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曾在電視上見過周莊的介紹，一直想去但沒有機會。這次本來也沒想去，因為不知道怎麼去。見到有人在網上說朱家角離上海較近，就打算去朱家角。回去之前，不知道國內旅遊業發展到什麼程度了。我訂旅館的時候考慮到必須能上網，就找了個符合這個條件的最便宜的旅館，也不是特別便宜，差不多３００塊。我猜測，現在上海這樣的旅館應該有介紹附近旅遊景點的小冊子吧，畢竟，這可是國際化的大都市。結果，還真沒有。後來，在蘇州的旅館也同樣沒有。這讓我想到，其實，國內的旅遊業還有無數的事可做。

幸虧可以上網，百度了一下，發現可以到徐家匯萬人體育館旁邊坐旅遊車去朱家角，從早上８點鐘起，每隔３０分鐘一趟，當天下午回來。這就簡單多了。第二天一早，我們就直接坐地鐵到了徐家匯。問了一個路邊的送報工人，順利找到了車站。我讓父母在一邊等着我去買票。結果，在車站邊上，有一排出租車。有個司機就走過來說：“要去哪裡？包我的車好了，一整天，晚上回上海付錢。”當他得知我們想去朱家角之後，說：“那你們為什麼不去周莊呢？周莊就比朱家角遠一點點嘛，怎麼樣，包車，你說在哪裡停就哪裡停，你要想回來的路上再去朱家角，也行，總共４００塊。”那個師傅看起來不象是個要敲詐的，而且，我們有三個人，買三張旅遊車票已經不止２００塊了，包個車，行動自由一些，萬一媽媽暈車，也可以隨時叫師傅停一下。更何況，周莊才是我最想去的地方，我答應了。

師傅姓王，很熱情，也很能說。一路上，他就象個導遊一樣，不停地給我們解說。媽媽笑說：“您簡直比專業導遊還專業。”他說，他以前就是開旅遊車的，開了十多年，整天聽車上的導遊解說，他早就可以把導遊的話背得滾瓜爛熟了。但是替別人開車，一個月才不到２０００塊，在上海要養活一家人，日子不好過。前幾年才開始自己干，現在一年可以掙個八、九萬左右。要是早幾年就開始單幹就好了。我們都鬆了一口氣，這個師傅不錯。我問他，是否上海的出租車司機都能有他這個水平，他說不是，因為他的車子是自己的，他白天開，到晚上六點鐘之後，就租給另一個開，也就是人休息，車不休息。車的維休費用他和晚班司機平分。他還要向晚班司機收取一定的費用。所以，晚班司機就掙不了他這麼多了。突然，他把車向一個出口開去，我的神經驟然緊張：“王師傅，才開沒多久呢，您怎麼就要出去了？”我很擔心他為了省過路費而不走高速，耽誤時間。他笑了：“您不知道，我現在出去交一下錢，然後立刻再上高速，到周莊再交一次錢，這兩次交的錢加起來比我們不出來，直接到周莊，要交的錢少１０塊，我是儘量替您省錢，您看，這麼多車都出來了，都是這個原因。”的確，我們出去以後，立刻又上了高速。在欣賞王師傅的誠實的同時，我又開始痛恨公路局，定價體制這麼不合理，浪費這麼多人的時間！

再次上得高速，王師傅繼續給我們講當年陳逸飛如何挽救周莊的故事。說是陳逸飛是浙江人，曾經到過周莊寫生，發現周莊和他在浙江的故鄉很象。所以就作出了一幅名畫：“故鄉的回憶”。有一年，周莊被洪水淹沒，受災嚴重，洪水退後，當時的女鄉長想將周莊徹底推平重建。聽到這一消息，陳逸飛想盡了一切辦法，最終成功阻止了女鄉長的計劃。

王師傅的故事真多，出了高速，途經上海大觀園時，他又講了好久紅樓夢拍戲的事，後來開始說沈萬三，說到高興處，油門一踩，我感覺他加了幾個邁的速度，可能他也感覺到了，３０秒之內，速度立刻又降了下來。但是，噩運還是來了。不出一分鐘，前方警察手一招，叫停。不一會兒，只見他氣憤地和警察論理的樣子，我們就都下了車子。這時，我才注意到路邊大樹下有幾個人圍着一個三角架，似乎有個什麼雷達測速器架在那裡。原來，他們躲在那裡專門逮人呢。我隨手拍了幾張照片，結果，三角架旁一個穿警服的小伙子問我：“你拍照片幹什麼？”我猛一下想起了那個最近才因攝像而被打死的魏文華，於是笑了笑，收起了我的相機。當老爸得知王師傅的懲罰是２００塊罰款時，也跑過去和那個滿臉橫肉的警察求情，“您不能放這位師傅一馬嗎？罰款的目的是為了讓大家遵守交通規則，這位師傅只不過超了幾秒鐘，他顯然不是故意的嘛！”那個橫肉警察說：“你就是超了一秒鐘也得罰。”我忽然注意到旁邊一男一女在抄這個橫肉的警號，很顯然他們開的是私家車，我就問那女的：“你們也超速了？”“是，我們只超了一公里，他也要罰。跟他講理也沒用。”最後的結果，當然是橫肉勝了。王師傅還是拿了一張２００塊的罰單。

回到車裡，王師傅說：“哎，其實，我開車一向很小心的，可是，無論怎樣，每年都要吃幾張罰單，一點辦法都沒有。”作為一個經常開車的人，我想了一下，象王師傅這樣加速一下，然後立刻又減速的事，我可能做過許多次。在美國，我超速罰單吃過一張，可是，要是，按這個橫肉的標準，我可能每天都要吃一張或幾張。老爸則有另一番解釋：“這都是江蘇省公安廳（？）混賬，他們給各市縣公安局下了指標，要完成多少罰款任務。”老爸在打工的公司雖掙錢不多，但好歹也是個業務經理，其實也能知道不少消息，我相信他的話。

王師傅人真的很不錯，他繼續給我們講周莊的歷史，到了周莊，一路游下去，他也一直不停地解說，給我們拍照。我們全家都認為，碰到王師傅很幸運，用老爸的話說，他很誠實，這是做生意的關鍵。其實，這何嘗又不是做人的關鍵呢？後來的事實證明，王師傅確實是我這次回國之旅碰到的最好的出租車司機。我後面還要講其它司機的故事。

午餐時，他介紹我們去一家飯店，到這時，我們對他的印象已經很好了，也沒推辭，就在這家飯店點了菜。我注意到，王師傅自己一個菜也沒點，他要了一碗白米飯和一小碟鹹菜在那裡吃。我們的菜上了之後，就邀請王師傅和我們一起吃。我想，雖然他一年也能掙個八、九千，可是，掙的都是辛苦錢，當然過日子還是省吃儉用。許多政府官員雖然號稱實際工資也只有幾千，但是誰不是出門就報銷？西方人怎麼可能理解在中國這兩種人的生活水平的區別？表面上看，他們的工資都差不多嘛。

後來，他又帶我們去了朱家角，逛過之後，確實覺得，去過周莊，朱家角其實已經沒必要再去了。

這兩個水鄉小鎮，都幸運地保存下來了。我想起，我的家鄉，其實也是典型的水鄉，縣城也是依水而建。以前有一條老街，緊貼一條大河，貫穿縣城南北，我依然記得在我小時候，沒有公路和汽車的時候，那麼多的輪船和貨船停在大河裡，老街繁華至極。老街的格局和周莊的格局非常接近。可恨的是，在過去的六年中，老街被徹底拆毀了。一想起古城風貌不復存在，我就對那些當官的蠢貨們痛恨不已。不過，又一想，連北京這樣的古都都難逃被毀噩運，小小的縣城又哪能輕易逃過同樣的噩運？

一個制度不被推翻，悲劇永遠都會重複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