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忘魂湯 |
| 送交者: 穀雨 2007年02月28日15:02:18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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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魂湯 一: 我叫豬頭,一直生活在北京城。 民國二十年,我和我老婆阿三結婚了。阿三是一個好姑娘,她雖然不漂亮,卻很招人喜歡,說話聲音很好聽,笑起來很可愛,雙眼一瞪可以嚇死灰狼。 我們的生活很幸福,直到日本人打進了華北。那天,我們出城的火車上被日本人搜身,他們對阿三不軌,我自己送了上去。他們用刀把我的腦袋砍了,阿三腦子一熱,上去找他們拼命,被鬼子們捅了三十幾刀,也上了西天。 死後,我們手拉手來到孟婆這裡,準備過橋投胎。 孟婆比我想象中的好看,拿起兩碗湯,對我們說:“得了孩子們,喝湯過河吧。” 我看了看湯,問:“這啥湯?” 孟婆瞪了我一眼:“忘魂湯,喝了以後,前生的事情就會忘記,好好投胎做人吧!” 阿三把眼睛瞪得更大,大聲說:“為什麼要忘記!忘記的話,以後我投胎長大之後怎麼找我們家這死鬼?” 我挺了很感動,真的,雖然我並不是那麼想找她。 孟婆冷笑了一聲,說:“不喝忘魂湯,過橋投胎也可以。不過,遲早要遭報應。” 阿三哼了一聲,拉着我的手,頭也不回地過橋去了。
我很幸運,生在了一個根正苗紅的家庭。我在小學畢業前迎來了解放。 接着的幾年,我的人生一帆風順,考入了北京最好的大學。 在那個湖邊,我看到了一個女人,說話的聲音像風鈴,笑容像蘋果,瞪眼像羅漢的一個女人。 沒錯,我又遇到阿三了。 阿三第一眼看到我,就上來狠狠踢了我一腳,說:“死鬼,找了你18年了!” 我們很快就在一起了,度過了美好的大學時光。 結婚之後,我們的生活依舊幸福。好景持續了幾年,終於,文革來了。 阿三投錯了胎,她的父親是一個當年給國民黨處長開過車子的小人物,這次被揪了出來。我在機關工作,受到了牽連。隨之而來的就是一段不見天日的痛苦日子,我們兩人每天都在壓抑和煩惱中度過。 慢慢的,我們的感情也變了。她總是認為我嫌棄她的家庭,她甚至覺得我嫌她是一個負擔。 她開始不和我說話,甚至不看我。無論我怎麼勸,她都是如此。終於,她對誰也不說話了。 有時候我真不知道,是應該責怪這個慌亂的年代,還是應該責怪我們自己。 就這樣,又過了兩年。那天我從食堂打飯回來,發現阿三用了三條毛巾,把自己吊死在了房間裡。我上去摸了一摸屍體,已經斷氣,但是還沒有涼透。 我當時腦子很冷靜,我以最快的速度衝到廚房,拿刀抹了脖子。我深深知道,只有這樣才能追上阿三。 三: 陰間的路不好走,死了的人沒有力氣,我花了很大的勁才衝到了孟婆橋。 果然,阿三正在那裡,準備喝湯。 孟婆一身紅衣服,手裡還拿着毛主席語錄,這身裝束,着實讓我吃驚。 我拉住阿三的手,她驚訝地看着我,她一定沒有想到我會追到這裡來。 “你也死了?”阿三瞪着眼問我。她一瞪眼,連孟婆都倒退了三步。 我根本沒有回答阿三的問題,直接說:“你不能喝!” 阿三的眼神突然變得很哀怨,含着淚輕輕地對我說:“忘了我吧!”說完一飲而盡,飛奔過橋。 孟婆哼哈了幾聲,斜眼瞧着我,問我:“你也喝了吧!當年你們不喝,我記得的,現在遭了報應了。喝不喝?” 我看了看孟婆,二十多年的時間,她沒有老去的痕跡,畢竟是在陰間。 “喝你媽的蛋!”我丟下這句祝福,大步走過橋去。 臨走前,我拿走了孟婆的語錄。她在我身後狂叫:“把語錄還我!後面有幾個紅衛兵要投胎呢!” 四: 我再次出生在了一個慌亂的年代。 還好,這樣的混沌止步於我的童年。在改革開放的春風下,我依然在漫漫發芽成長。 我的父親是一個軍官,我的母親是一個機關幹部,我的外公是一個局長,我的爺爺是一個市級領導。出生在這樣的一個家庭,真是無可挑剔。我想,一定是那本孟婆的毛語錄幫的忙。 我不願意忘記阿三,但是阿三肯定已經忘記了我,所以我也沒有什麼奢求,不過就是在生活中隨波逐流而已。 17歲時,我參軍了。20歲那年我轉為志願兵,當了隊長。 這一天,我所在的部隊突然接到了命令:去北京維護治安。 進京之後,我才知道,我們是去平息暴亂。 在天安門廣場,血流成河。我們到達的時候,前面的兄弟已經有人犧牲了。 我親眼看見我們的弟兄用衝鋒鎗掃向學生,然後學生們用磚頭和鐵棍打死我們的弟兄。 滿地都是人,所有人都在呻吟。 我帶着隊員向長安街前進,我們都沒有接到可以開槍的指示,但是人們依然把我們視為魔鬼,避之唯恐不及。 突然,我踉蹌了一下,一雙手拉住了我的腳,一個低沉微弱的聲音再喊:“法西斯!你們是法西斯!” 我低頭一看,一個奄奄一息的少女趴在地上,渾身是血,在瞪着我。 瞪着我。 那瞪眼的樣子,足以嚇跑魔鬼。 我蹲了下去,燈光照在了她臉上。 突然,她笑了,整個臉變寬了,好似蘋果一般。 阿三! 就是她! 喝了忘魂湯的她,當然不記得我了,但是我又怎能忘記她的臉呢。 就在這時,後面有人叫:“隊長,小心!” 我聽到了一陣風聲,然後後腦被重重撞了一下,我甚至可以用耳朵聽到我大腦粉碎的聲音。 身後幾個年輕的聲音在大叫:“法西斯,你們去死吧!民主萬歲!”隨之而來的就是一陣槍聲。 我倒了下去,但是我的眼睛依然沒有離開阿三。 臨死前,我終於看到阿三了…….
孟婆一定看我看得都厭煩了。 雖然我每次投胎可能都會有不同的肉身,但是在孟婆看來,我的魂魄永遠是一樣的。 孟婆又變了,穿上了連衣裙,抽起了香煙。 “又是你?”孟婆冷笑着說,“你的情人呢?” 我沒回答,直接問:“她還沒來麼?” 孟婆還沒有來得及回答,阿三就來了。看來我比她先死了幾分鐘。 “阿三,”我上前拉住她的手,“你還記得我麼?” 阿三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上的軍裝,輕蔑地說:“可憐的人。” “阿三,是我,我是豬頭啊,”我再一次拉住她。 她冷笑了一聲,喝了忘魂湯,自己走上了橋。 孟婆咯咯地笑了,略帶嘲諷地對我說:“怎麼樣,小兄弟,這次你喝不喝?這湯,我可為你保存了50多年了。” 我一狠心,拿過湯一口喝光,然後惡狠狠地對孟婆說:“我喝你媽的蛋!” 臨走前,我拿了孟婆放在案子上的一包香煙。
我終於喝了忘魂湯,忘記了所有的一切。 由於我臨過橋前拿了孟婆的香煙,我出生在了一個煙草公司總經理的家庭。 小時候,我父親不過是一個廠長。到了21世紀,這個廠已經變成了一個超級大規模的國有煙草公司,我的父親是總經理兼董事長。 我17歲了,在這個海濱城市上高中,每天過着無憂無慮的生活。 暑假的一天,我在車站等女朋友來。這天下着雨,很大的雨。 我一個人撐傘在那裡等着。很奇怪,女朋友一直沒有來,打電話過去也是關機。 這時候,我發現有一個少女站在雨中,絲毫不顧自己已經被雨水淋濕,直直的站在雨中。 她也看見了我,對我笑了一笑,我也對她點頭示意,隨口問了一句:“你等車?這樣不要緊吧。” 她搖了搖頭。 又過了一會兒,她突然問我:“你在等女朋友麼?” 我回答是,反問:“你在等誰?” 她又對我笑了一笑,向前伸出雙手,悠悠地說:“我在等着雨停。” 她說話時的聲音,猶如風鈴一般悅耳動聽。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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