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於珈:珞珈山的吃(ZT, 作着是不是書記同班的?) |
| 送交者: Hoosier 2007年07月13日00:00:00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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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漢大學依珞珈山而建,背臨東湖,在全國的高校中該算得上數一數二的美麗校園,這一點,我們是從來不謙虛的。我們不愛稱自己的學校為武大,而愛稱為珞珈山,不愛稱自己為武大人,而習慣於“珞珈弟子”的稱謂。“珞珈”這兩個字,無論形狀還是發音都富於詩意,就像我們的校園,就像我們那時的年齡。畢業幾年後,班裡有一個同學喜添千金,取名為“珞珈”,可見珞珈弟子對珞珈山愛之深切。 現在想來,在珞珈山的日子其實很清苦。但是,那時候,卻是一點不覺得。大學四年,是很讓人懷念的一段歲月。那些個海綿吸水般貪婪讀閒書的日子,那些個一幫同齡人胡亂瘋玩的日子,那些個為賦新詞強說愁的日子,那些個詩情畫意談情說愛的日子。讀書是那時候讀得起勁,玩是那時候玩得瘋狂,談戀愛是那時候談得投入,連吃也是那時候吃得香。 前不久,跟一個也在美國的大學同班同學在電話里聊天,提起舊事,不禁感慨。他說他是農村來的,那時家裡經濟上毫無接濟,全靠每月二十塊錢的助學金過日子,經常吃不飽挨餓。而偏偏特求上進,積極參加校長跑隊。早晨跑完步,餓得東倒西歪,食堂的饅頭就着鹹菜,吃起來像吞仙果一樣美味,如果依着肚子,可以一口氣吞下十個八個。不過,沒這麼多錢,吃兩三個也就打住了。他說,那時候,他體重還不到一百斤,如今,一百五十多磅,大腹便便,飽食終日,動也懶得動。 那時候,我倒還真不知道同班同學中有挨餓的。但是,因為經濟原因,不能縱情口腹之慾,卻是常有的事。因為不能縱情,偶有的一點滿足,便顯得格外地美好,留在記憶中更是加倍地讓人回味無窮。 一、熱乾麵 在武漢無數誘人的小吃中,最讓我想念的,首當熱乾麵。離開武漢後,再也沒有吃到過熱乾麵。奇怪為什麼在其他地方沒有人賣武漢熱乾麵。天津狗不理包子,北京烤鴨,不是哪兒都能吃到嗎。而武漢熱乾麵,在紐約,在北京,我都找不到。不過,轉而一想,找不到才好呢,找到了也難吃出當年的味兒來,就如年少時的夢中情人,隔着幾十年的歲月,還是不見的為好。 武漢的熱乾麵中,最好吃的當屬我們宿舍樓後的老大媽擺的小攤子。每天下午四點半左右,老大媽的熱乾麵攤子就擺開了。一個煤球爐子上燒一大鍋滾燙的水,一張簡易的桌子上放着一大籃事先就拌好的熱乾麵,油亮油亮,很是誘人,旁邊擺着蔥花、醬油、辣椒、芝麻醬等調料。 不用幾分鐘,拿着各式飯盒的男生女生,便在這簡易的麵攤前便排起了隊。也不知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幾乎如校規般,無論在食堂買飯還是在這裡買面,女生往往只買二兩,男生四兩。其實,女生也是可以吃得下四兩的,但在眾男生眾女生的睽睽目光中,最餓仿佛也拿不出勇氣說出“四兩”兩字。 麵攤的主人,我們一口一聲叫她老大媽,其實,她當時也不過五十多歲,長得瘦小精幹。好在傳統中,越把人往老里稱呼,越表示尊重。老大媽用筷子夾起油亮的熱乾麵,放在一個倒錐形的漏勺里,在滾開的水中燙一兩分鐘,然後倒在一個小鋁盆中,依各人喜好,加上芝麻醬、蔥花、醬油,能吃辣的添上一匙辣椒醬,拌勻,倒在各自帶去的飯盒中,就是我們的一頓晚餐,香氣撲鼻。 全校園都習慣於邊走邊吃。二兩熱乾麵,稀稀疏疏的幾根,還沒走回宿舍,飯盒已經見底了,只留下滿口芝麻醬的香味,伴着火辣辣的嘴唇,空咽口水,一邊尋思着要不要回到宿舍把碗洗了再去買二兩,一邊說還是明天晚上再吃熱乾麵吧。 二、烤紅薯 武漢是長江邊著名的火爐,夏天氣溫經常在三十九度。聽說其中的竅門在,如果溫度超過四十度,所有的機關工廠都法定要關門休息,所以天氣預報只能最高三十九度。 年少時倒也不怕熱,夏天的夜晚,一直是我最喜歡的,總覺得很浪漫。先不說大樹下、草地上、東湖邊的卿卿我我,單是幾個姑娘鋪着蓆子,並排睡在樓頂平台上,就給炎熱的夏天增加了不少快樂和詩意。 天氣熱,宿舍里像蒸籠,別說空調之類的高級玩意,那時是聽也沒聽說過,連電風扇也是沒有的。晚上在宿舍里熱得睡不着覺,就都到樓頂平台上去睡。樓頂平台,可是用處大大,天熱當床,天冷曬太陽,其餘時間擺個收錄機是舞場。 事先提幾桶冷水往樓頂平台上一澆,不到半個小時就幹了,有時熱氣太重,要這樣澆冷水兩三次。從宿舍搬來蓆子和枕頭,點上蚊香,幾個姑娘並排躺着,眼望着星空,心馳着駿馬,海闊天空,有時能聊到天降露水的時辰,才急急地裹着蓆子回宿舍。 本是要講冬天的烤紅薯,結果扯起了武漢的夏天,話便沒完沒了。夏天的武漢是個火爐,冬天的武漢卻並不因此暖和些。冷的時候是徹骨的冷。據說,長江以北可以在室內裝暖氣,武漢剛好橫跨長江,可屬南也可屬北,但因為市政廳在武昌,位於長江以南,武漢就不幸歸於長江以南。不管這種說法是不是事實,我們在武漢讀書的時候,宿舍教室,在在處處,都沒有暖氣,可是事實。 我不介意熱,對冷可是深惡痛絕。一冷,生命仿佛靜止了,連談戀愛都沒有地方談。吃過晚飯,用熱水泡泡腳,就鑽進自己小床的被窩裡,打開床頭燈,聽音樂寫日記聊天,一個晚上便了無痕跡地過去了。平日可以這樣混混,到了期末考試的時候,就混不過去了。幾大本書,都像新的似的,平時從來沒翻過,臨考前的兩三個星期,天下冰刀也得去教室學習。 那時流行占座位,一個人拿着一打練習本,為全宿舍的人,甚至為鄰宿舍的,都把座位占了。等我吃過晚飯,不急不慢背着書包來到教學樓,從一樓找到六樓,竟是到處都是練習本占着的座位。好不容易看到有兩排沒有被占的座位,喜出望外地坐過去,才發現窗戶的玻璃壞了,寒風冷嗖嗖地往裡灌。既坐下來了,又沒有別的選擇,便只好坐了。裹着頭巾,帶着手套,豎起衣領,全副武裝地坐着,竟也能夠集中心思讀上幾頁書。 從書本上抬起頭來,鼻子裡便鑽進了烤紅薯的香味,伴着寒風也能嗅到騰騰的熱氣。烤紅薯的就在教學樓外的路邊,也是這樣全副武裝,站在寒風中,烘烤着一隻只香氣撲鼻的熱紅薯。 這時候,連想都不會想,凍麻木了的雙腳,被烤紅薯的香氣牽引着,不由自主走出了教室。接過一隻剛出爐的烤紅薯,燙得左手換右手,右手換左手,同時嘴唇伸得長長的往紅薯上吹着氣。熬不住香氣的誘惑,急不可待撕下一塊皮,露出烤得松鬆軟軟黃澄澄的薯肉,一口咬下去,燙得來不及咀嚼,囫圇吞下肚去。那個熱勁啊,那個香味啊,直透心頭。這時候,最講究淑女風範的珞珈姑娘,也是不管不顧的。 三、鹹鴨蛋 讀汪曾祺談吃的文章,覺得他可真不愧為美食家,吃得講究,吃得有品味有情趣,廚藝也精。做什麼菜該放什麼地方產的花椒,其它地方產的就不行。他說,鹹鴨蛋該屬他的家鄉高郵的為最好,質細而油多,蛋白柔嫩,蛋黃通紅,筷子頭一紮下去,吱的一聲,紅油就冒出來了。他寫道,“曾經滄海難為水,他鄉鹹鴨蛋,我實在瞧不上。” 我在珞珈山吃的鹹鴨蛋,就是汪先生“實在瞧不上”的“他鄉鹹鴨蛋”,可在我的記憶中,卻有着不遜於他的故鄉高郵鹹鴨蛋的味美可口。 有趣的是,我吃的鹹鴨蛋都是用糧票換來的。那時,糧票是一種很珍貴的東西,買糧光有錢還不行,非得有糧票,而全國通用糧票就尤其珍貴,因為可以在全國通用買到糧食。大學生讀書不僅自己分文不花,有免費住宿,還每個月發三十斤全國糧票。三十斤,於每頓吃四兩的男生來說,可能不夠,可於每頓二兩的女生,便綽綽有餘。於是,賣鹹鴨蛋的老太太,便喜歡來到女生宿舍,要我們的糧票換她的鹹鴨蛋。 她每次來,都是晚上十點半左右,在宿舍快熄燈的前半個小時。除了那些兢兢業業談戀愛的姑娘們難免有時晚歸,大部分人那個時候都已經回到了宿舍,忙着洗漱,是一天中宿舍樓最熱鬧的時間。這時,老太太的聲音便會在走廊里響起,“咸--鴨--蛋--哩”,“咸--鴨--蛋--哩”,拖着長長的武漢腔。 應着她的聲音,便會有幾個姑娘,或穿着睡衣,或手裡還拿着洗臉毛巾,從宿舍里走出來,圍着老太太的小籃子。可以挑大的揀小的,甚至可以討價還價,武漢糧票湖北省糧票都可以用來換鹹鴨蛋,但全國糧票最值錢。 我那時很節省,是媽媽的乖孩子。每個月多餘的全國糧票,自己不怎麼捨得花,都攢起來留着放假帶回家給媽媽。四年下來,竟是攢下了好幾百斤糧票。我媽媽比我還節省,也捨不得花,繼續為我攢着。後來,全國上下都不用糧票了,也不知道我那一大疊糧票的下落如何,可是犧牲了多少吃鹹鴨蛋的機會而省下來的,不忍心問媽媽,極有可能是壓在箱底成了一堆廢紙。 偶爾也會拿出幾張糧票,換上幾個鹹鴨蛋。比如在快期末考試、不得不早早起來讀自己不愛讀的課本的時候,想着抽屜里有一個鹹鴨蛋在等着,也就不會賴床睡懶覺。起床鈴一響,立刻起來,到食堂打上一大碗稀飯,就着鹹鴨蛋吃。稀飯大口大口地喝,鹹鴨蛋可要小口小口地吃,用勺子輕輕挑起一點,慢慢放入口裡,在口裡停留一會,體味體味,才可咽下去。尤其醃得透着油的蛋黃,一定要小口小口慢慢地品,才不辜負其味美。 四、桂園食堂的包子 我們珞珈山,不光風景詩情畫意,名字也都取得畫意詩情。學生宿舍集中的幾個區,分別命名為桂園、櫻園、梅園和楓園。而這幾個園,可不是徒有其名,而真正是名符其實。 珞珈山的櫻花,是武漢的一景,每年春天的櫻花節,外人進校園要買門票的。櫻園的櫻花大道,爛漫如滿天雲霞,穿着和服的姑娘撐着油布傘,在櫻花下踱着小碎步,校園像活在電影裡一樣浪漫。梅園,每年冬天臘梅開放,一支支黃色白色粉色的梅花在雪地里展示着青春。楓園,到了秋天,紅葉滿園。我所居住的桂園,自是桂樹的天下,八月桂花開放的季節,早上醒來還沒睜開眼睛,就先聞到了桂花香,晚上更是陣陣幽香襲人,讓人迷醉。 每個園有自己的學生食堂,但是飯菜票是全校通用的。儘管各個園的飯菜水平並不完全一樣,一般情況下,學生都在自己住的那個園的食堂吃飯,誰願意跑那麼遠的路去另一個園買一頓飯。不過,有時,如果剛好上課的教室離另一個園的食堂近,就帶着飯盒去上課,下課後去那裡吃飯。比如,我就時不時去梅園食堂吃,那裡的土豆紅燒肉,土豆比桂園食堂的少,紅燒肉自然就比較多一點。 我們桂園食堂,最吸引人的便是每天早上的包子。那包子不僅做得大而鬆軟,而且白菜豬肉餡極多極油,油汪汪的,把包子皮都滲得透亮。飽食終日的歲月,吃什麼都怕油膩。而那個清湯寡水的年代,油膩便等同於好吃過癮,甚至是奢侈。 因其油膩好吃,去晚了便沒了。而早上要從床上起來,尤其是冬天要從熱被窩裡爬出來,實在是千難萬難的事情。因此,那時我的第二夢想便是,買飯不用出門,有人送到門口甚至床前來。 說是第二夢想,那是因為我還有第一夢想。第一夢想是有自己的浴室,隨時有熱水,想什麼時候洗澡就什麼時候洗,想洗多久就洗多久。那時洗澡的不方便,實在是難於啟齒。一個這麼大的學校,就這麼一個小小的公共澡堂,離我住的宿舍要走十幾分鐘的路。那澡堂的景象,甚是嚇人,霧氣騰騰中,密密麻麻擠滿赤身裸體的人,五六個甚至七八個人共用一個水龍頭。洗完澡後,披着濕漉漉的頭髮,臉蛋被熱氣蒸得緋紅,走在寒風中,全世界都知道你剛剛洗了澡。因為不方便,洗澡便成了生活中一件大事,一個星期才洗一次,洗一次要花上整整一個下午,因為在澡堂門外排隊還要排好半天呢。 畢業後來美國,我的兩個夢想竟輕而易舉就成真了。第一夢想成真,我是快樂不已。第二夢想成真,則不免參雜着一些失落惆悵。雖是一個電話,不用出門,飯菜就送到了家門前,可終究不是當年桂園食堂的包子。 離開珞珈山十幾年了,還從來沒有回去過。不知校園現在是什麼樣子,校園生活又是怎樣地跟我們那時候不一樣。現在在校的珞珈弟子,小學弟小學妹們,該不會覺得我上面所寫的像聽故事一樣離奇好笑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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