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洋煙雲】 （57） 難以逾越的鴻溝

陳雪再見老公時覺得他換了個人似的.

她參加完路老師的婚禮後, 從新澤西Newark機場飛回到舊金山已是夜裡, 而他是當天中午才從中國回來. 她本以為經過三周旅途後他一定在倒時差疲倦不堪, 等下飛機看到他依舊精神抖擻時有些出乎意料. 從機場回家他一路唾沫橫飛, 細說上海浦東的巨變,張江科技園已是中國藥谷, 而且將是中國硅谷, 連兩人母校A大都要在那裡建立微電子院了. 陳雪笑眯眯地聽着, 也跟着嚮往起來.

她回家看到樓下打掃得井井有條時先是一陣驚喜,等看到茶几上一大瓶嬌艷欲滴的紫紅玫瑰時樂得都要跳起來. 看來真是小別勝新婚啊, 老公竟然那麼勤快那麼浪漫呢.

可等看到餐桌上幾道色香味據全的菜時, 她開始覺得老公好得有點過頭, 就慢慢地轉身盯着正在搬行李的他, 不安地問道: "說吧! 你是不是想海龜了?!"

趙劍頓時愣住了, 還沒敢提微電子院副院長一職呢, 看着老婆臉色凝重時訕笑道:"我哪會隨便回去?!"

陳雪這才放寬心, 自己真是神經過敏了! 老公長期不顧家, 偶爾好一下都不習慣了?!

於是一家人開始樂融融地吃晚飯, 陳雪開始講東部的瑣事:"李露比以前胖了，臉變圓了，說話也慢悠悠的, 整天笑眯眯的, 真像個幸福的少奶奶. 她以前在Y大下雪天還穿超短裙露長腿, 馬尾高聳, 整天拋媚眼, 現在變成賢妻良母了!"

她邊說邊不可思議地搖搖頭, 然後又接着笑道:"雯雯眼睛大大的, 臉圓圓的，像個小公主, 整天跟着滔滔後面跑. 唉, 我們真的說好了, 長大了滔滔做她男朋友...."

趙劍頓時哈哈大笑起來, 女人湊一起就是婆婆媽媽的, 盡扯些沒邊的事.

陳雪沒理會他的嘲笑, 繼續說:"林志舒也有小肚子了, 好像和你差不多大, 說話卻鏗鏘有力擲地有聲，一副大律師的樣子..."

她停一下, 夾口菜, 回想當初李露拋棄國內男朋友後反被白人拋棄, 後來痛不欲生休學, 淪落成小太妹, 還被姐夫一家譏笑奚落, 誰能料到她最後那麼幸福美滿呢?!

陳雪由衷地嘆道:"她真是嫁對人了......"

趙劍以為她羨慕別人老公做律師, 心裡有點酸溜溜的, 很想知道更成功的路翔在她心裡的份量, 於是笑着試探道:"聽說 Lily比路翔小十歲呢, 看來男人越有錢老婆越年輕!"

陳雪不悅起來: "是不是我一過三十就嫌太老了?!"

看她那麼緊張時趙劍放心地笑了:"哪敢? 我還怕你嫌我窮呢!"

陳雪開始低頭不語, 老公那次不聽勸賣公司真是太錯了, 一家人白辛苦三年呢! 可她很快又想開了, 抬頭笑着安慰老公:"這兩年工程師薪水漲了不少, 思科每年紅利就有兩萬, 我們以後每年收入二十六萬, 在美國也算有錢人了...貪心害人啊, 那對雅虎夫妻有千萬家產最後還負債纍纍無法破產呢! ....我們就安心上班過正常日子吧? 他們都說我們該要老二了, 你說呢?"

"再說吧...." 趙劍不耐煩地應道, 自己的事還沒頭緒呢! 養小孩實在太麻煩了!

陳雪不滿地看着老公, 怎麼兩人老不合拍? 當初她不想要小孩, 他死活想要. 現在她想要老二, 他倒不想了. 她準備讓他媽勸他, 老人也催過該養老二.

她真的希望老公別再折騰了, 就勸道:"開公司真的很難的, 聽說鄭五祿有三家公司都要裁員了!"

鄭五祿就是陳雪公司那個曾連着成功四次的創始人, 這兩年拿自己的錢做天使投資人, 接連投下十幾家網絡公司, 每家投五十到一百萬美金左右, 估計共投上千萬美金. 這些兄弟公司產品互補, 結為合作夥伴,不時有業務往來, 曾有打造硅谷網絡霸業的恢弘氣勢. 可股市崩潰後, 那美夢也破滅了.

她本以為老公會知難而退, 沒料到他瞪大眼睛哈哈笑道:"連鄭五祿都那麼慘啊?! 那我第一次失手也不算什麼了!!"

他頓時信心倍增, 躊躇滿志起來.

陳雪一臉錯愕, 原來自己太不了解老公了. 她開始覺得兩人之間似有一層無形的隔膜.

深夜, 趙劍勤快地伺候兒子洗澡早早弄上床, 然後又把老婆早早哄到床上,使出渾身解數給她做全身按摩,從左手手指到右手手指,在從腳指頭按摩到頭頂, 全身該按摩的都按摩的了, 不該按摩的也按摩了.

因為多日沒親熱的緣故, 她很快就全身酥軟, 飄飄欲仙起來.

......

.......

一陣陣銷魂蝕骨的翻雲覆雨後, 她的意識慢慢清醒過來, 緊貼着他那火熱潮濕的身子, 柔聲問道:"唉, 你有什麼話就直說吧?"

黑暗中他啞然失笑, 畢竟是老婆啊!!

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後, 他終於清清嗓子, 把A大副院長一職和一起開實驗室申請項目對分經費的事和盤托出.

她聽着聽着, 心慢慢開始下沉, 全身開始發冷, 這個海歸潮來勢兇猛啊, Y大那個跳舞的崔燕改學時裝設計後已經海龜多年，路老師說她的品牌不僅在內地暢銷還經常出口東南亞,三個月前他那在華爾街做股票分析的老公也辭職海歸做二老板。而路老師自己也是半個海龜, 這次婚禮一過馬上也要趕回上海.

大家怎麼都那麼愛折騰呢?

可她實在太累了, 這幾年來她像個陀螺無休止忙碌着, 只想過幾天正常人的日子, 於是深吸一口氣, 竭力平靜地問道:"如果我堅決反對呢?!"

他沒吭聲, 過了好一會, 才心不甘情不願地說:"那...我就留美國!"

看老公很尊重自己時她倒有點不好意思起來, 可回想每次自己總是心太軟誤事, 就下狠心道:"好吧, 你馬上跟他們說, 不回去了!"

他沒料到她這次竟然那麼決斷, 就低聲懇求道:"我留下來做什麼呢? 那些台灣人壞死了, 遲早要趕我走的!"

她馬上應道: "硅谷還是有大公司在招人麼! 實在不行, 南加州你同學Broadcom那裡不是很多空缺嗎?!總比回國好吧?!"

他馬上說: "哪有上海好?! 又有名又有實! "

她馬上嗤之以鼻: "還不是折騰些沒出息的項目? 你還指望學校的項目能做大? 怎麼那麼糊塗?! "

他沒料到連老婆都來恥笑自己, 就不高興起來:"我自己的項目還沒想好呢... "

黑暗中,兩人開始悶悶不樂起來.

突然, 她掐一下他的胸口, 不滿地抗議道:"當初開XV前你就保證只做一次的! 怎麼說話不算數?!"

他忍痛委屈地辯解道:"這不全是我的錯麼, 誰能料到股市那麼變態?! 你看鄭五祿那麼厲害的人也失手呢!" 他停一下, 又說:"你看路翔...要是國內不好他會回去嗎?!"

她啞口無言, 腦里一團亂麻, 過了好久, 沒好氣地說:"好啊, 那思科我也不去了, 和你一起回去做闊太太吧, 還真以為我是勞碌命, 不會享福?"

他見有轉機就樂起來:" 你收入那麼高, 還是等我弄到政府的大錢再回去吧? 這次我想晚點再拿VC的錢."

她的火氣開始大起來:"如果撈不到政府大錢呢?!"

他果斷地說:"借A大的名氣應該有機會的...."

想起剛才他羨慕路翔太太很年輕時, 她馬上譏諷道:"靠陪吃陪喝陪嫖嗎? 如果想回去玩女人的話就直說, 不用拐那麼多的彎! 我會成全你的! "

趙劍頓時火冒三丈:"你別無理取鬧好不好?!"

那夜兩人都越想越氣.

他心想如果自己象路翔那樣發了, 她敢那麼放肆嗎? 原來男人事業失敗了, 連老婆都瞧不起?!

她也是滿腔怒火, 這個老公真是越來越自私了! 整天都想着自己的需要, 她越來越覺得和這個枕邊人有一道鴻溝, 一道深不見底, 難以逾越的鴻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