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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八,北京一市民,京郊農民出身,50來歲,家裡大排行,叔伯兄弟八個,他是老么,所以街坊鄰里都稱他老八。
當年北京城沒現在這麼大,二環之外就是青紗帳。老八家裡祖祖輩輩就在這塊地盤上土裡刨食兒,給皇上納糧,給北京市民種菜,沒怎麼受過教育,甚至到現在了也沒怎麼出過京門。
70年代末80年代初的時候,20出頭的老八正在農業社裡蹶着屁股掙工分,鄧小平開始領着中國人民摸石頭了,北京城要向外擴展。擴展就要圈農業社的地,圈了農業社的地共產黨就要給沒地可種的農業社社員解決吃飯問題。因此老八也就沾了改革開放的光,享受了改革開放的成果,“農轉非”,搖身一變成了吃商品糧的北京皇城市民。
變成北京市民以後老八被共產黨分配到一家畜牧場工作,造酸奶雪糕、釀“北冰洋”汽水。那時候是老八人生中最得意的一段時光。老八年青,種上了鐵杆莊稼,還用政府圈地後補償的一點錢買了輛雅馬哈摩托,屁股上帶的儘是正牌城裡妞兒,沒準還有女大學生,一天到晚在宣武門右安門一帶撲騰撲騰地兜風。
誰知好景不長。隨着改革開放的深入,“北冰洋”干不過“可口可樂”,老八的畜牧場破產了,鐵杆莊稼倒了,老八也被“買斷”了。下了崗的老八虎落平陽,當年的鳳凰如今連雞都不如。雅馬哈賣了,討的如花似玉的城裡娘子也跑了,老八成了孤家寡人,一無所有,現在就是想重操舊業繼續種菜都沒地了,完全喪失了吃飯的營生,一切都像一場夢。共產黨當年圈地給的一些甜頭都像變戲法一樣又都變回到共產黨手裡去了,自己曾有過的風光、得意卻像風中的一個屁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老八現在談起這段往事依然唏噓感嘆,根據自己大起大落的人生經歷痛切地總結出:禍兮福所倚,當年你覺得特占便宜的時候,沒準就是你倒霉的開始。在共產黨手裡,老百姓就是一群豬,甭覺得你今天特受豬倌照顧吃的食兒比別的豬好你就得意就想在豬群里拔份兒,要是遇到主人家裡有事兒,比如過年,比如要給領導送禮,宰的就是你!
中國是個特權社會,人分三六九等。特權無處不在具體就表現在即使你下崗失業,你只要生活在北京,也比在河南駐馬店失業下崗要好過一些。老八雖然跟他自己的過去相比屬於窮困潦倒,但因為是北京皇城居民,如今就可以吃“低保”,一個月嘛事兒不做,也有1000多塊錢進項,吃飯還不是問題。另外,老八還保存有當年農業社時代留下的三間瓦房,雖然如今被附近的高樓大廈擠兌得屋裡白天都得掌燈,但好歹有安身立命之地,無需再破費花錢租房。如今的北京,普通老百姓想有間自己的房不亞於想上青天,有房哪怕你瘸腿瞎眼都保證了你肯定能有老婆!更重要的是,老八還有北京戶口。外地進京討生活的小姑娘若想在國家什麼事都首先照顧、重點發展的首都永久性地生活下去、自己後代脫胎換骨也成為具有特權的京城人的話,最佳辦法就是嫁給有房有戶口的北京市民。因此,50來歲的老八,就又討了一個28、9歲的江西女人填房,雖然兩口子吵架的時候被那女人誰也聽不懂的江西土話罵得灰頭土臉,恨得聲稱要在“半夜睡覺的時候掐死她”,但性的問題總算也解決了。
但老八明顯對社會不滿,對現實不滿。老八做了兩套標準中式綢子衣褲,一套黑一套白,胸前一排布扣,腳下一雙解放鞋,手裡捏倆核桃轉游着,典型社會邊緣人打扮。每天在大街上四處晃蕩,泡澡堂子,逮機會就發泄心中的怨氣。
今年五月的一天,傍晚,老八腦袋剃得錚明瓦亮,光着膀子,手裡端一碗炸醬麵,坐在門前一邊吃一邊看電視。電視裡正轉播文藝界大腕們為四川地震捐款煽情會,面對戲子們的做作表演,老八咬一口黃瓜再咬一口蒜,恨恨地自言自語:“哼,甭美,這還沒完哪,還得再震!地底下都挖空了,還跑得了你們?等天地一打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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