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想到，這次回國，有個意外的驚喜。

本來從上海、蘇州、及至父母所在的縣城，一路下來，感覺很不好，到處都是房子和人。就連我們縣城也開始興建十幾層高的居民住宅，高樓之間的空隙小得令人窒息。街道上的樹木被砍得一乾二淨，空氣中瀰漫着煙味的同時布滿灰塵，行人隨便亂丟垃圾。儘管這些不是什麼新鮮事，當我置身其中時，還是嘆息父母生活在這樣的環境中。

但我後來發現了一顆閃亮的明珠。

我和姨夫、舅舅們叫了一部車下鄉去給外公掃墓。一路上，不斷見到河湖溝塘渠，碧綠的農田放眼望去讓人心曠神怡。以前在家生活時，沒怎麼體會這樣的風景有多醉人。在異鄉呆久了，各種景觀也多少見過一些，現在突然發現若論自然環境的化，哪裡都不如我的故鄉。

到了外婆家那個村，橋頭的小店還在，有幾個老人在聊天。磚頭鋪的鄉間小道被排排大樹包圍着，空氣無比清新，兩頭羊在池塘邊隨意地叫着。小河裡小鴨子和大白鵝們游得自由自在。到處都是乾乾淨淨。一棟棟紅磚瓦房旁邊，就連草堆都別具一格。一切，是那樣的詳和安寧。當我把照片帶到美國後，朋友們都說：“這不是美國人做夢都想要的房子嘛！要是放在加州哪個海邊的富人區，一套至少也得五百萬。”我還注意到，一個明顯變化是很多人家都裝上了太陽能熱水器。我同時也注意到，同六年前比，幾乎沒有新蓋的瓦房。

知道我要來，八十歲的干外婆提前在家裡等着，我看到她養的一窩雞，趕緊拿起相機猛拍一陣。沒想到，外婆給我準備了兩箱雞蛋！她用稻草把雞蛋整整齊齊地碼在紙箱裡，我又按了一陣快門，這樣的雞蛋恐怕以後會很少見到了。美國超市裡的雞蛋包裝得再漂亮，也不如外婆用稻草裹的雞蛋好。

見過干外婆，走到自己的外婆家，門口的小河一如既往地流淌着，我小時候常常走過的窄窄的小石橋依然安靜地接待每一個客人。一整排七棟漂亮的大房子，全是我的親舅舅或堂舅舅們蓋的。房前屋後的竹林迎風輕搖，仿佛是在喃喃自語，又仿佛是在低聲吟唱。胖乎乎的娃娃菜，映襯着紅彤彤的大瓦房，在這寧靜的鄉間，一切都是那麼迷人。

這樣的農村，有電、自來水、太陽能熱水器，人少，乾淨，安靜，風景秀麗，氣候宜人，土地肥沃，一年四季不用大棚都不斷各色蔬菜。世外桃園大抵也不過如此吧？

曾幾何時，這裡人丁興旺，熱鬧非凡。可惜，為了生存，如今只有七十多歲的老外公（外公的弟弟，家鄉方言管最小的叫老）在這裡長住。其他人如果還沒有把地給扔掉的，也都是在農忙季節才回來。二舅母還常常回來收拾菜園。現在的農村，為了鼓勵種地，政府已經不收稅了，而且，一畝地倒貼給農民100塊。但是，即便如此，也不能留住要生存的人。

我又去另外一個鄉給奶奶掃墓。除了鄉鎮府所在地有些變化，還嚷嚷要拆農民的房子，其它村都和外婆家那個村差不多。我問了一個叔叔，為什麼許多溝渠邊有新種的樹，他說是“公家”讓種的。這倒是個好現象。這筆功勞應該算在政府頭上。

隔天，我又陪二姨去她家，另外一個村莊，一路上，也沒見到什麼新房子。我納悶，這幾年縣城蓋了無數的房子，為什麼農村沒有增加房子呢？二姨說，現在農村的人稍微有點錢，都要在縣城買房子，農村的錢不好苦（我的家鄉方言不說“掙錢”，而是說“苦錢”，我覺得很貼切），年輕人沒有人想繼續在鄉下生活。當然鄉下就沒有新房子了。

故鄉人口稠密，以前，我曾覺得，大家東蓋一棟房子，西蓋一棟房子，農田被分得七零八落，要按那個趨勢下去，不利於未來農業機械化。現在看來，這個擔心是多餘的。老爸跟我講，八十萬人口的縣，如今常住縣城人口已達四十萬。雖然從規化的角度，人口都集中到縣城是個好事。但是，另一方面，這個事實又飽含農民的辛酸和無奈。

認真回想一番之後，我突然意識到，其實，80年代中期到90年代中期是中國，或者至少是我的家鄉，的農村大幅度發展的時候，農民的生活水平在那一時期突飛猛進。以我的家鄉為例，80年代初期，分田到戶政策實施，有勞動力的人家開始攢足了勁幹活，過了幾年積累階段，就開始蓋房子了。以前的土屋逐漸被漂亮的紅磚大瓦房代替，我們那裡一個基本標準是三間堂屋，兩間廚房。有能力的人家也會蓋樓房。大約10年之後，土屋終於徹底消失。那段時間，新興資本主義還處在萌芽階段，壟斷行業還不多，官商勾結也不厲害，物價雖說上漲，也沒有嚇死人。媽媽那時做營業員，每年過年，還未進臘月，生意就好得不得了。誰家也得買幾套新衣裳。要是有大事請客，一般是八個以上涼菜，十五六個熱菜，外加八個以上甜菜。

但是從九十年代後期，農民的生活就開始走下坡路了。隨着國有企業紛紛破產，外資企業在中國日益壯大，許多中國資本家也完成了原始積累，官員們開始垂涎誘人的財富，官商勾結沆瀣一氣，種種惡果隨之而來。資本家總是會在法律許可的條件下盡最大可能牟取暴利，更何況中國是人制而不是法制。在醫療、教育等等各項費用暴漲的情況下，農民畢竟不能脫離社會，種地逐漸變成僅能填飽肚子，在苛捐雜稅太多的情況下，甚至填不飽肚子的生存方式了。這個時候，農民不得不告別剛剛建好的大瓦房，開始背井離鄉，外出謀生了。

我父母雙方都來自大家庭，除了他們的嫡親兄弟姐妹，我從來都算不清楚有多少堂叔伯親戚。在過去的十多年裡，留在農村的親戚一個個外出，有去外企做電子工人的，有去中東國家做小工的，有承包工程的，也有當建築民工的，有當漆匠的，有在車站旁邊開小吃部的，有當機械工人的，有做小生意的。幹什麼的都有。但他們無一例外在家鄉都已經蓋好了房子。少數幾個人發了，在大城市買了一套又一套的公寓房，開着寶馬車，但是大部分人日子越來越難。這次回去，偶爾在飯店吃頓飯，再也沒有人點幾十個菜了。

希望有一天我的親人們能夠回到美麗的故鄉，住進他們建好多年的紅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