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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場日記 89年6月4日-10日(下)
送交者: 譚作人 2007年06月06日14:41:06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下)

有一天,我也要拿起槍!

前門大街,一支部隊正在向東奔跑,這是去“堵口子”的隊伍,填補學生們退出後的廣場東路。而市民們追打着他們,扔着磚頭瓦塊,他們毫不理會,只顧跑。一些士兵身上,血跡斑斑。還有兩個掉隊的士兵,抬着箱子,喘着粗氣,一瘸一拐地,被人圍打,逼上了街沿,躲進了居民院(這支部隊,快到前門才發子彈,天亮才到達)。

回望廣場,火光熊熊,濃煙滾滾。你擔心着紀念碑北面,那留下來的同學們的命運,卻又無力幫助他們。一種失落感痛徹心肺!

天色已經大亮,大學生的隊伍正在遠去。你慢慢走着,腳步沉重,心中茫然,萬念俱灰。

在石碑胡同南口,一群人截住了你。早起的市民圍住你,詢問浴血的廣場之夜——你雙手血污,滿身血跡,似乎成了血戰的證明。在你平靜地講述中,一位戴眼鏡的中年人,不停地抹着眼淚,然後突然說:請相信,有一天我也會拿起槍的。他掏出了自己的證件:某某某,武警中校。你哭了。十個小時以來,你第一次哭出聲來。你蹲在地上,哭,一個女大學生揉捏着你的肩膀,勸你。這是中國政法大學的學生,住在附近,半夜裡,才被家裡人從廣場上強拉回去。勸不住你,大學生也哭起來。一個警官,一個大學生,還有你——已在華西醫科大學工作十年的臨床醫生,各自捏着自己的證件,抱擁着哭成一團!

其實你哭,不是悲痛,是感動,是人性臻於善境的滿心感激。

前門方向,傳來密集的槍聲。不一會兒,有人扶着一位頭上流血的老太太奔過來。武警中校和女大學生招呼住一輛環衛工的平板三輪,幫助你把老太太扶了上去。

坐着平板車,扶着老太太,你來到不遠處的紅十字醫院。醫院裡遍地是人,診斷室、門廳里、過道上、天井裡,躺滿了受傷的人。當你把傷員交給大學生志願者,離開醫院時,又有幾撥傷員送來。前門方向,槍聲不斷。你明白了:暴力,並沒有結束,而是正在開始。

北大的精神氣質

按照事前約定,打散以後,到北大某樓某室會合。你拖着雙腿,向北大方向走去。手裡高舉着,你在急救中心門廳里匆匆寫就的標語:今晨7點,軍隊還在前門屠殺市民!!!嚴懲殺人兇手李鵬!討還血債!一些路人,訝異地看着,有人在拍攝你。

此刻的你,早已沒有了思想。在精神上,你已經成為一個標準的暴民。你心裡反覆叨念着,是金斯堡的名句:我披頭紅髮升起,我吃人如呼吸空氣。雙手舉着牌,一路來到宣武門。幾個上班的工人攔下你,問清去哪裡後,爭着用自行車馱你,把你送到了學院路。北鋼學院,哀樂聲聲,門前擺着花圈和罹難學生的照片。走不多遠,一位大學生過來問:廣場下來的吧,先去休息休息。一路把你領到了林業大學。宿舍里,同學們拿來了牛奶和麵包,可你喉嚨冒火,難以下咽。你講述着“清場“經過,十多個同學和老師陪着你,抹着淚。

後來,北京林業大學這位趙同學借來自行車,把你馱到北大某樓某室,找到了全國維憲聯席會議的同志。用了一個多小時,你向他(她)們完整敘述了廣場的一夜,並且說出了你的初步估計:這一夜雙方的死傷,至少1000人。素不相識的北大同學,外地同學,還有一位女老師,端來開水拿來飯菜,招待你並為你放哨,讓你休息。

終於,你來到了仰慕已久的“革命聖地”——北大三角地。你感到欣慰的是,三角地對暴行作出的反應,一夜之間,這裡貼滿了公開聲明:退黨,退團,女的剃光頭,男的留鬍鬚……雖然第一次見面,雖然第一次來這裡,你卻感到,北京大學,象家一樣,親切、熟悉。也許,你們有着同一樣的愛;也許,你們追求的,是同一樣精神氣質?

風聲越來越緊。有人說,軍隊要來清校,所以不准收留外地人。深夜,你被轉移到北大招待所,那裡是外地同學的大本營,因為害怕被抓而來不及說出真相,所以你當着一大群人,對着兩個錄音機,再次陳述了你所看見的事實,並坦言,對這一切言論,承擔責任。來京半月余,你以真姓名真證件真面孔,真實的想法和目的,真實地生活在這座城市,打量着這座城市。你的手,沒有沾血,也不是黑的,一直都不是。

那一夜,老天爺忍了很久,壓着嗚咽,然後淅淅瀝瀝,開始小聲哭泣。雨水,悄悄沖洗着街頭的血跡和城市的傷痕。遠處不時傳來槍聲。

走,咱們別理他們!

6月5日,雨過天晴。一覺醒來,人們的驚慌還沒有消退。傳聞,北大今天要軍管。你不願束手就擒,所以一大早就匆匆離開了。

一夜休整之後,體力基本恢復,沿着海淀路向北而行,不知不覺已到甘家口。日上三竿,又餓又渴,買了幾隻蕃茄,坐在路邊,吃。四個人圍住了你,幹嘛呢?吃飯。哪兒來的。成都。幹嘛來了。旅遊。“站起來!”一聲大喝!你慢慢站起來,幹嘛?問你呢?說着就動上了手,要搜身。你拼命抗拒,雙手已被扭到背後。幹嘛幹嘛!跑過來幾個行人,和這幾個人推搡起來。一個國字臉的大漢圍護着你突出重圍。走,咱們別理他們。“咱們”拉着你快步離開“他們”,其它行人奮力攔住了那幾個便衣。

你得把衣服換了,他說。低頭一看,可不,滿身血跡,兇手似的,走不多遠就會被抓。這位工人大哥把你帶到甘家口百貨商店,給你買了一件肉色的襯衣,16元。正掏錢,被你止住了。我還沒謝你呢,咋能讓你買。你說。後來的經歷,證明這位工人大哥至少救了你兩次命。上午在甘家口,把你從便衣手裡救出來。下午在西單路口,如果你穿着那身血衣,定會被當場打死。

可惜,你沒有記下這位救命恩人的名字。但你知道,北京工人和北京市民,是世界最好的人。89年的北京,透着聖潔,閃着人性的光輝和美麗。謝謝北京!

後來的一整天裡,你巡視着曾經的戰場,撫摸着北京的傷痕。直到你被打負傷,送進醫院為止。

在軍博,你跳上6月4日下午毀損的裝甲車隊,焚燒的濃煙還沒散去,而70餘輛裝甲車突然被毀損的原因,至今未明。

在木樨地,一個小小的地鐵窗,密布着二十多處彈孔,靠在旁邊的一輛自行車的鋼管上,洞穿兩處。在燕京飯店,五樓至六樓之間的牆上,六十多處彈孔歷歷在目。看來,以地下到天上,無處不遭射擊。復外大街一路走來,所有用作路障的公共汽車都彈痕累累,且遭焚毀。正面受到攻擊可以理解,然而街道兩側建築物,都遭受過彈雨的洗禮,子彈飛進居民家裡,令人費解。

“人民軍隊人民喂,人民軍隊為人民;人民叫它它不應,黨叫咬誰就咬誰。“當時的廣場民謠,真切地反映了沒有實現軍隊國家化,軍隊的職能,己經被嚴重扭曲。軍隊,成了少數人的工具和武器。

這是一座受到了侵犯的城市,這座城市的忠誠兒女們,用自己的生命和鮮血,反抗過侵犯,拒絕了屈辱,保衛了一座城市的尊嚴。但他們,至今仍頂着“暴徒”的惡名。這座城市,不應該忘記他們。

“戰況”的慘烈在復興醫院得到了你親眼的證實。這是距木樨地最近的一家街道小醫院,沒有胸科和腦科,只有普通外科。一位護士說,當晚,至少有一百多個顱腦外傷和胸腹貫通傷傷員。在此作了簡單的包紮或止血處理後,被立即轉送出去。即使這樣,這裡當晚就停放了四十多具屍體,絕大多數送來時,已經斷氣。有些家屬害怕受到清查,連夜就把屍體領走了。現在臨時改作太平間的大教室里,並排躺着的屍體,是三十八具。這僅僅是在一個路口一夜之間發生的情況。北京,究竟有多少個這樣的路口呢?

人啊“人”

從軍博到木樨地,繞過復興橋,沿着復外、復內大街。你踏着遍地瓦礫,向廣場接近。這是3日夜間那支部隊的進軍路線。你步行,在空無一人的死寂的大街上,像穿過大戰之後的廢墟。

西長安街像戰場,每一個路口,都堆積着焚毀的車輛。地上磚頭瓦塊鋪了密密的一層。這時你才明白,真正的“戰場”,不在廣場,而是在整個北京。而且可以肯定的是,不管是市民還是士兵,都在街頭付出了重大的犧牲。

下午5點,在六部口,首都電影院前面,你見到一輛燒毀的大轎車橫在路上,還冒着煙。你轉到轎車的東面,看到了一個悲慘萬分的場景:一具焦碳似的屍體,伸開兩腿坐在地上,靠着轎車的車輪,遠看,像一個人在休息。然而,這個曾經的人,昨天的士兵,已經難以辨認。“他”的皮膚像大火燒過的樹皮,低垂的光頭上蓋着軍帽,胸前堆着,自己體內流出來的腸子……,你受到震憾,立在那裡,足足站了十多分鐘。這個造型如此熟悉,使你想到了成都畫家苟樂嘉的一幅名畫《人》。

《人》的創作年代是文革後期,反映的是文革中,造反派頭頭宋立本被對立派的中學女紅衛兵抓住後,練刺刀,挖膝蓋,點天燈的慘景。被虐屍後的“宋立本”,靠坐在那裡,屍體擺成一個“人”字型,無聲地控訴着另一種“人”。

眼前這位士兵——後來知道是“共和國十烈士”之一的劉國庚,在文革整整20年後,坐在西長安街上,用自己凝固的軀體,又一次發出了聲音:為什麼啊,人?

為什麼,人們在一夜之間變得如此仇恨,對立?為什麼一夜之間,軍隊和市民,學生與士兵突然成了死敵?為什麼,善良的人們都成了暴徒,而把人變成暴徒的那些人,卻從不承擔任何責任?為什麼啊?!

強者的殘暴只能換來殘暴,而弱者的殘暴,往往觸目驚心。

強烈的陽光下,長安街上空無一人,你和他在對視,傾聽。你噙着眼淚,向“人”鞠了一躬,心裡百感交集!

兩天前,就在這裡,在六部口,你和大學生們站在一起抗擊着暴力。6月3日凌晨,一輛載着武器的大轎車在六部口被截停。為了防止武器丟失,大學生們上了車,堅守了二十多個小時,直到一車軍火被安全轉移。面對洶湧而至的人浪,大學生們手挽手圍在大轎車前,你也挽起了大學生的胳膊,守護着大轎車,守護着八九民運的底線:非暴力。事後查明,大轎車上,裝載着機槍×挺,手槍××支,衝鋒鎗×××支,子彈×萬發,電台×部……這些軍火如果流入市民手中,不可能幫他們“打贏戰爭”,卻很可能造成市民和士兵的更大犧牲。

暴力的邏輯是武器的批判,而不是批判的武器。當有人為了私利而輕率地釋放着國家暴力,又怎能指望,它會與被激發起來的社會暴力和平共處,相安無事?

勿庸諱言,社會暴力是一種無序的社會破壞力,是有序的國家暴力壓制的對象和存在的依據。然而,當國家暴力脫離了正義的目的,背離了國家利益,拋棄了法治的軌道,而淪為少數人的政治工具,它就成了比社會暴力更加可怕,更加危險的破壞機器——因為國家暴力破壞的,往往是國家民族的發展歷史,以及文明社會的核心價值。

曾經,魯迅先生不願意忘卻的紀念,是段麒瑞政府製造的三•一八慘案。在那47名殉難者當中,有先生敬重的青年學生。據說,當時並不在北京的段麒瑞知道自己的手下開槍打殺了大學生和市民,竟在地上長跪不起,磕頭謝罪。段後來很快退出政壇,在天津當了寓公,並從此終生吃素,不沾暈腥。

知道羞恥,知道懺悔,段麒瑞在憐憫別人的同時,救贖了自已。

感謝北京

槍聲再次響起。從復興門換防回來的裝甲車隊,遠遠地已經發現了你。你緩步跨過大街,在西單路口一棵大樹前面坐下。當兵的沒有放過你。五、六個士兵圍上來,剛問兩句,就槍托橫劈,把你打倒在地。搗蒜式的打擊落在背上,開始並不感到疼痛,甚至還有些舒服,不多久,你就喘不上氣,意識也有些迷糊了。迷糊中一閃念,幸虧,換下了那件血衣……

後來在北醫大人民醫院,處方箋上寫的是:肩、背,右下8、9肋軟組織挫傷。脾破裂?氣胸?處方是留觀一夜,紅藥一瓶。醫生好心勸你,能走儘量走,因為,部隊每天來醫院,抓走傷員,提走病歷。搞過十年外科臨床,你清楚外傷和內傷的關係,不想冒失,所以仍在醫院躺了一夜,第二天才悄悄離去。

難忘的是,當你倒在地上,承受連續不斷的打擊之時,西單路口探出幾顆頭來,對着士兵的槍口,向你招手,要你爬過去。這時你開始感到劇痛傳來,已經動不了了。士兵們剛一轉身,兩位市民就沿着牆根爬過來,從地上架起你一路飛跑,一輛板車早等在那裡,他們七手八腳把你甩上去,大喊着“閃開,閃開”,把你送到了人民醫院急診室。

你沒有來得及道謝,甚至,連救你的人們的長相,也沒有看清。

這就是89年的北京,人類的醜惡和人性的美麗交織在一起,都充分表現出來,釋放到了極致。15天來,你看到了太多的混亂場面,而永遠感動你的,是街頭救助。那奔跑着,挽扶着,呼喊着,圍護着的救死扶傷的場面,成為北京街頭最為壯麗的人性景觀,長留在每一個目擊者的心裡。那些日子裡,你救人,人救你,人們互助互救,活得真實,一種崇高淨化着人,提升着人,使人們在街頭成為兄弟。

十八年來,你無數次衝動着寫作的念頭,無數次提起筆來,卻寫不下字。因為長期以來,你只是一個用腳來寫作的行動者,而不是一個寫作者和講述者。你對寫作,沒有自信。

但是這次,你要寫要說了。這要感謝一位叫馬力的香港先生,因為2007年5月15日,他用一些不負責任的言論,侮辱了你的智力,踐踏了你的記憶。他讓你想到了惡,而不是美。你要告訴他,你想記住的,只是美。1989年,是中國當代史上的美麗;1989年的北京,更多的是真理的價值和人性的光輝。

因此你說了。你說了,不為拯救靈魂,只為感謝北京!

6月10日,在回家的列車上,你拿出了筆記本。上面記着,5月21日,來到北京的第一天,你在紀念碑上抄下的一首小詩《對話》。八九民運,從對話的初衷走向對抗的結局,固然有太多太多的問題可以反思。然而《對話》的精神,卻永遠是那麼美麗!

所以在西去的列車上,你給大家讀了這首小詩,表達了對一個時代的最後美麗的深深感激。

對話

孩子:媽媽,這些小阿姨,小叔叔為什麼不吃飯

媽媽:他們想要得到一件禮物。

什麼禮物

自由。

誰送給他們這件美麗的禮物

自己。

媽媽,廣場上為什麼那麼多,那麼多人

這是一個節日。

什麼節日

亮燈的節日。

燈在哪兒

在每一個人的心裡。

媽媽媽媽,救護車裡是誰

英雄。

英雄為什麼要躺下呢

好讓後排的孩子看見。

看見什麼

七種顏色的花。

2007年5月22日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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