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寒星認為金庸的作品是“好東西”，並展開了一番“社會意義和審美價值”的討論。誠然，有“成人童話”之稱的金庸作品，是一定具有社會意義的，但並不是“ 有社會意義”就可以了。“一夜情”和“透明校服”的話題也有社會意義，但不見得就是“好東西”。更何況，給文學作品制定條款標準，根本就是一種不“人性” 的，“程式化”的做法。假如一個作家，甚至就是金庸本人，寫作以前，先要問一下，我這個東西有沒有社會意義啊，有沒有審美價值啊，按照這個“指導”去寫作，恐怕也就永遠不可能寫出十四部武俠小說。

我以為不要去搞什麼“只要就是”主義。任何一種主義理論，都不能用來作為評判文學作品的標準，既然王寒星注重作品的“人性”，就不要用僵硬的標準去衡量。那是過時的東西。但凡以某個標準來衡量文學作品的，基本上都是發源於政治上的目的。金庸的作品是香港民主時代的產物，香港那個小社會沒有那麼尖銳的，廣泛的社會矛盾，所以藝術作品大多是娛樂目的，娛樂至上的。

其實大陸開始出現港台的娛樂熱潮，開始接受港台的藝術作品，是一種進步性的傾向。可是大陸本身並不是港台。港台的東西帶給大陸一種宣泄的機會的時候，並不能解決大陸實際上的社會問題。廣電總局，新聞出版署，要封殺的還是封殺，要封閉的還是封閉。假如王寒星是香港人，那就根本沒什麼曹文軒來說三道四“中國的文學市場”，沒什麼國家級出版社來拒絕王寒星出版詩集，香港的書號是免費的。

港台人的藝術作品，根本沒有，也不需要有什麼“偉大意義”。港台尤其香港，是自由的社會，沒有階級鬥爭，沒有政治路線上的傾軋，可以說香港雖然是殖民地，但英國，並不像蘇維埃的共產國際那樣，對歐洲施行恐怖的專制手段。香港人說一句“皇帝”，就只是皇帝，因為那是旁觀人的立場。但大陸人說一句“皇帝”，立刻就有“刺架”的嫌疑。

所以我說過，大陸的人，不要空喊着發達國家的“民主自由”的口號，要想民主自由，就先要爭取民主自由的實際上的利益基礎。

金庸的作品，港台的武俠劇，說到底還是為了娛樂的。金庸作品的人物，大多適合於作秀，於是成了娛樂素材。放在一個大的文學世界裡，用研究《紅樓夢》的規模去研究金庸的作品，你不覺得非常可笑嗎？

金庸是現代人，王寒星也是現代人，沒生活於古代，怎麼可能得出一個金庸作品是古代的“當時全國社會現狀的一種真實的記錄和反映”的結論呢？這只是一個“想當然”吧！

至於“金庸的作品突破了水滸傳、七俠五義等舊小說的藩籬和套路”，就更顯得王寒星幼稚或者“純潔”了。雖然金庸作品的風格，差不多的就是《水滸傳》的風格。可是，我相信一個人可以逼上梁山，卻不相信一個“降龍十八掌”能把襄陽多守幾年。“一味的英雄、打殺、流血”，更像是金庸作品的特點，“成功的將人的本性即七情六慾、愛恨情仇甚至對善惡的主觀分析都摻和在了他的作品中。”倒更像是對《水滸傳》的評價。

不過《水滸傳》、《三國演義》、《西遊記》都是有點“臉譜化”的特點的，這個“臉譜化”到了《金瓶梅》、《紅樓夢》，已得到了非常重要的進步和轉變。然而金庸的作品未必不是“臉譜化”、“程式化”。要說金庸作品“寫出了一個人的雙重人格甚至雙重性，好中有壞、偽中有真、惡中有善”，那是不恰當的。金庸作品裡邊的人物的“雙重性”甚至“多重性”，只是一種非常硬性的，虛假的，不合理的改變。就例如許多人批評的《神鵰俠侶》中黃蓉的改變。《射鵰英雄傳》的黃蓉是機靈俏皮的角色，然而到了《神鵰俠侶》，就和一般的嫉恨、刻毒、狹隘的婦人沒什麼區別了。這個轉變就是非常不合理的。金庸說自己封筆是因為什麼構想不出其他性格的人物角色。大概是因為，金庸可以創造出一種非常有特色的人物性格，但因為是虛構的，編造的，所以自己掌握不住人物性格的發展和轉變。所以作為“ 射鵰三部曲”的第三部《倚天屠龍記》，金庸作了一個和《神鵰俠侶》年代跨度非常大的處理，大概就是為了躲避虛構人物的延續性。

大家可以說，金庸的單獨一部作品裡，人物性格的發展是合理的，這只是“看上去”而已。因為是虛構的，只是一個歷史上橫插的片段，所以局部上看是非常合理的，但要多部作品連綴起來，自己“創造”一個歷史，那就是根本不可能的，荒謬絕倫的了。

金庸有意使自己的十四部作品看似具有時間上的關聯，以為自己的武俠創作，不但可以解釋清朝，更可以解釋宋朝，解釋元朝，解釋明朝，甚至可以描述，解釋所有時代。但是金庸的幾部武俠作品，毫無情理上的延展性。《射鵰英雄傳》的時候，“水滸”風格濃重，《鹿鼎記》的時候，就變成了模仿《阿Q正傳》。我實在不敢相信喬峰壯烈自殺的時代，可以發展到韋小寶無賴取勝的時代。金庸只是選取了歷史上左右逢源的時代，編造了幾個適合作秀的人物。金庸可以活到今天，阿Q可以活到今天，賈寶玉可以活到今天，但喬峰，韋小寶，即便活到了今天，也只能活在香港。

王寒星是崇拜金庸的人，說了一堆崇拜金庸的話。香港有免費書號，大陸沒有免費書號。王寒星的詩是可能賣不出去，但一定不可能出版。然後，王寒星抱怨時代不需要詩歌，然後，王寒星說自己的詩沒賣點。

然而在中國，有時候，並不是只要你承認錯誤，就可以自我安慰，就可以矇混過關了。因為關鍵不是你認錯所能導致的結果，而是你不得不認錯本身。你的認錯，和你的錯誤，其實可能根本就沒什麼關係。比如說，某個人不是故意地踩了別人一腳，然而那個人沒完沒了要他對十八年前偷看某個女孩洗澡承認錯誤，某個人偷看了一個女孩洗澡，然而許多人過來要他承認十八年前踩過別人的腳，這是怎麼回事，什麼道理呢？

有的人，是根本不需要認錯，根本不需寫詩的。

我這幾日的討論，大多涉及了“言論自由”，以及文學虛構和現實的關係。希望大家看一下《哪裡來的鄭淵潔》、《又現戲說乾隆》，《紅樓夢最合理的結局》，以及早前的《原來是香港》，這個博客上有這幾篇文章，那裡有許多相關的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