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國雜記之十--火車上的小男孩 (完) |
| 送交者: 望遙 2008年04月15日00:33:59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
我從天津往北京趕。我本來以為會有象從上海到南京那樣的動車,坐起來還是很舒服的。結果並沒有。買到了一張站台票,搭上了一趟從合肥開往北京的車。自然是沒有座位的。這種感覺並不陌生,想當年,坐完一天汽車,再到徐州轉火車上學,每次都是一場噩夢。儘管徐州是始發站,可是人還是多得要命。要擠上車不拼命是不行的。最糟糕的一次,在我踏上車門的一刻,後面的人擠得太兇,結果,我的頭和背都被擠趴下去,後面的人明明見到我被踩倒了,還是拼命往我身上踩。我根本沒法站起來。當我感覺到頭和背都在承受着無法承受的重量時,那種恐懼感永生難忘。我覺得我肯定要被踩死了,求生的本能迫使我狂喊救命,大概使出了這輩子從來沒有使過的勁,終於在門口列車員的幫助下(我已經不記得是不是列車員了,只有個模糊的印象),站了起來。至今想起來,都心有餘悸,那次真的是在生死線上徘徊。同那樣的經歷比起來,這次從天津去北京,沒有座位,簡直是小菜一碟。春節剛過,不是運輸高峰期,又是短途,站一站算什麼?不就兩個小時嘛? 話雖這麼說,站了一會兒後,我還是覺得需要找個地方靠着。大概火車上的人坐了一夜,都累了。不時有人要站起來走動走動,也有其他象我一樣沒有座位的人在到處找空間。站在那裡總是礙事。我開始搜尋比較瘦的旅客,見笑了,要是有兩個人都比較瘦的話,那他們那一排往往能有點空間,我至少可以找個地方撐着手以保持平衡。過了一會兒,我旁邊的那個中年旅客起來去洗手間,我就先坐下歇一下。他回來後,我又站起來。不過他什麼也沒說,就主動往裡挪了挪,給我騰出了點地方,居然足夠我坐下的。我十分感激地謝了他。然後,我就開始觀察火車上的旅客的表情,都說中國在迅猛發展,這趟硬座車上的人是否也感覺如此?答案是否定的,他們和我出國之前在火車上碰到的人沒有任何不同。大都神色茫然或者疲倦,或者看起來心事重重。偶爾也有幾個人在說笑。和前幾天軟臥車上的人相比,完全是兩個世界的。全中國每天有那麼多的火車來來往往,臥鋪車能占百分之幾? 我坐的那一排,過道對面有個三十多歲左右的男子,手裡拿着一張巨大無比的X光片。我想,肯定是什麼大病,要跑到北京看。只是不知是誰病了。過了一會,列車員推着車來賣吃的。坐在我正對面的中年婦女帶着一個兩三歲左右的小男孩,小孩在哭鬧着要吃的。不知為什麼,這個當媽媽的什麼也沒有買。等列車員走過了一會兒,她才象是下了狠心似的,叫列車員回來,買了一盒方便麵。我旁邊的那個中年男子發話了:“沒水,就讓他干吃吧。”原來,他是小孩的父親。有其他旅客告訴他,在車廂節頭處,有熱水,他才過去打了點不是很開的水回來。小男孩對着方便麵,終於安靜了下來。很顯然,這個小孩的父母沒有什麼外出經驗。 不知什麼時候,小孩媽媽旁邊又擠了一個胖乎乎的六十歲左右的女人,她和那個拿着X光片的人在聊天。“從這個片子上看,他腦子裡好幾個瘤是比較明顯的。不過,問題是很有可能在手術中間,又發現許多其它更小的,沒法摘除,怎麼辦?那就非常危險了。合肥不願意承擔風險,也是有道理的。就算沒發現小的,手術之後,能否恢復,也不能保證。所以,萬一有個三長兩短,你們要有思想準備。”我聽着聽着,覺得這人好像挺懂醫術似的,說出來一套一套的。就問她是幹什麼的。原來她是天津某醫院退休的外科大夫。過了一會兒,我弄明白了事情的原委。這幾個人是一家子,合肥肥西人。那個吃方便麵的小男孩是病人,他得了腦血管瘤。合肥的醫院診斷之後,不敢動手術,建議他們到北京協和醫院,也許有點希望。拿X光片的是小孩的叔叔,他看着是個見過一些世面的人,陪着哥哥來替小孩看病的。 “小孩病了,是我哥哥的事,但是也是我們全家的大事,我當然要帶他來看病。”這麼樸素的言語,我已經好久沒聽到了。 外科大夫一直不停在那裡說着,旁邊小孩的媽媽就在不停地掉眼淚,無聲無息,小孩的父親則用雙手抱着頭,衝着地面看,一聲不吭。我看不見他的表情。 “他們全家主要是種地,我哥哥也在外面打工,但又能掙多少錢呢?一年也就掙個一萬多塊罷了。” 斷斷續續,我一直在聽小孩叔叔和外科大夫在聊天。 我想起了外公。十多年前,外公才剛60多一點,被查出患了癌症。是個病人,當然要去看,問題是,錢從哪裡來?外公有七個子女,兩個舅舅因為沒錢還沒找着媳婦,其他五個成家的子女個個過得緊巴巴的。沒有人能夠拿得出錢來給外公看病。結果,就沒有人帶外公去動手術,我記得,那年春節時,外公看起來氣色還不錯,還在不停地幹活,到暑假時,他已骨瘦如柴,暑假還沒有結束,外公就去世了。外公是個堅強的老人,儘管沒有藥物治療,無論有多痛苦,他從沒有哼過一聲,怕讓家人難受。痛不欲生的時候,他就跪在床頭,咬緊牙關,其情其景常讓人一想起來就要掉淚。多少年來,當年沒有能夠給外公看病,一直是所有子女的心病,大家都覺得對不起外公,每到清明、過冬之類的節日,每個人都要念叨幾句“我們對不起您,當年沒能夠給您看病。”我這次回去給外公上墳的時候,和我同去的舅舅和姨夫也不例外。我在難受的同時,也知道這種愧疚將會伴隨到他們自己終老的時候。親人有病,沒錢去看,這樣的痛苦和那種看了未果而失去親人的痛苦是無法相比的。 我問小孩父親:“你們在協和醫院有熟人嗎?能及時找到床位嗎?”他搖搖頭。 小孩吃了一些方便麵,開始玩耍,又有旅客說:“這小孩真聰明。”他父親答:“他是很聰明,但是他病了。”簡單的一句話,卻讓我感受到他的痛,哪個做父母的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健康成長?誰願意自己的兒子要去面對死神?我悄悄地背過臉去,擦掉不由自主湧出來的淚。 我猶豫了一陣,想要不要幫幫這個不幸的家庭。以前在國內工作的時候,我的原則是自己身邊的人還幫不過來,哪有精力去幫不認識的人。誰知道我的錢是不是被貪官污吏挪用了。有次,單位強迫大家捐款,我就捐了個最低數。但這次不一樣,這個家庭就在我眼前。那個母親的淚仿佛是我母親、我姨或者是哪個舅母的淚,那個父親和叔叔的神色仿佛就是我的父親、姨夫和舅舅的神色。這一切,是那樣的讓我心痛。但是我個人的力量是有限的,我要不要動用網絡的力量,多幫他們一點?但是,一想到自己還要找工作,事情太多,又怕萬一忙起來,就顧不上了。左右為難,最終,感情戰勝了理智,我決定要幫他們。 我悄悄地拿出紙和筆,包了一百塊錢,在紙條上寫下:“請留下地址,我也許可能幫忙籌點醫藥費”字樣,遞給小孩的叔叔。他狐疑地看着我,打開了紙條,表情十分複雜。不是驚喜,也不是感激,而是一種從心理上不想接受幫助,卻又確實需要,不知所措,不相信,卻又十分感激的混合體。他幾次想把錢退給我,我趕緊擺手,請他“拿着,拿着。”想起網上有個人說過,在上海給了乞丐一百塊錢被朋友抱怨了一陣,說要是被別人看到,就走不了的事,我有點擔心,要是車上萬一有小偷知道我給錢的話,說不定,我包里的幾百塊錢呆會兒要遭殃。但是,小孩叔叔給我寫了他家地址之後,還是公開地告訴了他哥哥。說:“人家給你一百塊錢,咱怎麼收得起?”小孩的父親嚅嚅着說不出話來。我趕緊再一次請他收下。最終,小孩叔叔收下了錢,說了一句:“世上還是好人多。”我頓時覺得十分羞愧,我配不上這句話。這就是我們中國的百姓,他們不是西方福利國家的懶漢,只要不是不得已,他們就是再苦,也不願意向別人伸手! 但是,更讓我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 車過廊坊的時候,我旁邊站着的一個大概還不到三十的小伙子問我:“請問到北京還得多長時間?”我說大概還得一個小時吧。他說:“還要這麼長時間?我幹嘛拿下我的包呢?”他把行李又扔上了行李架。這個小伙子看起來很高興,笑咪咪的,朝氣蓬勃的樣子。我感覺他似乎是這節車廂里最快樂的人。可能別的旅客也被他感染了,有人開始和他聊天。他說:“我從黑龍江來的,咳,我是個農民,第一次來北京,走親戚串門子,沒趕上直達北京的車,就先坐到天津,再換車的。” 當我給了一百塊錢的事被公開之後,這位黑龍江的農民大哥(或者小弟),也掏出了二十塊錢,給了小孩媽媽,並且請她一定收下。我再一次被這樣的人民所震撼!兩天前,臥鋪車上,我見到的是政府官員瘋狂揮霍百姓的血汗錢,這列硬座車上,我見到的是愛心,同情和幫助!誰說中國人素質差,沒有慈善意識!中國有的是好百姓! 我知道,其實,根據那個外科大夫所說的,小男孩很可能來日無多,但是,那個家庭恐怕仍然會傾其所有直至負債纍纍堅持到最後一刻。我所能做的,也僅僅是給這家人一點點力量,希望他們能在小男孩走了之後,還要繼續為活着的人堅持下去。 你我他的力量雖然大,終歸不能解決社會問題。中國有無數需要幫助的家庭。我希望,社會變革儘快發生,只有制度變了,才能從根本上逐步解決這些問題。即使美國這樣有兩百多年民主歷史的國家,也有很多社會問題。不過眼下,我還是希望我所寫的,能夠給這個我承諾過的家庭帶來一點實際的幫助。 後記: 如果您也有意給這個家庭貢獻一點熱量,哪怕只是一頓飯錢,這裡是那個小孩叔叔留的地址。我想,他肯定沒抱任何指望,因為我跟他說,我有可能籌不到錢。我把這個故事寫出來,對自己也算是有個交待了。 安徽省肥西縣豐樂鎮肖圩村新二新村 王士文 |
|
![]() |
![]() |
| 實用資訊 | |
|
|
| 一周點擊熱帖 | 更多>> |
| 一周回復熱帖 |
| 歷史上的今天:回復熱帖 |
| 2007: | 紀實小說:一生中最欽佩你的時候 (3 | |
| 2007: | 閒來沒事寫小說: 餡餅從天掉 (1) | |
| 2006: | 中國需要“真小人”,不需要“偽君子” | |
| 2006: | “徐娘”護膚記 | |
| 2005: | 再談所謂“偉大愛情” | |
| 2005: | 結婚另一種(2) | |
| 2004: | 妾家住橫塘(37) | |
| 2004: | 男人撒嬌的十大關鍵詞ZT | |
| 2003: | 勞工的紅眼知己 | |
| 2003: | 我們香港見3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