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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過正定時已是凌晨,有兩個人也不知為什麼打起來了,以後的歲月中我見過很多次鬥毆,但都沒有這次慘烈。人們瞬間向車廂兩邊涌去,使得本來擠得水泄不通的車廂中部出現一大片空蕩蕩的座椅,而眾人都默默地看着這兩個人拼命般的廝打,我被湧來的人群壓倒在地上幾乎窒息,那一刻,我真的有些後悔了。直到我聽見一個人慘叫一聲後,車廂內漸漸恢復了平靜,我好不容易爬起來,撿起早已被踩得不像樣子的包,看見剛才打架的其中一個已經滿臉是血倒在地上一動不動。直到石家莊,才有乘警過來和站台上的醫務人員把他抬了下去。看着滿車廂灰頭土臉,滿面倦容的乘客,再看看地上還未乾涸的血跡,我在想一個問題,為什麼我們大多數國人如此狼狽不堪的活着?這個問題從沒有隨着我年齡的增長,閱歷的豐富而隱去,相反,在以後的歲月中它總是頻繁的在我腦海中閃現。
看來首都就是不一樣,列車上的廣播在啞巴了20多小時之後,似乎終於想起自己還有播音的功能,於是在激昂的《北京頌歌》背景中,一個莊嚴的女聲開始了對我們偉大首都的讚美。我心裡一陣激動,長這麼大了,這可是第一次到北京啊!可隨後想起的一個問題讓我的心涼了半截,我知道,首都的火車站檢查肯定嚴格,我不可能像在寶雞站那麼矇混過關,一旦查出我沒票,還不得遣返回家呀?那可是我極其不願看到的結果,難道自己一路金雞獨立就是為了領教一下首都警察的遣返功力?不能,絕對不能!可又有什麼辦法呢?正在我一籌莫展時,那個莊嚴的女聲適時響起:“旅客們請注意,前方到站:豐臺車站。。。。。。”真是謝天謝地,我知道自己有救了!
我之所以知道自己有救了,是因為我的地理學的相當的好,雖然我兩次高考落榜,但那都是因為數學成績太低了。不是一般的低,而是足以衝刺全國最低紀錄的低:總分120分,而我只考了22分!所以即使我的語文,英語及史地基本上都在80分以上,我也因為數學和政治兩門分太低而與大學無緣。此刻我一聽到豐臺車站,就知道此地離北京只有十幾公里,是個小站,而這種小站無疑是我這種逃票者的天堂!
在豐臺站下車後,才發現情況比我想象的嚴酷。首先這是個小站,下車的人不多,我所希望的那種魚龍混雜的場面根本就沒有出現。再者,此時正是春運高峰,站台上的警察和鐵路工作人員卻不少。我準備硬着頭皮從檢票口混過去,可下車的人實在太少了,沒一會兒就已經走得差不多了,感覺檢票員都比乘客多,我如果現在過去無異於自投羅網。
看來只有沿着鐵路走出去了,可站台兩頭各站了一個警察,更要命的是,其中一個足有一米七五,壯如鐵塔般的女警察看出了我的可疑,手拿步話機威風凜凜的向我走來。。。。。那一刻,我簡直要崩潰了!但隨後發生的事情,即使是我現在回想起來還是覺得不可思議,看來,急,確實可以生智:只見我迎着女警察走了上去,開始了一半是真理一半是謊言的先發制人:“阿姨,剛才164上打架,我的包被踩得亂七八糟的,票也沒了,這事你們得管呀”我一邊說一邊把髒兮兮的包捧給她看。
她聽完我的訴說馬上雙手一擺:“這不關我們的事呀,你得找164的乘警,找他們呀”在她說這話的同時,164次正在如我所願的駛離豐臺站,我說:“164走了,這可怎麼辦呀?”女警察顯然不願處理這種麻煩事:“這事跟我們一點關係都沒有,要不你去找北京站公安處,這事他們管”我作出一幅為難的樣子:“我的票也沒了,怎麼去北京站啊?”她聽罷向我一招手:“來吧,跟我走”於是我這個逃票者在這位好心的女警察的護送下順利的出了豐臺站。我對她千恩萬謝的時候不好意思抬頭看她,畢竟我能自由的站在北京的土地上,是用我對她的一半謊言換來的。
出了豐臺站,才感覺自己餓得要命,可不是嘛,上一頓飯還是在程光進家吃的,距現在都快30個小時了,這期間我粒米未進,滴水未喝。向四周看了看,心想這是北京嗎?怎麼也這麼破破爛爛的?一片片圓屋脊的低矮平房。但是隨處可見的“北京市xxx”的牌子讓我覺得自己確實已經來到了北京。我沒有按照女警察給我的提示去坐331路汽車,原因很簡單,自從“高橙事件”後,我所有的財產就只剩下不到60個5分硬幣了,我想在最關鍵的時候再動用。這樣想着就沿着331汽車的路線向市區走去,沿途看見一戶人家門前的自來水管沒有上鎖,就趴在水龍頭上顧不上冰冷刺骨地大喝了一通,暫時平息了胃的抗議。這樣做的結果是,當我走路時,身上除了發出“窮得叮噹響”的叮噹聲之外,又多了一種來自胃腔的水的咣噹聲,此起彼伏,好不熱鬧。
天氣雖冷但陽光燦爛,初到北京的喜悅隨着市區的越來越近也愈發高漲,沒多久就來到了公主墳,接着順長安街往東走到了木樨地。在木樨地橋頭,我看見一個大媽在賣煎餅果子,在陝西從沒見過這種東西,那種誘人的顏色和撲鼻的香味使得剛被我用涼水騙過的胃頓時醒悟,它以一陣劇烈的抽搐向我提出更強烈的抗議,而肚子此時也落井下石,跟着咕咕叫起來。面對它們這種聯手抗議的群體性事件,我不得不數出16枚硬幣,花了8毛錢買了一個,這東西真好吃,不是因為當時餓極了,而是確實很好吃。而我的肚子和胃也就像中國的老百姓那樣好說話,在得到這點補充後便偃旗息鼓,一路配合着我的雙腳向東走去。
一路走過禮士路,走過復興門,走過西單,這些地名因為兩年前那次“風波”而通過央視讓全國人民耳熟能詳,我一點都不陌生。大約下午兩三點的樣子,我走到六部口,往左一看,一幢中國式的金碧輝煌的三層閣樓,門口站着威嚴的禮兵,門前還有一個穿軍綠色呢子大衣的禮兵走來走去,我想這就是新華門吧。這時候我已經很累了,就打算在旁邊的花壇欄杆上休息會兒,剛坐下,就看見那個禮兵向我走來,我心想難道這地方不能坐嗎?於是就站起身打算離開,沒想到那個禮兵指着欄杆說:“沒事,你坐你坐”我一邊接着坐下一邊納悶他要幹什麼?他可能看我帶着眼鏡就問:“你是大學生吧?”那年月大學生可真是天之驕子,我心裡真想說我是可自己又沒那個資格,而此時我已經看出他是因為無聊想找人說話,於是就半開玩笑的回答:“不,我還在上高五”他果然一驚:“你們高中要上五年?”我看他樸實的臉上堆滿驚訝,就忍着笑繼續跟他開玩笑:“上幾年的都有,就看你的毅力夠不夠頑強了,我有個同學已經上到高八了”聽到這裡他總算明白過來:“噢,你還在補習啊!你說話還挺逗的”在隨後的聊天中我得知他來自蘇北農村,因為保密的原因家人只知道他在當兵,但並不知道他在哪裡當兵。九一年他的家鄉也遭遇了那次著名的洪水,他也沒能回家看看,只是從信中得知家人還好,我對此表示同情的同時也覺得我該走了,萬一這位守衛中南海的衛士,因為跟我聊天而讓敵人鑽了空子,那我的罪過可就大了。於是向他道別順便問他天安門在哪兒,只見他把手往東一揮:“那不就是嗎!”可不是,那個從我懂事起就被植入我腦子的光輝建築物,從沒有像現在這樣離我如此之近。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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