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我漸漸不願只從中國政治這個角度來評價建國。我不願把哥哥看作政治棋盤上的一個小籌碼,而寧願把他看作一個身有瑕疵但令人欽佩的人。哥哥身上有一種品質的確不同凡響:為了理想他可以拒絕妥協,並且不惜一切代價。一位美國作家朋友勞瑞.西格爾(Lore Segal),曾聽我反覆說起建國的事,於是有一天她就用2005年那部“企鵝的遠征”的紀錄片來打比喻。“企鵝是一種笨拙可笑的動物:肥胖,一根筋,步履蹣跚,常常一跤跌得嘴啃泥。但是,只要一到水裡,他們的泳姿多麼優雅美麗!你哥哥政治上的想法和作為很荒唐,但他的理想主義和他的勇氣,因為如此純潔而如此淳美。”
建國究竟是一個傻子還是一個英雄,也許這問題無關緊要。他行動的道德涵義早已遠遠超越了他行動的效果。通過堅守承諾,他已經求仁得仁,此生無憾。有一次探監時我對建國提起他的一位中學同學溫鐵軍,如今是三農問題專家,最近還獲得官方的特殊嘉獎。建國回應道:“那很好啊。他是體制內改革派,我是體制外的。有很多大知識分子可以用他們的知識推動改革。我沒有受過足夠的系統教育,但我們這樣的人,也可以起作用。”說到這,建國向我微笑:“性格決定命運。你要記住:你哥哥是一個簡單、老式、過時、固執的人。一旦我下定決心,我會堅定不移。”這幾年來,他掉了許多頭髮,最近一次帶狀疱疹的發作在他前額上留下幾塊疤,但他的神色卻比以往越發安詳寧靜。離刑滿只有一年多了,建國開始談論還有多少書他想在出獄前看完。“真的,這裡其實不錯,”他竭力讓我放心,“我會在2008年出去,如果那時你在北京,我們可以一起看奧運會。”我們談起了幾個在上海的表兄弟,都是一些成功的商人和律師。“我很高興他們能這樣成功,”建國由衷地說,“但是,人各有志。一個國家要想實現民主,總得有一些人甘願為此流血犧牲。看看人家南韓,還有台灣,多少次的鎮壓,抓過多少政治犯。但是,一波接着一波總有人站起來,前仆後繼,他們是用生命鋪平了那條通往民主的路。”
在那一刻,建國目光堅定、姿態豪邁,似乎忘記了自己身在牢中。“中國這麼大一個國家,有13億人口,我們總該有幾個人願意去做這件事吧。”
[此文英文稿原載美國《紐約客》雜誌2007年4月號](chinesenew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