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失業的一個月後,如孜在以前老闆朋友的幫助下,很快又得到了另一份工作.那是在八大處中學對面的一個室內小吃街里,擔任新疆菜主廚的職位. 因為主要靠他才把那個攤位頂起來,因此,之後的如孜變得格外忙碌與辛苦. 不過值得慶幸的是,因為僱傭他的老闆和那片兒派出所的關係很好,所以我暫時不用擔心遣送的事情發生了,而他,也總算有了一個安全的容身之地,雖然仍然是破爛不堪的地方.

但是,他工作的地點離我家過於遙遠了,可以算是橫跨了半個北京市. 在堅持了一個星期後的我,再也沒有力氣每天去看他了. 就這樣,由每天變成了每星期,再由每星期變成了每個月. 而看望他時候的長途跋涉,和持續不斷的來自於朋友和家人的勸阻與恥笑,也在漸漸消磨和考驗着我對他的感情和信心.

我開始動搖了,對他的感情也變的更加複雜. 我甚至都在懷疑當時的我,對他的感情到底是愛情,還是親情或友情. 我無法給自己一個答案, 更加無法向從前一樣坦然自若的面對他.從此,每當接到他的電話時,我都逃避着他的每一句有關一點愛情的話題. 但是,我仍然很想念他.而那種思念,似乎已經不是對於一個愛人,而是對於一個經常在爸爸去陪情人們時而照顧我的哥哥.

直到現在,我仍然不知道對他的感情是何時發生了變化.而有時,我甚至都在懷疑我們之間是否曾經存在過愛情?也許是當事者迷,旁觀者清吧.我好想把這件事告訴朋友們, 好想得到他們的建議,看法與安慰. 但是,自始至終,這都是一個無法實現的夢.

之後的我,開始思量着如何可以給如孜實質性的幫助.於是,我便去懇求媽媽投資她的一點錢出來,去開一家新彊飯館,而由如孜做主廚,並打理店中的一切.而出乎我意料之外的,媽媽竟然毫不猶豫的爽快答應了,並安排舅舅去和如孜談細節.雖然,我開始時有些懷疑,因為我無法理解她自己不去的原因,但是,當時單純的我卻因為媽媽圓滑的解釋而立刻摒除了疑心.是呀,舅舅是稅務官,他應該對飯館之類的生意更加熟悉才對.

當我滿懷希望的指引舅舅去找如孜談生意的時候, 卻被他之後的行為而震驚了. 剛見面時,他還看似友好的和如孜打招呼, 但接下來的事卻使我後悔莫及.

“你到底為什麼非要糾纏她?” 舅舅突然指着我,對着如孜冷笑起來. 如孜好像也被嚇到了, 還未及回答,舅舅便把一疊錢摔到桌上,並譏諷道: “從此離開我外甥女把, 你心裡怎麼想的我很清楚.像你們這種外地人,我看的太多了.” 聽完這句話後,如孜當即面露着那讓我感到心酸的受傷表情,立刻把錢推還回去, 然後揚長而去,沒有再說一句話. 而我,也痛哭的跑回到爸爸家裡. 我無法體會到如孜當時的心情, 但是接下來老八的電話,卻使我更加痛苦不堪. 他在電話里大罵我的無情無義,還說我快害死如孜了,而他現在正在他家灌酒. 我真是百口莫辯.而當我央求老八讓如孜接電話時, 卻聽到了他那的怒吼,並嚷到再也不想見到我了. 直到我忍着受傷的心情,不停的向他解釋後,這場風波才總算平息下來.

但我,就要崩潰了.來自與媽媽的欺騙,舅舅的傷害,以及如孜對我的懷疑,就像一座座巨石,把我壓的透不過氣來. 如果連他都不再信任我們的感情,那我還為什麼還要繼續這段艱辛和無望的愛情呢?? 而當愛情不復存在的時候,那麼你的雙眼就再也不會迷茫了,而周圍的一切也就會隨之變的清晰………

漸漸的,如孜好像感到了我的改變. 就在兩個多月後的一天下午,他突然向老闆請假來看我. 當我被他告知後, 非但沒有一絲興奮的感情,反而隨即被害怕和痛苦纏繞,甚至有了逃跑的衝動. 我真的好怕再見到他! 每次面對到他時,我總會情不自禁的聯想到那個因梅毒而接近死亡的維吾爾男生,那個患上愛滋病而病逝的老人,那靠毒品維生的的老八和艾力,那血肉模糊和兇猛的打架場景……….天呀,我真的受不了!上帝,請不要讓我再回想了,讓我忘記吧, 我只是一個不值一提的單純, 脆弱, 和愚昧的女孩而已, 請不要再折磨我了………讓我忘掉那個夢魘,讓我忘掉那個世界把………….

但是最後,我還是鼓起勇氣,去樓下見他. 這時,我卻驚異的發現,有兩個警察站在他身邊,似乎正在盤問他. 我立刻嚇的六神無主,渾身顫抖的走到他們面前. 我好怕他們會傷害如孜! 當那兩個警察驚訝的打量我後,便問他是否住在我家. 當我頭腦麻木,反射性的搖頭後,如孜便被他們迅速押走了. 當看到他那氣憤的眼神時,我一下清醒了. 但我又能做什麼呢? 我只好立刻追上那兩個警察,告訴他們如孜是我的男朋友,而我是北京人,求他們放過他. 可他們根本沒有理會我,只讓我拿着他的三證來接他.事後,媽媽告訴我, 有一些片兒警的任務,就是專門到街上去拘捕沒有證件的外地人,而每天拘捕的人數,都要到達上級要求的數字,否則就會不好交差. 是呀,他們巴不得如孜什麼證件都沒有,幫助他們湊數呢!他們又怎麼可能讓到嘴的鴨子跑了呢?

在我親眼目睹他被帶入一道警局的鐵門後,和數以百計的外地人被強制蹲在院中時,終於無法克制的在外面無助的失聲痛哭起來.由於反感我哭泣的噪音,又礙於我是北京人的身份而無計可施的情況下,那些警察終於破例讓如孜隔着鐵門與我對話.其間,他不停的安慰我,並原諒了我剛才的無知.又告訴我,他以前的三證在最初的老闆手裡,而我可以找老八幫忙找到那個老闆.

當我忐忑不安的打電話告訴老八後,他卻以那種讓我難以理解的笑聲回應我,並說這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而幾天后,就會重新被放出來. 也許,他是經過大風大浪的人吧, 我無法揣測他的心.

漫長的一周后, 我方才接到如孜的電話.其間他告訴我,他此時正在我家附近的一個公園內.當我急切的趕到那個地點後,卻怎麼也看不到他的身影,直到視線無意中掠過附近的一條長椅. 是他! 看着他那逐漸消瘦的臉龐,和睡覺時那雙眉緊鎖的表情, 不禁一股酸楚湧上我的心頭. 縱然我不忍吵醒他,但發現路人們不斷投來的奇異目光時,不得不使我改變了初衷.

當他睜開疲憊的雙眼時,我方才發現他那褐色的雙瞳充滿了淚水. “我夢到你離開我了……而且沒有跟我說一聲,就到很遠的地方去了”他用顫抖的聲音向我闡述他的夢.聽後的我,心如刀割!我真的不想傷害他!

是呀,如果沒有我,他又何至於返回北京!又何至於過着這種流離失所,被遣送與羞辱的生活!雖然仍然貧窮,但總算是有尊嚴的活着.而且,他應該早已在庫車,和新婚妻子一起過着幸福的生活. 雖然,當時的我,真的很想告訴他,我已經改變了,但是,看着他那無助和驚慌的眼神,我哪裡有勇氣殘忍的開口,來傷害他呢? 當時的我們,完全被痛苦籠罩了,沒有人能幫助我們去化解彼此的心結.

當老八知道如孜被放回後,便立刻熱情的邀約我們去了他家附近的一個很大新疆餐館去吃飯,並順便觀賞那裡的維吾爾舞蹈.大概是被他們與眾不同的樣子所吸引了吧,其間,旁邊的一桌桌客人都在毫無顧忌的盯着我們看. 終於,老八開始沉不住氣了.只見他憤怒的站起來,然後大聲對那些人高喊: “你們是不是都沒看過我們新疆人,有什麼好看的?” 雖然我認為他的舉動也情有可原, 但看到別人那不斷拋來的驚訝目光時,真的讓坐在同桌的我感到無地自容.不知是虛榮心作祟,還是羞愧,我突然感到和他們坐在一起是多麼丟人的一件事!但當我心裡剛意識到自己的這個想法時,便立刻自責起來.

那些在餐館表演的維吾爾演員演出完畢後,便非常友好的向我們走過來,說真的,我深深被他們民族的那種彼此間和諧的感情所感染.他們無論是否相識,都能像親人一樣聚在一起.當其中一個小伙子用維語跟我說話的時候,不禁讓我尷尬無比.於是,如孜和老八立刻大笑起來,並用普通話告訴他說: “這是如孜的女朋友,北京人,怎麼樣?長的很像我們維族姑娘吧?”於是,我再次成了該死的焦點.說實話,我真想鑽到桌子底下,或任何地洞裡.尤其當其他桌的客人聽到老八那種無所顧及的高分貝聲音後,都開始注視我. 我真榮耀呀!又一次成了一百多人面前的傻瓜和異類.當看到其中一桌北京人也在用怪異的眼光凝視我時,我真的好想好想哭呀!看到他們,就好像看到我的親人和同學!是呀,我真的受不了了!真的再一天也受不了了!我再也不想成為這種難堪的焦點,我好想走開,從這些維吾爾人旁邊走開…..可是,如孜,我要把你怎麼辦呢??誰能告訴我呢?????

和老八聚會過後,我陪着如孜重新回到了八大處中學的餐館.而那個好心的老闆也表示了體諒他的遭遇,並願意繼續僱傭他. 臨別時,如孜含淚把我送上了回家的出租車,並囑咐我要好好學習,不要再被爸爸的事情所干擾. 我痛苦的答應了他,並說自己一個星期後會再來看望他.離別時,我緊緊的握了他的手, 再次深情的凝視了他最後一眼.

坐在回家的車上時,我的眼淚開始像斷了線子的珠子,不停的滾落下來, 而他遠去的身影也越來越模糊了…… “對不起, 你忘了我把,如孜…” 這句話,不停的擠入我痛苦的心.

回到爸爸家後的我,立刻收拾起行李來到了媽媽家,那是如孜從沒去過的地方. 就這樣,我從他的生活中消失了…….

媽媽很開心我的轉變,以為我的突然領悟,是怕她傷心.其實,她永遠不會明白我的心,以及我所經歷的事情.是呀,她是另一個世界的人,她又怎能體會到呢…..之後的我,雖然也躊躇過,並衝動想再次見他.但是,只要一想起那曾經的夢魘, 我再也沒有任何勇氣了.

幾個月後的一天下午,當我回爸爸家的時候,竟然無意中發現了如孜留給我的信和照片. 信中他告訴我,他一直在找我,也很想我.當他發現無法聯繫到我以後,便不顧一切的來我家的樓下等着我. 而且一等就是一天. 他希望還能再見我一面.而且還告訴我老八和艾力也因毒品都被警察抓走了,至今生死未卜.他很無助……看完信後,我還是麻木的仍掉了它,而照片也被我含淚燒掉了. 一切都該結束了,我告訴自己.畢竟,這段沒有結局的感情只會帶給我們彼此無法言喻的傷害.

之後,媽媽竟然還背着我,通過她的權利和關係,讓庫車縣公安局的人,去警告如孜的家人,並讓他對我徹底死心,還讓他的家人把他們的電話號碼換掉.是呀,媽媽真的是一個精明絕頂的人, 她連這條最後的路都給我斷掉了. 這件事,直到去年,媽媽才在電話和我閒聊的時候,無意中透露給了我.

不久後的我, 離開了北京,離開了這塊帶給我太多痛苦的家鄉,來到了新加坡. 不知是天意弄人,還是心緣未了,當我在飛機上無意的聽一張同學送我的CD的時候,卻傳來了克里木演唱的新疆歌曲 “我愛你,姑娘你在哪裡?你說過,永遠愛我,為什麼又把我拋棄……”終於,我的淚水重又不爭氣的滾落下來.如孜,我真的很對不起你, 但是,我已經長大了,不再是那個單純無知的16歲小姑娘了,而對與你的感情也同樣是模糊的,模糊到自己都不能確定是否對你曾有過愛情…而你的世界對我來說更是陌生而可怕的…..我再也不敢涉入了………..

不知是上帝在懲罰我這個無情無義氣的人,還是由於我的長相怪異, 到新加坡後遇到的同學們總是會不經意和我閒聊時,問我是不是維吾爾人.他們永遠都無法知道當我聽到這四個字時所感到的痛楚……當初的狠心使我現在仍然受着良心的責罰……..

也許朋友們,當你們聽到歌頌新疆的歌曲時,只想到了神秘與美麗的天山或戈壁.而我卻只想到了那些生活在生命邊緣和貧窮的維吾爾人,想到了生死未卜的艾力和老八,我曾經的朋友……..和那個讓我忘而卻步的黑暗世界.

現在的他,或許早已經結婚生子了,或許也早已經忘記了我這個曾經傷害他,並逃跑的北京女孩.但是,現在的我,卻真的很想見到他,並向他道歉.他就像是我一個失散的哥哥.我真的好想說: 如孜, man si ni ya ke xi kiu le man ,但是這種愛是對於親人的.我永遠祝福你幸福快樂, 而且,請忘掉我們曾經的愛吧………(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