡而有法”。刻工是徽派名手黃子立,刀法細膩傳神,與畫相得益彰。因此,這套葉子牌從文到畫至刻,均為名家聖手,可謂傳世之作。
這酒牌中每張都有一個歷史故事或淵源在裡面,解讀起來很有意思。比如有酒牌“陶朱公,無量數”,酒約為“隨意飲,坐客觴三行,末則旅一酬一,巨觴同釂”。意思是抽到酒牌者隨意飲,當然也可以不飲。旅一酬一酒是相互敬酒。“無量數”可不是不計量的喝,喝死為止,而是來自於古代禮儀酒禮的“無算爵”,隨意喝,多少由人。孔子也說“惟酒無量,不計量”,都是一個意思。
還有個酒牌“金張徐史,四十萬貫”,下文是“四豪燼,五陵張,帝京煌煌殊未央”,酒約為“任意舉四席賭拳,慶先勝者,罰最北者,謂命”。這個故事有來頭,金張徐史是西漢家勢顯赫的四大豪族,五陵指長安附近的五位漢帝陵墓,附近多皇親國戚,是個富人區,通常我們說“五陵年少”就是那幫富人的紈絝子弟。因為五陵年少就喜歡鬥雞賭狗這類的活動,所以抽到令當行賭拳。抽到此牌,在席中任選四位划拳,贏得最多的,輸的最背的那兩位喝酒,看來古人也喜歡搞平均主義。
也有拿人開涮的酒牌“黃安”,酒約為“科頭者飲”。這黃安可不是新鴛鴦蝴蝶夢的台灣歌手黃安,他是西漢人,地方聯防隊員,老吃硃砂,弄得自己過敏,遍體通紅,然後天天屁股下面坐着個烏龜到處亂跑,過去人迷信就說他有異象。科頭,就是把帽子去掉露出頭頂,就像他屁股下面的烏龜出頭一樣,所以抽到這張牌的,看看在座的那位不戴帽子或者禿頭的,喝一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