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紅旗下的小鬼兒(上-8) |
| 送交者: 08惠五 2008年09月08日17:16:51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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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停課了,校外活動也沒有了。原來在少年宮一起踢球的小夥伴兒也不來找我了。牟逢儒全家剛好在文革前幾天移民到加拿大,這個機靈的資產階級家庭躲過了這滅頂之災。只是他有個哥哥牟逢傑卻在監獄中飽受着煎熬,牟逢傑和我三姐一邊兒大,在高中時就因右派罪名而被逮捕了。 只有呂希中還在,他還踢球嗎? 我和小沉躲在家裡兩天了,實在太悶我就帶着小沉去找呂希中,心想就是不踢球也可以在一起聊會兒天兒。他家住西口袋胡同,還沒到他家院門兒,就聽到院兒里傳來了口號聲。 “打倒反動資本家!” “頑固到底,死路一條!” “敵人不投降,就叫她滅亡!” 我拉起小沉的手跑着說:“快跑看看去,呂希中家可能出事兒了。”一進院兒就看到圍着許多人,我帶着小沉鑽到裡邊兒。呂希中的奶奶正跪在地上,本來就很稀疏的白髮被揪的沒剩幾根兒了。衣服已被打爛,身上都是血漬。一群紅衛兵依舊在邊打邊問:“你說,你家的金銀財寶都藏哪兒了?有沒有變天賬?” 老奶奶一聲不吭。這時呂希中忽然走到她奶奶跟前,手裡還拿着一根皮帶。 “你昨天夜裡把一個小木箱埋在了梨樹下,我問你是什麼,你說是留給我們的金條!”說着還用皮帶抽在了他奶奶的身上。 我不知道他是被逼的還是嚇的,總之他用皮帶打了自己的親奶奶,抽在了一個行將入土的老人身上。那一下似乎是用力的,又好像很無力,可終究是他用自己的手打了自己的親奶奶。我鄙視他了,呂希中,從此刻起你不是我的朋友,我永遠不會再和你一起踢球。你太沒骨氣了,你大逆不孝。如果你認為金條是資產階級的東西,為了表示你的革命可以把它交出來,可你千不該萬不該,抽打你自己的奶奶! 梨樹下的土被挖開了,一個用油布抱着的很精緻的小木箱被挖了出來。 “打倒頑固不化的資本家!” “敵人不投降,就叫她滅亡!” 在憤怒的口號聲下,老奶奶被淹沒在皮鞭棍棒之中。可憐她蜷縮着的,干老的軀幹為了留給子孫們一點兒財富就這樣的變涼,僵硬了。 我拉着小沉默默地走出西口袋胡同。剛出口兒對面兒又傳來毆打叫喊聲,那是金醫生的家。金醫生是個醫術很高的老醫生。據說以前是在國民黨軍隊裡做軍醫,給許多大官兒看過病。這叫聲是他發出的嗎?是他,肯定是他。不過我不想進去看了,我厭煩這血腥的場面。 去學校看看吧,我們倆穿過新開胡同向劉海胡同走去。途中經過甫大爺家,甫大爺自從和那個小女人結婚後再沒來過我家,我對他已很生疏了,可還是認識的。想着甫大爺甫大爺就來了,但不是一個人,旁邊兒跟着他的小女人,也不是就他兩個人,是一大群人,一群紅衛兵押着他們倆後面還跟着一大隊看熱鬧兒的人。甫大爺的西裝革履不見了,文明棍也不知飛到了哪裡。瘦高的身軀彎彎的伏在地面,雙手向上倒背着被兩個紅衛兵撅着。那小女人披了一身的破鞋,踉踉蹌蹌地跟在一旁,手裡敲着鑼,哭喊着:“我是破鞋,我嫁給了一個反動軍官,我們罪該萬死!” 他們倆人渾身是血,看不出衣服的本色。甫大爺基本上是讓人提拉着走的,腳根本就沒往前邁。那小女人穿着一隻鞋,另一隻腳連襪子都沒穿,赤着腳在地上蹭着,踩着自己身上淌下來的血。血和路面的土合成了血泥粘滿了她的赤腳,抹在了地上,又粘上了新的。停住了,不用走了,甫大爺沒氣兒了。 我沒有心思去學校了,然而已經走到了校門口兒。大門關着,只有小門兒上有道縫兒。 “沈猛,你幹嗎來啦?”小門兒開了,原來是桑奇,她左臂上帶着鮮紅的臂章向我喊着。 “沒事兒,我想看看學校。” “現在學校沒什麼人兒,只有我們幾個紅衛兵。我們剛成立了一個紅衛兵組織,我們只吸收紅色家庭出身的,像你這種黑五類家庭的我們不要。”她一本正經地對我說,那樣子十分得意:“不過你可以進去看看我們總部兒,就在原來班主任辦公室。” 她打開門讓我進去,我什麼也沒說拉起小沉轉身快步向家裡走去。心中想:桑奇,你也會去抄家,批鬥,打人嗎? 我腦子中出現了這樣的畫面:一個瘦小的女孩兒,童稚的臉上還放射着好奇的目光,穿着件肥大的黃軍裝,齊耳的短髮上帶着一頂黃軍帽兒,手中高舉着寬寬的武裝帶------那臉變了,雙目瞪圓,兩眉挑起,皺着鼻子,呲牙咧嘴,面目猙獰。 “大家快來看,地主老財存了這麼多糧食。他們想幹嗎?” 剛走到劉海胡同東口兒,這喊叫聲打斷了我的思緒,一群紅衛兵正從東口兒左首第一個院兒里往外抬着一口棺材。他們有的用槓子有的用手費力地抬着,走幾步歇一下兒,好不容易抬到了外面。棺材蓋兒掀着,裡面裝滿了盛着大米白面的口袋。後面還跟着一群紅衛兵推搡着一個白鬍子老頭兒和一個小腳老太太走了出來。到了街上把他倆按着跪在地上,一邊打一邊問:“說!為什麼存這麼多糧食?” 這個老頭兒我是經常見到的,每天早上我上學時都看到他背着兩手來回在街上溜達。他總愛穿一件藍或灰色的大長袍兒,白白的鬍子留得很長,還挺好看。每每使我想起童話故事中的白鬍子老爺爺。我去合作社買油鹽醬醋時也老碰到他,他有一個習慣,在買醬油、醋時總要把空瓶子對着嘴兒仰脖兒控着。控一會兒拿下來看看,只要沒排到他時他會又揚起脖子控。儘管那瓶子已經很乾淨,直到實在什麼也控不出來了,這才放心的遞給售貨員兒。當售貨員兒裝上他要買的醋或醬油放到櫃檯上時,他馬上拿起來用手揸着從底向上認真的量一量,生怕人家在給他用斗兒從醋缸里向外舀時沒舀滿。直到他認為沒問題了把錢遞過去轉身就走,那錢是早已算好零整一分不差的。我很愛看他這一套兒動作,他是那麼認真專注,根本不管別人在看着他,十分好笑。 怎麼他老兩口兒也會雙雙挨斗呢?真沒想到這麼節省會過的老頭兒是個地主,自然這小腳老太太就是地主婆兒啦。 他跪在地上不說話,那小腳老太太已經暈了過去,不知是打的還是嚇的。紅衛兵看他不說話打得更狠了。可這個倔老頭兒就是不吭一聲兒。這時他兒子回來了,看見這場面扭頭兒要走,被一個紅衛兵氣勢洶洶的叫住了:“站住,你是不是孫滿堂?” 孫滿堂眼鏡片兒後面的眼睛嚇得眯成了一條縫兒,正在猶豫不決的承認好還是不承認好時“啪”的一聲皮帶已落在了臉上,眼鏡兒被抽到了地上,碎鏡片兒撒了一地。 “就是你,和這相片兒上的一模一樣。還他媽不承認!”這紅衛兵的大寬武裝帶沒頭沒腦地抽了過來。 孫滿堂顧不得拾眼鏡兒雙手抱着腦袋說:“對,對,我是孫滿堂。我剛下班兒,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兒,所以沒敢承認。” 啪啪,“你他媽還敢狡辯,我要是沒認出你,你他媽就跑啦!” 嘩啦圍上來一群紅衛兵,手中的棍棒齊下,那抬棺材的大槓子結結實實地夯在他身上。 “哎喲,我不跑。我不敢跑。哎喲,我認錯還不行嗎?我告訴你們我爸為---哎喲,不---不是我---爸這老地主為什麼存糧食!別打我了,哎喲,行嗎?”孫滿堂很怕打,忙不迭地求饒着,還要揭發他爸爸。 “那好,就給你這地主狗崽子一個立功贖罪劃清界限的機會。說!”紅衛兵們住了手。 “他怕再來個三年自然災害,困難時期。” “好啊,我們偉大的祖國蒸蒸日上,怎麼會沒有糧食吃呢?你這是成心對社會主義污衊!”紅衛兵們又打起他來。 此時他已被那一槓子揳的站不起來了,他哭喪着臉兒說:“你們問他,他不說,我這是替他說的,這話不是我說的。” “對,這話是我說的,不是他。不怕一萬,就怕萬一,這天災人禍誰敢保啊------”這倔老頭為了保護兒子說話了,可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口號聲棒擊棍打聲淹沒了。 “孫滿堂,現在就看你是不是真心想和地主家庭劃清界限了。記住,你要把他當作惡霸地主黃世仁,不是你的爸爸。抽他,狠狠的抽!否則他的下場就是你的下場!”那舉着武裝帶的紅衛兵說着將手中的皮帶塞在了孫滿堂的手裡。 孫滿堂抽着自己的爸爸,一下兒比一下兒狠,一下兒比一下兒可恨。白鬍子老頭兒直到剩下最後一口氣兒時還說:“這---話---是我---” 原來大人膽兒更小,更自私,更無恥,為了自己的活而讓爸爸死。我心裡對呂希中的鄙視減少了,是什麼樣兒的壓力能使人六親不認呢? 從這天起劉海胡同東口兒老跪着個人兒,他戴着一付沒有鏡片兒的眼鏡,跪在白鬍子老頭兒死的那塊兒地上,向路人們不停地說着:“我是狗崽子,我就是狗崽子------” 是孫滿堂,他瘋了。 “小猛,革命運動就是打自己的爸爸奶奶嗎?幸虧我們沒有爸爸奶奶。”小沉仰着臉問我。 我不知道怎樣回答他這句話,就拽着他的手拐到松樹街向家裡走去。 松樹街上靜悄悄的,只是前邊走着一位步履蹣跚的老媼。她穿着一件被撕碎的土灰色短袖兒上衣,左手跨着個小包袱,右手捂着腰。左半邊兒腦袋剃禿了,右半邊兒是被連揪帶拽長短不齊黑白相間的雜發。後背掛着個硬紙牌子,上面兒寫着“資本家小老婆,滾回老家去”。 她邁着艱難的步伐顫抖着向前挪着。我回頭兒看了看沒人,不覺地鬆開弟弟的手快走幾步趕到她的左側與她並行。我悄悄問她:“你要去哪兒?還走得動嗎?要不要我幫你?” “不---不---我是黑五類,我罪有應得。我---應該---滾---回老家---去。”斷斷續續的話從她哆哆嗦嗦的嘴唇兒里游絲般地擠出。驚恐的眼神呆呆地看着我,又似乎不是看我,是從我頭上掃過,看着昏暗的前方。 啊,我被驚呆了,她右邊臉頰從太陽穴一直到腮邊被掠去了一大塊肉。頭髮與凝固的血粘在了一起,脖子,衣領兒,衣襟兒上血跡斑斑。我一屁股跌倒在地,從來沒有這麼近距離地看到過這種血肉模糊的臉,而且是一張老人的臉。天啊,這就是“文化”大革命嗎?! 她繼續向前挪動着,艱難的,又挪動了。忽然,她慢慢地,慢慢地,一點兒點兒地矮了下去,最後,躺在了地上------ 我不敢,更不想再走過去,拉着弟弟懵懵懂懂地回到了家裡。我覺得很累,靠在床上,又想起了這一天的一幕幕,我不要它再現,可它們卻頑固地一個個輪番出現在我眼前。 “小猛,我餓着兒呢!”小沉餓壞了,可不是嗎,跑出去一天能不餓嘛,我肚子也叫喚上了。 我無精打采地站起來,看看什麼吃得也沒有了,又懶得做飯,就舀了一碗米熬了鍋粥我們倆湊合喝了。 “媽媽和老抗都三天沒回來了,今兒是禮拜六,該回來了吧?” 這兩天小沉一天到晚嘮叨着媽媽為什麼還不回來,尤其是晚上睡覺時問了一遍又一遍,弄得我心煩意亂。我何嘗不盼着媽媽快回來呀?可我又怕他哭,就編瞎話說媽媽禮拜六回來,這眼看天就黑了,我不知怎麼哄他好。 “不知道,應該回來了,沒關係,我給你念書,念‘鋼鐵是怎樣煉成的’,這樣兒時間就過得快了。” 這幾天,為了讓他不想媽媽,我每天晚上都給他念書。直到念得他睡着了,自己也睡着了。但今天我想好了,等他一睡着了我就去媽媽工廠,看看到底怎麼回事兒,媽媽會不會------ 松樹街上那個老人臨死前地掙扎又浮現在我眼前。她被打成那樣兒,還堅持着往前走,希冀着能走回老家去。我不知她的老家在哪裡,可我想那裡對她可能會安全些,不然她不會這麼頑強地堅持向前挪。她是那麼渴望着生命,希望活下去,就在最後倒下去時,她還是在努力掙扎着。她是慢慢地,一點兒一點兒倒下去的。她躺在地上時也許還沒閉上眼睛,她把最後的一線希望留在了眼睛裡------ “小沉,小猛!”隨着喊聲老抗撲了進來,惶恐的眼神在屋裡巡視着:“媽呢,媽還沒下班嗎?” 他聲音有些恐懼,衣服上滿是灰土,後背還破了,臉很髒,人也瘦了。 “媽媽都三天沒回家了。”小沉帶着哭腔兒說。 “啊?”他二話沒說轉身向外走去。剛一開門兒二姐三姐站在門兒外,她們攔住了他。 “先回去,咱們商量一下兒再說。”二姐說着把老抗推進屋裡。 “我覺得現在不能去。如果媽正在挨斗,咱們肯定受不了,一旦做出什麼舉動她麻煩就大了。要是再問咱們一些問題和媽回答的不一樣就更壞了,再說她看到咱們心裡會更難受。”三姐一向很冷靜,說得很有道理。 “我只是去看看,不會讓別人知道我是誰的。”老抗堅持着。 我想起小時自己曾在媽媽廠子的幼兒園呆過一段兒。那會兒廠子大食堂里每到晚上都放電視,可不讓我們看。因為一到八點幼兒園阿姨們就把所有的燈都關掉,讓我們睡覺了。然後打着手電察看誰沒有閉上眼睛。有一天晚上,電視裡演[紅孩子],小朋友們都非常想看。我告訴所有的小朋友們:“今天阿姨查到我時,我把手電搶過來就從後門兒往家跑。阿姨們肯定會來抓我,你們就從前門兒溜到大食堂去看電視。” 小朋友們聽後高興地歡呼起來。 阿姨查鋪來了,我把被子緊緊地蒙住了頭,可屁股卻一下下兒的抬起使勁兒地蹾着床板。 阿姨一進屋直接就向我走來,她問我兩聲兒,我不回答依舊蹾着床板,只好掀我被子。一隻手掀不開就把手電放在我枕邊兒雙手來掀。我猛地搶過手電往大通鋪下最裡邊兒使勁兒一扔往外就跑,待她爬着撿出手電時我已經打開了幼兒園後門兒。我站在那裡沒有跑,直到她追出看到我時我才使勁兒一關門跑了。從德外跑到我家光坐公共汽車就是四站地,我一個五歲的孩子一口氣跑回了家中。等那個阿姨和園長找到我家時已是十點多了,看到我在家裡她們腿一軟坐在了地上。 全體小朋友美美地看了一場好電視[紅孩子]。我足足兒地挨了媽媽一頓屁板兒。可直到把我媽媽累得停住了手,我也沒說下次不這樣兒了。這是我這一生唯一挨媽媽的一次打,因為我媽媽是不打孩子的,或者是她覺得打我沒用吧。 “媽媽工廠有個後門兒,進去是廠托兒所,我帶你從托兒所那門兒溜進去保證別人看不到我們。”我支持着老抗,正好現在姐姐們在家裡陪着小沉,我恨不得馬上飛到媽媽工廠看看她怎麼樣了。 “這樣兒吧,現在是九點半,再等半個小時,十點媽還不回來我和老抗小猛去看看。十點以後一般批鬥會都會停止了,廠里人也少,你帶着小沉在家裡等着。”二姐對三姐說。 “那好吧。”三姐同意地點着頭兒。 “你們吃飯了嗎?我沒做飯就熬了點兒粥。”我問他們。 二姐三姐都沒去吃,老抗盛了一碗幾口就喝光了,想再盛一碗又放下了。 門兒慢慢地開了,媽媽,媽媽蹭了進來。她的衣服稍顯不整,頭髮好像剛剛用手攏過,有一些散亂在兩鬢。蒼白的臉上有些汗漬,臉上的表情還是平靜安詳的。只是她的步履顯得遲緩綿軟,像是踩着棉花。她慢慢地站定,挨着個兒看清我們每一個人的臉,好像在數着,一、二、三、四---五------突然她倒了下去。眼疾手快的二姐一把抱住了她:“媽,媽你怎麼了?”二姐抱着媽媽輕輕地搖動着。 “媽,媽,媽媽!”我們一起圍在媽媽身邊喊着。 “媽——媽——”小沉哭了起來。 媽媽兩眼緊閉着,額頭上浸出豆大的,冰涼的汗珠兒。 媽媽,你睜開眼,看看你的孩子們,他們都在等着你回來呢。他們都很好,一個也沒少,一個也沒傷,只是心裡在着急。急着想知道媽媽的訊息,擔心着媽媽的安危。現在你回來了,咱們全家都在一起了,你為什麼卻不看我們了呢? 媽媽,你睜開眼,我們不能沒有你! “快,趕快送醫院!”三姐提醒大家。老抗背起媽媽,二姐,三姐和我拖着抬着,小沉跟在後邊兒跑,到了廠橋與西什庫之間的北大醫院。 媽媽沒有死,她是在這麼多年政治運動的擔驚受怕下;親人受害的打擊下;困惑人生的憂慮下;艱辛生活的磨礪下;坎坷命運的煎熬下;堅貞不屈的努力下;忍辱負重的奮鬥下;盼望着孩子們長大的激勵下;拼死拼活的生存了下來。她的心理憔悴了;精神崩潰了;筋骨煎枯了;血液熬幹了。當她最擔心的事情居然能按她的心願給予她時,她反而堅持不住了。她終於癱軟了,倒下了。 經醫生檢驗她身體極度虛弱,身上只有六克血了,必須住院。 音樂學院要鬥爭馬可了。馬可,中國音樂學院副院長,大音樂家,他也要挨鬥了。音樂學院就在柳蔭街南口兒與龍頭井東口兒交叉點去往什剎海的拐彎兒處。大門坐北朝南,我有個同學肖寧就住在裡面,我一定要去看看,我非常崇拜音樂家,馬可還和冼星海在一起創作研究過音樂呢,我要看看他長什麼樣兒。 這天音樂學院人山人海,高音喇叭里傳來了毛主席語錄:“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不是做文章,不是繪畫繡花。不能那樣雅致,那樣從容不迫,文質彬彬,那樣溫良恭儉讓。革命是暴動,是一個階級推翻一個階級暴烈的行動。” 口號聲震盪了四面八方。馬可頭戴大高帽子,脖子掛着大牌子,牌子上還吊着幾塊磚頭,雙腿跪在地上,膝蓋下還墊着一塊磚。與他並排還有七八個同樣待遇的人,其中兩個是女的。皮帶木棍又毆打了一輪後,一個女紅衛兵衝到馬可面前,用武裝帶的大銅環兒點着馬克的頭說:“你不是大音樂家嗎?現在就給你五分鐘時間,給我做一首‘牛鬼蛇神之歌’,做不好他就是你的下場。”這女紅衛兵指指馬可身旁被打死過去的人。 話音剛落一曲悲憤無奈的歌曲由低沉的男中音唱了出來: 我是牛鬼蛇神,我是人民罪人。我有罪,我該死,我該死我有罪。人民應該把我砸爛,砸碎。砸爛——砸碎! 旋律淒涼悲楚,歌詞空洞恐怖,聲音絕望無助,然而它深深地包含着對音樂褻瀆的憤怒!對無知愚昧的輕蔑!對粗暴無禮的反抗! 翻遍古今中外歌曲,有誰聽過這樣悲憤無助的歌聲?又有誰能作出這用碎裂的心,錯亂的情,在地獄門口兒用血淚寫出、用燒紅的烙鐵按在心靈上灼出的心聲? 馬可,你不愧是一位偉大的音樂家,你用你的生命捍衛着音樂的聖潔。 從此,我更加喜歡音樂了。它能在你鬱悶哀愁時疏解你的痛苦;在瀕臨絕望時給予你活下去的勇氣;它還可以在花前月下抒發你的情感;更可以在勝利時為你高歌狂歡;哪怕這只是精神上的勝利。 我從小就熱愛音樂,雖然我的嗓子沙啞難聽,但是我對音樂的感覺很好。媽媽給我買的小胡琴兒第一次擺弄它就是自己調好的相距五度的里外弦,而且一會兒就拉出了音準正確的“12345671”。第一次在小朋友的家裡看到大震琴時就斷斷續續地彈出了“三大紀律,八項注意”歌兒。幾次以後不但能談曲子了還能變調兒,用原來的“1”做“5”,“5”做“2”。 “你按錯了。”小朋友提醒我。我說:“你聽這歌兒對不對?”他聽完後驚奇地瞪着眼看我。可直到現在,我拿起二胡來也就湊合拉個“洪湖水,浪打浪”之類的歌兒,而且還屬於最低級別的業餘水平。十年文革打碎了我音樂夢,坎坷的生活使我早已忘記了小胡琴兒。 一九六六年八月十八日,毛主席接見了紅衛兵。當時還是小姑娘的宋斌斌在面對面的聆聽了偉大領袖毛主席說的那句話後改變了她自己,也改變了全國的學生青年們,甚至改變了全體人民。 在天安門城樓上毛主席問她:“你叫什麼名字?” “宋彬彬!” “噢,文質彬彬的彬。不好,要武嘛。” 自此,宋彬彬改名兒宋要武。穿着一身黃軍裝,腰系武裝帶,臂戴紅袖章,頭剃大禿瓢兒,腳蹬全鏈套(鏈子外抱有一層鐵皮鏈套的自行車)。奔馳在北京的大街小巷,一時間宋要武的名字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同時湧出了許許多多王要武,李要武,千千萬萬個男禿瓢兒,女禿瓢兒。或者你看不出是男還是女的大禿瓢兒,禿瓢兒此時成了革命的標誌,時髦兒的頭型兒,英雄的象徵。 可是,武怎麼武?對誰去武?該武的都已經武光了。地富反壞右死的死,傷的傷,該滾回老家的也滾了。僥倖沒滾的也早已趴在地上,縮在了屋角兒,大氣兒都不敢出地惶惶不可終日。那也不成,要發揚魯迅痛打落水狗的精神,“把他們打翻在地,再踏上一隻腳,叫他們永世不得翻身” 。落水狗們又被揪了出來,別說你縮在屋角兒,你就是鑽進地縫兒也得把你摳出來。 “不破不立,破字當頭,立也就在其中了”。“矯枉必須過正,不過正不能矯枉”。“掃帚不到,灰塵照例不會自己跑掉”。紅衛兵們對毛主席的話倒背如流,多少頁,第幾行,一字不漏,一段兒又一段兒不斷地從口中誦出,付諸在行動上。又一輪嚎叫,漫布神州,更多的,鮮紅的血,灑遍大地。此情此景美其名曰:紅色恐怖。併到處振臂高呼:“紅色恐怖萬歲!” 幸虧只有宇宙,大自然,人類的發展,提高是永恆的,其它是不存在萬歲的。這“紅色恐怖”當真萬歲,計劃生育也就不必搞了。 在紅色恐怖猖獗之時,紅衛兵小將們每時每刻都睜大眼睛獵取着目標兒。海淀區紅衛兵中的高乾子弟還成立了“首都紅衛兵聯合行動委員會”,簡稱“聯動”,西城區成立了“首都紅衛兵西城區糾察隊”,簡稱“西糾”。這兩個組織中的人真乃紅衛兵中之精英,他們的核心精神與口號是“老子英雄兒好漢,老子反動崽兒混蛋”。高度的革命警惕性使他們很快地找到了新的獵物。造成了“六中事件”。 而也正因此事引發了一場真正的革命。 事情是這樣的,北京市男子第六中學有個老校工叫徐霈田(如果我沒記錯的話)解放前可能給某個正要或日偽做過門房兒,其實這些還不是關鍵。起因是一個紅衛兵貼出一張大字報說這老校工解放前曾做過什麼什麼,隨後便遭到了紅衛兵(不過他們不是普通的紅衛兵。他們的袖章是絲綢的,上面寫的是“西城糾察隊”)。不容分說的一頓拳腳兒,老校工忙不迭的喊冤。然而越喊冤越是不老實,“西糾”們連拉帶拖地把他關進了一個黑屋子裡。這裡以前是個音樂室,現在已被“西糾”們改成審訊室了。它處於校園內一個獨立的小院兒內,因為它比較隔音,因地制宜,正適於刑訊逼供。 現在已不再開什麼批鬥會了,也用不着藉口氣憤打人,太繁瑣。老空喊口號也很乏味,太累。既然打人已成為公開的,合理合法的了何必還走那些沒勁的程序呢?精簡程序直接進入拷打,這樣能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問出許多意想不到的問題。 門開出,一幫“西糾”蜂擁而入,擰開了一盞昏暗的燈。微弱的燈光下可以隱約看到牆上掛有皮鞭,狼牙棒(布滿釘子的木棒),竹藤條等刑具。屋中樹着吊人的木架,地上有老虎凳,旁邊兒放着幾桶冷水。屋正中一個火爐兒,爐膛里放着燒得通紅的火筷子,火烙鐵。 知道的這是“西糾”審訊室,不知道的人一定以為這是在參觀“紅岩”中的渣渣洞,國民黨反動派的刑訊室。如果你有這種感覺就對了,“西糾”們就是想達到這個效果。“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替革命先烈報仇。 老校工快嚇死了,為了表示誠懇老實的態度,爭取從輕發落,說出了不知是編的還是真的過去曾給某某反動大人物兒做過門房兒。這下兒更壞了,一切刑具都用上了。老校工幾次在冷水的潑激下醒過來時,認為小將們還懷疑自己的態度,為了活命便胡說自己的罪狀。紅通通的火筷子吱吱啦啦地在他身上翻着滾兒,火辣辣的烙鐵在帶着糊焦味兒的濃煙中陷在肉里。狼牙棒纏滿了焦皮爛肉,看不見一根兒釘子。鐵鉗掰出的牙散落在地,老校工已不必再給自己羅織罪名兒了,他罪孽太深重了,已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紅衛兵們真是憎恨這“資產階級”的老校工嗎?不,實則是這些“西糾”兒們本是高乾子弟,只是文革的矛頭指向了他們的老子。原本受寵的貴族們不受寵了,毛為了自己的地位向他們的老子發下了斬滅令。他們這是一種對文革不滿,對自己優裕地位失去的一種發泄。 不知是哪個英勇無畏、真正的戰士將此事公布於世,不但發表了對這種慘無人道的獸性的抨擊,而且還有照片為證。老校工死時的模樣慘不忍睹,我在六中校門邊的圍牆上看到了照片兒。兩張,一張是頭像,整個兒臉分不清眉眼鼻嘴,也形容不出臉形兒。歪七扭八,橫着比豎着長。另一張是全身的,赤裸的上身布滿傷痕,分不清是何物所至。褲子破碎的也只剩幾根布條兒,赤着的雙腳有一隻腳後跟兒朝前。 我一面為老校工的冤死而嘆惜,一面又為張貼這張大字報和相片兒的勇士而鼓掌。終於有人敢於站出來指責這些非人性的行為了。同時不禁為這勇士擔心着,你孤身一人,怎能經得住這紅色恐怖的一擊呀?哪怕是輕輕地一擊你也會粉身碎骨。 不,我錯了。他不是一人,他只是第一個人。千百萬的人站出來了,哥哥也站出來了,而且早已作了自己認為應該做的事兒。自那天他回來送媽媽住院後他再沒回過家,他造反了,在四中張玉海等高年級同學們辦了“只把春來報”後他積極地投稿兒,着重撰寫一些針對“老子英雄兒好漢”,怎樣看待出身不好的人的文章。並指責那些私設刑堂、畫地為牢、極不人道、喪盡天良、目無法紀的行為。他每天寫文章,刻蠟板,貼大字報,刷標語。還成立了紅衛兵,叫“首都紅衛兵革命造反兵團”。牛耕,洪連喜是他忠實的戰友。他們每天為革命奔忙着,不分日夜的戰鬥。用手中的筆,以大字報和“只把春來報”為武器,向着愚昧、殘暴、帶着血腥味兒的“血統論”發出戰鬥的檄文。在當時的中學裡“只把春來報”和沈抗這個名字是響噹噹的。“聯動”“西糾”們對其咬牙切齒,點名要抓住他和牛耕,但這時他早已不回家了。有一次“聯動”聞訊他在展覽館,馬上去了幾百人把展覽館圍了個水泄不通。然而機靈的哥哥巧妙的重演古蘭丹姆,逃出了虎口。 遇羅克,這個英年早逝,富有思想,才華橫溢的少年英雄。在那時就以“出身論”這一篇富有哲理,充滿正義的文章直指“老子英雄兒好漢,老子反動兒混蛋”這一封建迂腐的可悲邏輯。文中略舉了古今中外出身於各種不同家庭的人為人類的進步而做出貢獻的大量事實,用自己豐富的知識,深刻的見解,精闢的分析,寫出了這篇思維嚴謹,不可辯駁的文章。給予了“老子英雄兒好漢,老子反動崽兒混蛋”這愚昧無知,專橫霸道的封建理論粉碎性地打擊。 紅衛兵陣營瓦解了,那些跟在新貴族“聯動”“西糾”後面盲目瞎跑的平民子弟醒悟了,出身不好的人敢說話了,一些有頭腦的幹部子弟也品出了滋味兒,他們不自覺地連成了一體,形成了一股新的紅衛兵力量。 這時各個學校,機關,工廠,團體都基本形成了兩派。清華大學有一派叫“井岡山”,另一派為“毛澤東主義兵團”,北航有“北航紅旗”和“紅色造反”,鐵道學院有“紅旗公社”和“井岡山造反兵團”等等。總之,每個大學都分成兩派,大學中整個兒又分為兩派,以清華“井岡山”的頭頭兒蒯大富為首的稱謂“天派”,以北師大“井岡山”頭頭兒譚厚蘭為首的稱為“地派”。中學裡也分為“四.三”派和“四.四”派。工人中有“紅聯造”和“毛澤東主義”。財貿系統有“財貿尖兵”和“毛澤東思想”。體育界有“革聯”“革戰”。兩派之間展開了大混戰。一開始還是舌戰,筆戰,各路英才紛紛施展文筆,雄辯之才,相互喋喋不休,互相指責爭吵辯論,中心是“我才是忠於毛主席的,是革命的”。 這可了不得,你要是毛主席那邊兒的,我成哪邊兒的了呢?我必須是毛主席這邊兒的。說不成,打!於是乎雙方大開殺戒,血流成河。 這裡邊兒就有個玄妙了,不管誰是忠於毛主席的,那另一方是忠於誰的呢?誰又值得忠於呢? 挑起這種爭論的出題者是誰?其目的又何在呢? “這次運動的方向,是對準那些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毛主席又下旨諭了,哦,原來是要整有權的人。毛主席駕馭群眾是真有一套,一夜之間天又變了。各單位團體,機關廠礦,學校的領導們代替了地富反壞右登上了被批鬥的舞台。 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記得毛主席這話剛一傳下來,媽媽意有所指地說:“項莊舞劍,意在沛公。” 毛主席真正想整的人被揪出來了。劉少奇,鄧小平在彭(彭真)、羅(羅瑞卿)、陸(陸定一)、楊(楊尚昆)之後作為黨內最大的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被拉下馬了。 看來這“捨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的威力真是無比,在蒯大富的帶領下幾十萬紅衛兵圍住中南海,要強行押走劉少奇,這一旦真押走了那後果就可想而知了。國家主席劉少奇的生命危在旦夕。 還好,在關鍵時刻,又是周總理,他以他那軟中帶硬,柔中有剛的手法,機智靈活的頭腦化風暴於細雨救了劉少奇。使對劉的批判只限於在中南海國家機關內,這裡基本上是文斗,最多是讓劉少奇低頭站着。 周恩來知道什麼事要繞彎兒,什麼事不要繞彎兒,什麼時候該繞彎兒,什麼時候不該繞彎兒。他對毛主席說: “念在他年事已高(咱都這歲數兒了),也曾為革命做過貢獻(以前又在一塊兒玩兒過),況且他已經向人民(你)承認錯誤了,就在內部批批算了(您大人有大量),給他一次機會吧(殺人不過頭點地)。” 毛心裡雖老大的不樂意,可既是當面兒這麼說我怎麼也不能顯得太歹毒了,不能讓人看出我是個翻臉不認人的人啊。心裡說着“你就會他媽做好人兒”嘴上卻笑着說:“好好,我的原則一向是給人出路的。” 但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不用鍘刀可使利刃。劉少奇最終還是在削職軟禁、鬱鬱寡歡中於一九六九年死在了河南開封。 原創作品 謝絕轉載 版權屬:zhangcy319@hotmail.com所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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