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紅旗下的小鬼兒(上-14) |
| 送交者: 08惠五 2008年09月14日13:25:10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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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走了幾天之後,二姐三姐也都走了。媽媽都沒有去送,她照常上班,晚上看毛選。話更少了,很少笑,每個星期天我家也和平時一樣,就是我們三個人。她除了洗衣服做飯外就都是看書,還是那本兒毛主席的書。 這邊兒的鄰居沒有到我家串門兒的。我家剛搬來時看到我們只有姐弟,姐姐一走就我們兄弟倆很納悶兒,我們從院兒里進出時會感到他們奇怪的眼光。直到媽媽出院回家後他們也沒有改變這種眼神兒。不知他們怎麼知道的我家出身不好,在開始兩年很少與媽媽說話。那時的人都知道一個簡單保護自己的方法,“寧左勿右”。你積極再過頭兒,甚至做錯了事兒也不會有人說你,最多是好人辦錯事,沒關係。可你要是稍右點兒,落後點兒那麻煩就大了,所以人人都信守着“寧左勿右”的原則。 通過一件事兒完全能看出人們的心理。那時對於判刑的人都是開批鬥大會,叫做“公審”。在宣判之前每個街道都組織討論,由居委會主任宣讀每一個罪犯的罪行後大家說判什麼刑,判多少年。那些街道老娘兒們兒每人一手拿着個小板凳兒,一手抱着毛線活兒或者是納着一半兒的鞋底兒,革命生產兩不誤地坐在院兒里就聲討上一切犯罪分子了。 記得在居委會主任宣讀完“遇洛克的反革命罪行”後問道:“怎麼判?” 只聽得全體一致的喊道:“槍——斃!” 她們舉起還拿着毛衣針兒、納鞋底兒的錐子的右手義憤填膺的表了態。那聲音之齊,意見之一致,真真是不約而同。然後又一絲不苟的繼續着手中的活計。其實她們根本沒聽到遇洛克的反革命罪行是哪些,內容是什麼,只是知道既然是反革命就必然會被槍斃。說狠點兒顯得革命些,她並不關心你是真斃還是假斃,她只是在履行着一個形式,一個過程。她真正關心的仍是能早日讓自己的丈夫孩子穿上毛衣,新鞋。 六九年毛主席又說了:“工人階級必須領導一切”,學校里根快來了工宣隊。知識分子必須有人管,沒人管他們就會鬧事兒。以前自發的紅衛兵組織被一一取締了。在工宣隊的領導下誕生了新的統一的紅衛兵,還有了毛澤東思想文藝宣傳隊。這宣傳隊引起了同學們的興趣,在這裡你可以唱歌兒、跳舞、拉琴、彈箏,盡情施展你的才華。雖然那時只有幾首如同聖經似的單一的革命歌曲,“大海航行靠舵手”,“天大地大”,“北京的金山上”等大家都會唱的歌兒。但這是不同的,這是化了妝在台上唱,是在台下有眾多的觀眾注目的舞台上唱,是文藝演出。而且還可以跳芭蕾舞“白毛女”和“紅色娘子軍”。能唱樣板戲裡的李玉和、郭建光、小鐵梅、小常寶。 同學們紛紛去報名,我想拉二胡也跑去報名。主管宣傳隊的是賀師傅與郝師傅。賀師傅中等個兒,腦袋很大,同學們背後都叫他賀大頭。郝師傅瘦高個兒,脖子細長還有點兒歪,叫郝歪脖兒。這是我給他取的名兒,是從他辦公室報名出來後取的。 進了辦公室我說明了來意,賀師傅說話了:“你連紅衛兵都不是還想參加宣傳隊兒?這是搞文藝,是上層領域。這是誰都能搞的嗎?這裡邊兒的階級鬥爭很複雜,要不毛主席為什麼派我們工人階級來占領上層領域呢?” “那好吧,我先加入紅衛兵後再來報名。”我紅着臉說。郝師傅接過了話茬兒:“你加入什麼紅衛兵啊?我來學校後首先查過所有學生的檔案,對一些重點都有記載。就你的出身差,而且在填表兒時還耍滑頭,填什麼舊軍官?我沒聽說過這名詞兒。國民黨軍官就是反動軍官,你不老老實實填反動軍官還替你反動老子掩飾。聽說你爸爸官兒還不小,告訴你,本來我正要找你呢。全校的學生都加入了紅衛兵你也入不了,打我這兒就不同意!” 郝歪脖兒講這些話時進來一個人兒,是我們學校宣傳隊的主角兒。她比我大一年級,白毛女、吳清華她都會跳,跳得像真正的芭蕾舞演員。甭說別的,就說她把一首“聽媽媽講那過去的故事”改編成舞蹈在台上自唱自跳時,那悲傷的旋律,形象的肢體配合就博得了全校師生的熱烈掌聲。每到她演節目時,都會被掌聲迫使的她不得不再加演一個節目。她長得柳眉杏眼,蒜瓣兒小鼻子兒,在她出現的場合都會招來男生們讚許的目光。成了宣傳隊的標誌,“123”的校花兒。 她聽了郝師傅的話後把目光轉向了我。我紅着臉低着頭兒一句話不說,只想等郝師傅趕快訓完,我也好打道回府。從此再也不提加入任何組織團體的要求,連學校也不想來了。我平時最怕別人提我的家庭出身,在同學中我忌諱提此事兒。只要他們一提這類話茬兒,我立刻抬腳兒走人,極力掩蓋着這塊傷及我心靈的疤痕。此時郝師傅卻當着柳雲、校花兒、宣傳隊的主角兒來揭我的痛處兒。還一口一個反動軍官,國民黨軍官地說了幾次,這明兒全校還不都知道嘍! 我覺得柳雲正用鄙視的眼光看着我,我等不得郝歪脖兒再說轉身沖了出去,翻過學校與師範大學之間的土牆鑽進了北師大果園兒。 低矮的桃樹遮住了我通紅的臉,我坐在桃樹下發呆。 這複課鬧革命還不如以前不上學好呢,那時自己是四野鐵騎縱隊的,雖然連司令加我這分隊長就還只有一個兵。可是,沒人敢歧視我,每天想幹什麼就幹什麼。不就是沒學習嗎?這複課了還不是一樣沒有文化課,還處處受人歧視,事事要繞道兒而行,老有低人一等的感覺。 天黑了,我還坐在這裡。我不知道我該去哪兒,哪裡才是我可以去的地方兒。我第一次感覺到這世界太小了,讓我沒有容身之地,這天空太低了,壓得我透不過氣來。兒時的夢想此時被敲得粉碎,碎得連一點兒粉沫兒也不曾留在我的心裡。 可我是個男子漢,我不會向命運低頭的,我要抗爭。別人有的,我要有,別人沒有的,我也要有。我要讓一切嘲笑我、鄙視我、歧視我的眼光變成尊重我、羨慕我、至少是懼怕我的目光。這一刻,我似乎成熟了,長大了,增添了生活的勇氣。 我兩個星期沒去學校,頭兩天悶在家裡胡思亂想。想起文革以前自己是同學們當中最有威信的人,現在成了同學們嘲弄的對象。和小辮兒劉這些自己過去不齒的人混在了一起,搬了新的家後和他們沒再見面兒。這新的學校的同學還是把出身不好的排斥在外,連工宣隊兒的郝歪脖兒都這樣兒看。說什麼全學校的人都入了紅衛兵我也入不了,呸!誰稀罕你那破紅衛兵呀。我早就當過紅衛兵了,而且還是鐵騎縱隊的。 小旦兒他們那幫幹部子弟穿着將校呢在學校里整天旁若無人,趾高氣昂那德性。那些平民子弟還真有給他們溜須拍馬捧臭腳的,孔連海這小子就是這種人。整天用呲着門牙的那張諂媚的臉沖他們笑,看到我時立刻昂首挺胸眼皮朝下了。小旦兒們的狂妄來自於他們自以為出身高貴的優越感,可孔連海那神情更讓人受不了。一會兒得三變,真他媽夠累的。他的作派怎麼那麼像我熟悉的一個人呀?誰呢------噢對,就是他,黃世仁的狗腿子——穆仁志。電影裡他在黃世仁面前和在楊白勞面前的兩種表情不正是孔連海在小旦兒們面前和我面前兩種絕然不同的神情嗎? 前幾天結合珍寶島事件開批判會,批判蘇修頭目赫魯曉夫、勃列日涅夫之流背叛馬列主義的無恥行徑。這是我上中學以來第一篇作文兒,也是文革停課以後僅有的一次作文兒。這篇作文兒得到了老師的讚許,讓我在批判會上念,我是唯一一個不是紅衛兵的同學上台發言。我異常嚴肅,認真的大聲朗讀着。其中有句:我們每一個終於毛主席的革命青年都應拿起筆來聲討赫魯曉夫、勃列日涅夫之流及他們所推行的修正主義路線,決不能讓它在我們偉大的祖國重演。人人口誅筆伐,把他批的比當年的托洛斯基還要臭------ “什麼?脫毛兒司機,是個沒毛兒的司機!” 哈——哈——哈!孔連海無知無賴的語調兒還沒說完,小旦兒們已哄堂大笑了,有的還捂着肚子滾到了地上。近來少見的安靜課堂又像每天似的烏煙瘴氣了。 我愣在前邊兒不知道自己是哪裡錯了,出了這麼使人捧腹大笑的笑話兒。老師喊了半天“安靜,大家安靜”也制止不了這哄鬧的場面,看看實在不能繼續下去了,無可奈何的示意我下去。我低着如同一塊大紅布的臉向最後一排犄角兒我上學第一天就自己選好的位子走去。經過小旦兒身邊兒時他拉住我衣服說:“嘿,大作家,什麼叫脫毛兒司機呀?” 我甩開他的手輕蔑地看了他一眼回到了自己的位子。小旦兒們愣住了,孔連海露出驚奇的眼神兒看看我,好像說:“喲,你敢這麼對待小旦兒?”又轉過臉看着小旦兒。小旦兒的同夥兒們也都在看着他,似乎在問:“哥們兒,怎麼着,打不打丫的?” 這平時低頭兒來低頭兒走得沈猛,今天竟敢給我們難堪?試問哪一個同學不是在我們面前畢恭畢敬,點頭兒哈腰兒,最起碼也是避而遠之,繞道兒而行呀。 我抬起了頭,用輕視的眼光向他們挑戰,用眼神告訴他們: 我不怕你們。原來我躲着你們也並不是怕你們,只是不想找麻煩。如果你們真想欺負我,那麼好吧,就來試試。 “同學們,沈猛的批判文章寫得很好。你們可能不知道誰是托洛斯基,他是蘇共黨內早期右傾路線的代表,當時被稱為‘托派’。托洛斯基是他們的代表人物,也是他們的首腦。不是什麼‘脫毛司機’。剛才大家因不清楚誤會了,現在既然明白了就不要把這點兒事放心上了,好嗎?” 張老師耐心地向大家解釋着,同時為我捏了一把汗。她知道下面會發生什麼,她自己對小旦兒們也是儘量不說話,實在要說時也是小心翼翼,字斟句酌的。 老師,從小在我心目中形同父母,是我非常尊重的人。我收回了決鬥的架勢,小旦兒居然沒站起來。他不用說打,他只要往起一站,嘍羅們就會一擁而上,打我一滿地找牙。可他沒站起來,一反常態地轉向老師。女生們都向我投來讚許的目光。她們不止讚許我對在她們眼中視為猛獸的小旦兒們的不屑,更多的是讚賞我居然知道她們從不知道的蘇共史上的托洛斯基。那會兒的學生除了打鬧和背語錄遊行,又有幾個知道或想去知道一些歷史或近代史知識呢? 此刻教室里出奇的安靜,小旦兒們也不像每天那樣胡侃了。雖然一個個東倒西歪的坐着,有的還打起了哈欠,卻沒有一個說話或坐在桌子上的。這種情形一直維持到了放學。老師也不用扯着嗓門兒講話了,她娓娓動聽的講着毛澤東的青年時代。那時沒教科書,她講毛主席的生平是不會犯錯誤的。只是她在講着的同時不時地用眼角兒從厚厚的眼鏡片兒下偷兒偷兒地觀察着小蛋兒,擔心着她所顧忌的事兒會不會發生。 下課的鈴聲終於響了,當我最後一個從教室里走出時張老師悄悄地對我說:“沈猛,你跟我到辦公室去。” 到了辦公室她對我說:“今天是我的疏忽,我不該叫你到前邊兒去發言。可除了女生交的發言稿兒外就幾個男生寫了,而你寫得又很好。我想這也是你積極爭取加入紅衛兵的表現,這樣一想我才決定讓你發言的。誰知卻引起了你們之間的矛盾。我知道你不會有什麼舉動的,只是怕苟建軍他們會為了面子報復你。也許他們不會,但願我的擔心是多餘的。我是不放心,如果發生什麼事兒我希望你能忍讓,這樣對你是有好處的。你出身不好,可我看出你是一個自尊心很強的孩子。我本不想提及你的出身,但我不能不提醒你,你和他們不同,希望你做任何事兒之前都要多加考慮。” 我理解張老師的用心,對此我只有感激。我說:“謝謝您張老師。” 我一出校門兒就看見小旦兒和他的嘍羅們手拿武裝帶、彈簧鎖跨在自行車兒大梁上在路中間兒一字排開等着我。一個個兒歪砍着將校呢帽子,臂戴紅衛兵袖章,儘量地露出狂像兒。不遠處的電線杆子後面兒,探出一個呲着門牙的臉,是孔連海在偷偷兒地看熱鬧兒。他也是紅衛兵,出身那欄兒填的“革干”。因為他爸是廠長,是街道火柴盒兒廠的副廠長。這個二十來人的廠子裡的工人絕大部分都是原來的家庭婦女,所以造反派的頭頭兒是他爸,奪權後自然成了副廠長的第一人選。電線杆後他露着的紅袖章提醒了我,我不能打紅衛兵。 看他們攔住了道路,就往左一拐想繞道而行。他們騎車追上來把我團團圍在了中間兒。其中一個叫汪今朝的掄着彈簧所說:“孫子,害怕了吧!” 他是小旦兒最忠實的跟屁蟲兒,凡是有小旦兒的地方兒不可能沒有他。他的話激怒了我:“我才不怕呢。你們那麼多人還帶着紅衛兵袖章打我一個人算什麼好漢,有能耐把袖章摘嘍,咱一個個兒來!” “一個就一個,汪今朝兒你先上!”小旦兒沖汪今朝努努嘴兒。 汪今朝把車支好,提着彈簧鎖向我走來。我想好了只要他頭一下兒打不着我臉,我就會打得他再也掄不起第二下兒。我知道我一拳打在他下巴上,他就會癱軟無力,倒在地上。因為我聽我七哥講過,這裡是震動肌,是人最不經打的地兒。只要有力的一拳,就會感到頭暈目眩,天旋地轉。 這時陸續的圍來好多人,把道路塞得嚴嚴實實。我想好了,今兒就是打到最後,讓他們打死,只要有一口氣兒,我也要還手兒,決不投降。想到此我渾身充滿了力量,雙腿叉開,等汪今朝出手。忽然我看到他沒摘袖章就說:“你不摘掉袖章,我是不會跟你打的。” 我把雙手抱在胸前,等他摘下袖章。他不理解我為什麼非要他摘掉袖章,以為我不敢打了在找藉口。便神氣地把上衣一脫順手兒搭在了車把上一撇嘴說:“得,我連衣服都脫了,看你丫還有什麼說的!” 他舉着彈簧鎖,大大咧咧的向我走來,他以為我根本不敢打他。我一看這時機太好了不可錯過,便一個箭步竄上去沒等他出手用盡全力一拳打在他左側下頜上。真是震動肌,只見他晃了幾晃,一頭栽在地上,手裡的彈簧鎖也飛了出去。 “打丫的,一塊兒上!”小旦兒一聲大喊我被他們圍在了中間兒。啪,我後腦勺兒先挨了一皮帶。砰,要不是我躲得快,這一彈簧鎖肯定給我花了。幸好打在肩上,我沒感到痛。一眼看到路邊兒有一塊焦砟子,一低頭兒猛掄王八拳,連踢帶打沖開一條血路,直奔大焦砟子一哈腰兒抄起轉身沒命地亂掄起來。不知道打着了誰,也不知打了多少下兒,只是感覺手火辣辣的。 這時只見小旦兒們紛紛四散而逃,被兩個人追打着。其中那個矮壯的打到哪個哪個就一下兒倒地,而他卻是赤手空拳。透過迷糊的雙眼細看,嚯,原來是小柱兒,我們院兒的鄰居。他是鄰居中第一個兒跟我說話的,比我大一歲是六九屆的。他身體結實,從小練武術,還會摔跤。人很正直,太平湖的小流氓兒欺負誰也不敢欺負他,也不是他的對手。另一個是小奎子,也是我們院兒的,和我一年級。他是紅衛兵排長,非常老實,今兒居然為了我打起架來了。 他們放學後一出大門兒,看到小旦兒們堵在道兒上的架式就知道要鬧事兒。本想趕快回家離開這是非之地,卻聽到孔連海在為小旦兒們吹牛逼捧臭腳,對放了學的同學們不停地說:“別走,待會兒有好戲看。我們班的沈猛待會兒非得讓小旦兒他們給摧(讀Cei 打)成逼形兒!” 小奎子一聽是要打我就沒走,正好兒看見小柱兒出來馬上對小柱兒說了。小柱兒說:“咱別走,看看。” 當他們看到小旦兒們蜂擁而上劈頭蓋臉的打我一個人時,小柱兒沖了上來,三下兒兩下兒就打躺下倆。小奎子也手握一根課桌兒腿兒沖了上來,他生平第一次打架,而且還很勇猛,可能是一直受這些公子哥兒們的壓抑此時爆發了吧。 小旦兒們被我們仨打的落荒而走,四散奔逃。可我的右眼卻什麼也看不見了,是被武裝帶的銅環兒打的。幸好打在眉骨上,雖然眼底充血腫得把眼封住了,但沒傷到眼珠兒。我的手全是血,是攥得太緊了打在別人身上的反坐力硌在我的指間,生硌出了血。 但我們勝利了,還繳獲了他們丟在地上的四五頂將校呢帽子和汪今朝的將校呢上衣。看熱鬧兒的人群里還有一個人喊:“夠魯(勇)的,沈猛。這叫獨魯!” 奇怪的是到現在他們也沒來要這些東西。後來我才知道那會兒社會上打架有個不成文的規矩,輸了的一方要對勝方作出賠償,有的還要請客吃飯或賠點兒錢。如果不服輸,可以再約時間地點再打,這叫“碴架”。雙方都得講規矩,這叫玩兒得“矩氣”。誰都不會到公安局報案,那樣兒是被人笑話的,是不守江湖規矩。這比打輸了還丟人,那你以後就別在江湖上混了。小旦兒跟着他們院兒的老大金洪勝在冰場上和海軍大院兒、計委、二炮等許多院兒派的子弟碴過架,這衣服帽子是他們的戰利品。可他從沒見過打架這麼不要命的,倒下了幾次渾身是血的爬起來還打,這不是玩兒命呢嘛!他想叫院兒里的大哥們幫他報仇,可是幾個月前他們都當兵去了。靠眼前這些沒見過大場面碴架的小嘍羅們是沒戲的,小旦兒們沒再和我們約架,看來是服了。
自從有了將校呢軍衣、軍帽我還沒穿過,只是在家裡穿試,照照鏡子,滿精神。小柱兒說:“比小旦兒他們穿着精神多了,你才像高乾子弟呢!” 我讓小柱兒穿,他試了一下兒太大,邊脫邊說:“不成不成,我穿着忒大,不好看,你留着穿吧。” 他只要了個軍帽兒。小奎子戴上軍帽美得屁顛兒屁顛兒的,可他上學時不敢戴,只是回家後才馬上戴上臭美。 今兒想起這事兒,拿出來一看都讓我給藏的壓出褶兒來了,便使勁兒抖摟抖摟掛在了衣架兒上。 郝歪脖兒的訓斥使我不想再去學校,便自個兒到處去玩兒。能和我玩兒在一起的有兩個人,中建公司的舒佩英和巴鐸。他們倆是我們學校的,和我一個年級但不是一個班。就是那天看我和小旦兒們打架喊“獨魯”的那兩個人,從那天起他們倆就老主動找我一塊兒去玩兒。舒佩英個兒比我還高,長得挺帥,可外號叫佩猴子。巴鐸是蒙古人和漢人的結晶,長得非常漂亮,如果再過幾年的話肯定是個美男子,他個兒也不矮,幾乎和我一邊兒高。他們倆是幹部子弟,但和小旦兒們不同。不那麼狂妄,那麼招搖過市,也不歧視人,小看人,這使我很喜歡和他們在一起。昨兒晚上他倆來找我,佩猴子說:“明兒上海淀玩兒去,穿精神點兒。” “幹嗎穿那麼精神啊?”我問道。他們神秘的相視一笑,巴鐸說:“你就甭問那麼多啦,反正穿精神了就是啦。” 他們說今兒一早兒就來找我,穿什麼呢?老穿一身兒藍都貧了。對,今兒就穿這件兒將校呢上衣。我穿上後對着鏡子照了照,又把帽子戴上看看覺得挺精神。心想待會兒他們倆來了一看準滿意,甚至得羨慕。他們倆哪兒有呢子軍裝啊?他們倒是也穿呢子,那都是藍呢子中山裝,是他們老頭兒的。每人還戴一頂羊剪絨的皮帽子,那很貴,要三十多塊錢,我們家可買不起。可那也沒我這將校呢帽子時髦兒神氣呀! “沈猛!”怎麼是個女的聲音在門外叫我。我奇怪的開門一看,三個女紅衛兵站在門外,都是我們班的,其中一個是排長。我不知道她們的名字,因為自從上了“123”後還沒一個女生和我說過話,根本沒人兒理我。有一個我倒是知道她的外號兒,只不過這外號兒太長了,叫了幾天又沒人兒叫了,這外號兒是“亮私不怕扭”。 一次班裡開鬥私批修會,她第一個兒就站起來發言,深刻的檢查了內心深處的私字,然後突然激動的高呼“亮私不怕扭”! 哈——全班同學都笑了起來,可她還一本正經的繼續着,根本不知道自己把“丑”讀成了“扭”,當她知道怎麼回事兒後扔了稿紙趴在座位上哭起來。只怪她太積極了,哪怕是她第二個兒發言也許就不會鬧出這太不應該出的笑話兒來了。為此她尷尬了很長一段兒時間,直到這個外號兒沒人兒再叫了。 她們上下打量我半天,然後七嘴八舌的喳喳起來: “你怎麼不上學?” “我們這是第三次來你家了!” “頭兩天我們都是下午來的你們家沒人。” 還是排長穩重些,等她們倆搶着說完了不慌不忙地說:“毛主席要我們複課鬧革命,你不來上學就是不聽毛主席的話。賀師傅讓我通知你今天務必到工宣隊去,他要找你談話。” 我說:“好吧。” 她看我沒有讓她們進屋就走了,走出去還回着頭兒說:“記住,一定要去!” 我根本就不想去,工宣隊兒的找我能有好事兒嗎?再說一會兒巴鐸和佩猴子還要找我來,他們不也沒上學嗎?正在這時他們倆來了。 嘿,今兒這哥兒倆真精神,一人一身兒毛嗶嘰中山裝,顯得莊重沉穩,成熟多了。如果不是臉上的稚氣和未變過聲兒來的童音,你真以為是兩個年輕的幹部兒呢! “嚯,哥們兒,今兒你丫跟院兒派似的啊!哪兒弄這麼身兒將校呢呀?”說着佩猴子還把我帽子戴在他自己頭上問巴鐸:“怎麼樣,精神嗎?” 巴鐸搖着頭說:“您這身兒藍嗶嘰還是配這羊剪絨像樣兒。” 佩猴子把帽子又給我扣上說:“成,咱哥兒仨夠派。今兒准把西頤中學那對兒雙胞胎拍上。” “什麼雙胞胎拍上啊?”我不明白他說的是什麼就問他。他們倆詭譎的笑着誰也不回答。巴鐸說:“走吧,到那兒你就知道了。” 出了院兒門兒看到停着兩輛新車。一輛錳鋼車,一輛二六飛鴿兒全鏈套,車座子升得本兒高。感情他們倆也學院兒派的,好像座升得越高就越狂。小旦兒他們就是個個兒車座子比着高,有一小嘎嘣豆兒每次騎上車總是先騎在大梁上猛蹬一陣子趁着滑行時才能在座兒上坐一會兒,然後再下來猛蹬。另一個比他稍高一點兒,看着是坐在座上騎了,可那屁股扭得都豎起來了腳蹬車登子時還得跟小天鵝似的只能用腳尖兒着地,稍微蹬不准那腳蹬子就打轉兒,真夠累的! 他們開了車鎖推起來就騎,我說:“我沒車!” 佩猴子拍拍錳鋼車後座兒,把手裡的彈簧鎖遞給我說:“提拉着,這樣兒更狂!” 我跑了兩步竄上了後座兒,兩輛車,三個人飛快的向中關村方向騎去。 原創作品 謝絕轉載 版權屬:zhangcy319@hotmail.com所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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