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世間發生什麼事兒時間是不會等待的，它依舊準確忠實地向前推移着。

立冬了，每到這個季節農民們就會利用農閒時候兒興修水利，以防旱澇。今年是幾個區縣聯合行動，大興水利。我們公社被分配到與昌平縣交界的小湯山地段挖河。為此公社抽調了各隊所有的男女青壯年去參加這個大會戰。我們幾個知青也被調去了。

去前公社書記還作了總動員，無非是這次大會戰是毛主席的偉大戰略-----云云，號召人人實幹大干------等等。最後說“為了保證這次大會戰取得勝利，黨和政府特意撥出足夠的糧食，而且是白面讓大家隨便吃兒，往死兒了吃兒，天天兒的大白面饅頭，管夠！”

一聽說天天兒吃大白面饅頭管夠，台下轟動了。人們激動地搓着手。

“更美的是，頓頓兒有肉，粉條兒白菜燉豬肉，大碗兒的讓你盛，吃兒膩了你算。”

嗷——小伙子們高興得叫着蹦了起來。長這麼大也沒連着這麼吃過三天啊，而且是隨便兒吃。

“高書記，是不是啊，您這不是為了騙我們去吧？”一個小伙子還想讓書記再說一遍，它嘴裡流出了哈喇子，似乎書記再說一遍他就像已經吃到了一樣。

“那還假得了，這是區革委會主任親口在會上說的。但是，饅頭是國家的，肚子可是自己的。你們要----”書記的話還沒說完早被震天的口號聲兒淹沒了。

“毛主席萬歲！”

“共產黨萬歲！”

“文化大革命------”

實惠激起了真情，肚子讓人們由衷地感謝着。他們不怕出力流汗，不怕艱苦困難，只是能解決饑飽就會一心跟着共產黨干的。他們不知道這點兒待遇是他們的付出起碼應得到的，他們把這視為恩賜，過分的恩賜。他們感激涕漣、發自內心地呼出了這些口號兒。貧窮貶低了價值，這會兒他們就值這幾個饅頭。嗚呼！

小湯山挖河戰鬥打響了。人們的幹勁兒沖天，你追我趕，互不相讓。小鐵鍬兒上下飛舞，鏟得大泥條子紛飛上岸；獨輪車來回狂奔，裝泥卸車穿梭不停；抬筐的一路小跑兒，毫不示弱筐滿如山。人們個個兒大汗淋漓，工地上一派緊張熱烈景象。大喇叭里反覆不斷地播送着大海航行靠舵手，間歇兒時傳來公社廣播員兒小馬兒的戰地報道，某隊某人如何幹勁十足，進展神速。

一聲清脆的哨音，送飯的手扶拖拉機來了。離老遠人們就聞到了燉肉的香味，真是粉條兒白菜燉豬肉。人們蜂擁着把小手扶圍了起來，爭相把飯盆兒、飯盒兒伸了過去。

“別急，別急，都有份兒，管夠。饅頭自己拿，隨便兒拿。”伙房的師傅一邊兒說着一邊兒笑呵呵地給大家盛着菜。

還真是管夠，你不縮回去他就一個勁兒地給盛，直到滿了為止。小伙子們幹活是真賣力氣，吃起來也不含糊，個個兒如狼似虎。尤其三路兒，不愧是民兵排長，真起了帶頭兒作用。我們幾個知青半個饅頭沒吃完，他那兒已下去了四個饅頭一大碗菜，轉眼兒功夫又拿了四個饅頭一大碗菜狼吞虎咽起來。這一頓飯他吃了九個半饅頭，最後那半個實在是吃不下去了，又不捨得扔給揣在了兜兒里。吃飯這一仗打得乾淨利落，小伙子們個個兒撐得坐在了地上，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嘿兒嘿兒的傻笑着。有的乾脆躺在了潮濕冰涼的地上，真是傻小子睡涼炕——全憑火力壯。

哨音吹響了下午的戰鬥，頭一個來鐘頭，工地上沒有了上午的景象。人們全都不敢甩開了干，肚子裡的饅頭肉嫌地兒太小了順着嗓子眼兒往上漾。一個小時後，人們來了勁兒了，那饅頭肉可沒白吃，每個人都像渾身有使不完的勁兒，玩兒命地向外扔着。人不停手，馬不歇鞍，一氣兒干到了天兒黑。把一肚子的饅頭豬肉都順着汗毛眼拽了出來。晚飯又是一通兒足撮，不洗不漱倒頭兒便打起了呼嚕。

緊張熱烈的大會戰從11月1號到今兒個已十天了。這饅頭燉肉的作用真不小，人們的幹勁兒不但絲毫沒減，到是一浪更比一浪高。只是公社廣播員小馬兒的廣播味兒同嚼蠟，千篇一律把人們給聽煩了。

“這小馬兒給書記拍馬屁時像耗子嗑茶壺——滿嘴是瓷（詞）兒。一他媽報導大伙兒幹活時就這幾句車軲轆話來回兒說，給人煩得都沒興致了。你們知青給寫個稿子，把咱隊這幹勁兒讓他在大喇叭里也說說，別把咱隊的成績給埋沒了。”三路兒這回是六隊民工隊長，他對我們下達了任務。

廖雷，劉馳，李金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把目光一同投向了侯和平。李金林說：“咱幾個知青里就你的墨水多點兒，你寫吧。”

侯和平慌忙搖着手說：“我可不行，我作文兒從來都不及格。還是你們寫吧。”

三路兒失望地說：“我還心說你們城裡的學生寫個啥東西一定是小腿肚子綁暖壺——水瓶比腳高（水平比較高）呢，敢情也是進了產房不出來——難產呀。要不這樣兒，這就吃晌午飯了，吃了飯你們幾個都別去幹活兒，商量着寫還寫不出嗎？咱來個集體創作，一定得把咱隊的成績在工地上擺乎擺乎，讓別的隊瞧瞧。”

他們幾個還是往後梢着，不敢答應。看着三路兒着急的樣子我說：“要不我試試吧，寫不好別埋怨就行。”

三路兒高興地說：“你甭着急，今兒寫不完明兒再給你一天兒的功夫兒。”

我匆匆吃了幾口飯就躲到一邊兒寫去了。剛拿起筆時不知從何寫起，從六六年文革一開始就再沒寫過一篇作文，還真把我難住了。定了定神兒，忽然想到如果用快板兒的形式可能宣傳作用更大。這麼一轉腦筋東西就出來了，一氣呵成不打結巴，寫完覺得還說得過去。一看還沒吹乾活兒哨，忙找到三路給他念了一遍。三路驚喜地說：“你真是牛皮紙兒擦屁股——輕易不漏（露）啊！”

他一蹦一跳地把稿子送到了廣播室。

        剛開始幹活兒大喇叭里就傳來小馬激動地聲音：“無產階級革命戰友們，全體民工同志們，現在我給大家讀一份兒蘇一二六隊的知青沈猛寫來的稿件，快板兒書兒，‘熱火朝天大會戰’

               東風勁吹紅旗飄，

               革命形勢無限好。

               為奪取明年的更大豐收，

               興修那水利最重要。

               蘇家坨公社召開大會，

               積極響應黨的號召。

               人人爭着表決心，

               是騾子是馬咱走一遭。

               各路好漢較上了勁，

               誰是英雄戰場上瞧。

               戰鬥號角一吹響，

               工地上獵獵戰旗飄。

               個兒個兒好似離弦的箭，

               爭先恐後地向前跑。

               抬筐的來往如穿梭，

               上下飛舞地是鐵鍬。

               小推車兒，吱吱叫，

               你為啥把土堆那麼高。

               小鐵鍬兒，嘿兒嘿兒笑，

               非把你壓垮向我求饒。

               小伙兒們鐵臂飛鍬舞，

               就像那，

               關雲長的青龍晏月刀。

               翻滾自如汗如雨，

               戰天鬥地逞英豪。

               姑娘們玉腿兒如穿梭，

               好似那，

               花木蘭騎着玉馬到。

               衝鋒陷陣無敵手，

               巾幗英雄在今朝。

               光榮榜上看六隊，

          鏖戰群雄列前茅。列——前——茅!’

這段小快板兒歡快地歌頌了我們勞動人民的英雄形象，寫得好。希望知青們踴躍投稿兒，把我們公社的宣傳工作搞活。”

隊裡的民工們全向我投來讚許地目光。能為大家做點兒事兒我心裡十分高興，下午幹活兒更有勁兒了。吃過晚飯，大家在工棚里正你一言我一語地聊地高興，突然闖進幾個警察把我銬了起來，大家全愣住了。三路兒問道：“你們是不是抓錯人兒了？他是我們隊的知青叫沈猛。”

“沒錯兒，抓的就是他。”小馬兒走了進來。跟着對推着我向外走的警察說：“警察同志，他一定是因為政治問題被捕的吧？我說下午他投的稿件里全說的是封資修的東西呢，不是關羽就是花木蘭，沒提一句毛澤東思想。對，對，我還要向你們揭發，他還寫過一首插隊之歌兒，內容反動極了。明兒個我就整理出來給公安局送去。”

小馬兒像個哈巴狗兒一樣地跟在警察後邊兒說。怪不得他能到公社做廣播宣傳員兒成為脫產的幹部呢，靠的全是見風使舵，溜須拍馬，人前裝人，鬼來做鬼的卑鄙伎倆。

我最恨這種小人，見他不失時宜地落井下石我由衷地說：“小馬，”

他繃着臉狐假虎威地看着我問：“啥事呀？”

“我別操你媽了。”我聲兒不高卻是咬着牙根兒罵的。

“沈猛，給你被褥！”劉馳追着已經發動的吉普車，大聲喊着，後邊緊跟着李金林，廖雷，侯和平。

再見了，我們像兄弟一樣一起生活了僅僅八個月的好夥伴兒。我一生都不會忘記你們和這塊雖然貧窮卻充實了我的土地。

吉普車拉着我飛快地向公安局奔去，我知道等待我的將是什麼。告別了，知青生活，雖然你沒像兒時似的給我激情與愉快。但是，你叫我看到了社會，而且是中國的最底層社會。

人生無非就是個體驗，謝謝。

(上集第一部完,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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