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郝蕾打來電話時，我正和一個夥計輪流扇黃毛的耳光，這小子膽大包天，竟敢在我的遊藝廳里扒分。

　　看看手機的來電顯示，是個陌生的號碼，我懶得搭理，轉過身來又狠狠地扇了黃毛一記。

　　雖說遊藝廳日進斗金，可我還是懷念以前做公司時的人五人六，打交道的儘管都是“奸詐”的商人，可表面上大家也都是西裝革履，彬彬有禮的。哪象開這個破遊藝廳，每天面對的不是地痞賭徒，就是比地痞賭徒還難打交道的警察大爺們。以前從不打人的我，如今暴打在遊藝廳裹亂的小流氓，已經是家常便飯。

　　手機不屈不撓地叫着，我只好用打疼了的手指按下接聽鍵，“誰呀？”我很不耐煩地問。“大哥，是我，郝蕾。”一個低啞女聲從電話彼端傳過來，怯怯的。我渾身一機靈，這丫頭終於露面了。

　　自從那天在我家，郝蕾給我講了她那段難忘的經歷後，我就再也沒有見過她，打她的手機，不是沒開機，就是不在服務區。去她工作的“龍舌蘭”酒吧找她，酒吧老闆說她幾天沒來了，也沒請假，不知道是為什麼。只好把我的手機號寫給老闆，請他一有郝蕾的消息就通知我。 可幾天過去了，一直也沒消息，我都懷疑這丫頭是不是已經從地球上消失了。

　　“這麼多天你跑哪兒瘋去了，我的妹妹！也不跟大哥聯繫一下？”我又喜又氣，忿忿地責問着。“唉，大哥，出了點兒事，一言難盡，”她顯得有點沉重，“你能過來一趟嗎，想求大哥幫個忙。”郝蕾怯怯地試探着，言語裡又透着一絲堅決。

　　“到底是什麼事兒啊？電話里能說嗎？”我問道，“電話里一句兩句也說不清楚，要不我過去找您吧。” 郝蕾堅持着。別瞧這丫頭看似柔弱，言語間卻總是帶了那麼一點兒霸氣。看來她是真的遇到什麼難事兒了。

　　我發現黃毛兒正悄悄地偷聽着我們的對話。就抬腳給了他一下。對着電話說：“算了，還是我去找你吧。你在哪兒？新源里？好吧，30分鐘後新源里肯德基見。”

　　我合上手機，甩了甩打人打得生疼的手，又踢了黃毛幾腳，警告他以後不准在我的遊藝廳出現，否則見一次打一次。轉身推開在周圍看熱鬧的混混們，上了我那輛切諾基，直奔新源里而去。

二

　　我是在“龍舌蘭”酒吧認識郝蕾的，“龍舌蘭”是朝陽公園附近的酒吧街上一個並不起眼的迪吧。半年前一個晚上，我陪三個警察去酒吧街瀟灑。那條街的生意，一個字：火！才晚上八點多，就根本找不到車位了，開車轉了一圈都要出來的時候，遇到個小伙子說他家有車位，跟着他我們就到了“龍舌蘭”。

　　剛在龍舌蘭坐定，就來了位身穿印着百威啤酒商標連衣裙的身材窈窕的女孩向我們推銷百威。本來我就喜歡百威，但還是故意跟她逗了一番咳嗽說我們喜歡喝嘉士伯或是喜力，直到她認真地告訴我們百威啤酒是美國銷量第一的啤酒後，那幾個警察才起鬨着讓她先上10瓶。

　　那晚我們着着實實捧了一把郝蕾的場，結帳時光酒錢就800多。30元一瓶，算算我們喝了多少啊。出門時我故意裝醉地跟她調笑“今天你的提成該分我一半吧，要不我以後不來了。”沒想到她倒爽快“行啊，只要您還來，沒問題。”一下子把我悶的沒話說了。

　　後來再去喝酒時，我總是有意無意地去“龍舌蘭”。雖然百威還是30元一瓶，但我跟郝蕾倒是越來越熟。我覺得她是個很能自持的女孩，在酒吧這種地方，誘惑是隨時隨地的，可我沒見過她跟那個客人很隨便，包括我。

　　聊的多了，慢慢知道了她是南方人，從小生活在一個四周都是山的小城，到北京有一年多了，還有個老鄉也是同學也在北京，是個男孩，在安定門那邊的“獵奇門”唱歌。我別有用心地問那個男孩是不是她男友，她猶豫了一下，說不是。我也沒再問，因為我對他沒興趣，只對她有興趣。

　　她知道我30多了還沒結婚也頗為驚奇，她說在他們那個小城，很少有男人在30歲以後還沒成家的。儘管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叫囂決不結婚，要找就只找性伴侶等女人不喜歡的言論，她還是慢慢地跟我親近起來，這大概要歸功於我一貫的對女孩子的尊重和體貼。

　　我一喝多了就跟她吹噓遊藝廳的來錢是如何快，我與警察的關係是如何的好之類的話。這是，她總用一種崇拜的眼神看着我，大大滿足了我的虛榮心。

　　幾天前的下午我去北京第二中級法院，旁聽了對以前我的公司的合伙人的審訊。如果他不被捕，我們的公司也不會垮，我也不會去開那個破遊藝廳，天天跟地痞賭徒打交道。

　　我對那個辯護律師很是失望，他明顯地經驗不足，並且不敢得罪公訴人。當審判長宣布休庭擇日宣判時，無望和失落充斥了我的內心。憑感覺就知道我的合伙人命不長久了，兔死狐悲啊！在心裡，我早已把他視為了大哥。

　　從位於方莊的法院出來，我茫然行駛在路上，有意無意地就到了“龍舌蘭”所在的酒吧街，這時才下午5點多，酒吧街里冷冷清清的。

　　我習慣地把車停在龍舌蘭酒吧的固定車位上，推開厚重的木門，門上的鈴鐺“丁呤”地響了起來，平時聽着挺清脆的聲音，今天聽起來卻有些刺耳。郝蕾詫異地迎上來，她穿一件粉色毛衣和一條“LEE”牌牛仔褲，我還是第一次見她沒穿那身“百威”。

　　“你給我找個大號扎啤杯，倒滿百威拿上來，再來杯冰塊兒，今兒個我要喝個痛快。”我坐定後，先摸了摸手包里鈔票的厚度，確信無論怎么喝也足以付帳的。我關掉手機，準備來個一醉方休。

　　“怎麼了大哥？還沒喝呢就說起醉話了。”她很體貼地坐在我身邊，順手拿起我的zippo，幫我點着剛叼在嘴上的香煙。

　　“今兒我要不醉不歸！你還磨蹭什麼呢？還不趕緊去給我拿酒去！”我放肆地將一口煙噴在她臉上。今天我要現原形了，我想勾引這個女孩。

　　她揮手趕趕煙，並不生氣，“是不是碰到不順心的事了，大哥？這么喝可容易醉的，你看現在才到晚飯時間啊。”她回頭看看牆上的大鐘，將桌角的煙灰缸推到我面前。

　　“行，聽你的，那你陪我出去吃飯吧！”我得寸進尺，挑釁地看着她。我猜她一定會推辭的。反正今天晚上我沒事，索性好好跟她耍一耍。

　　她猶豫了一下，我趁機將她的軍“不敢吧，你還是趕緊拿百威來吧，今天你光賺我一個人的錢就足夠了。要不我跟你們老闆說一聲，今兒晚你就陪我喝酒吧！”

　　她使勁地看了我一眼，深吸一口氣，“好，我就跟你出去吃飯。”

　　我有點兒傻眼。

三

　　郝蕾跟我去了簋街。這是京城裡最著名的一條二十四小時食街，猛一聽讓人以為是“鬼街”呢，怪嚇人的。“簋”指的是中國古代一種圓口兩耳的食物容器，一條街以“簋”命名，自然是個吃飯的去處。

　　這裡天天生意爆滿，人來人往，熱熱鬧鬧的，而且檔次劃分的也不是很明確，基本上大眾化。如同時裝年年都有不同的潮流，京城裡也常常是今年時興吃這個，明年時興吃那個，各個階段的“流行食品”都“沉積”到了簋街上：七八年前流行的羊蠍子，五六年前流行的麻辣燙，三四年前流行的肥牛火鍋，近兩年流行的麻辣小龍蝦、炒田螺等等。這條街兩邊100多家的大小餐館幾乎涵蓋了中國的所有菜系,所以，也難免有個別的“貴族”餐館鶴立雞群。

　　我問郝蕾想吃什麼，她搖搖頭並無主意。其實對吃我並不挑剔，遊藝廳打烊的時間一般是後半夜。凌晨時分我常揣着一兜子鈔票硬幣來這裡喝酒吃飯，最愛去的是位於街東路北的“金鼎軒”，就算是凌晨三四點鐘，這裡也常常座無虛席。。

　　金鼎軒算是這條街上的“貴族”了，那是家粵菜館，裡面的裝飾以紅色為基調，到處都顯得喜氣洋洋的。郝蕾進來時明顯地猶豫了一下，我在後面推了推她的背，引她走向屋角的一張桌子。

　　我熟練地點了菜：清蒸石斑、豉汁蒸排骨、蒜茸蒸絲瓜、兩碟煎牛肉餃。除了素菜，其他幾樣差不多是我每次必點的。正想問郝蕾要什麼，就聽她撲哧一笑。“笑什麼？”我趕緊端詳自己，還以為褲子拉鏈沒拉好呢。

　　“蒸這個、蒸那個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替沒牙的老爺爺點的呢！”她的話把一邊站立的小姐都給逗樂了。我也哈哈一笑，開始覺得她有趣了。

　　她說菜夠了不肯點別的，我讓小姐拿一大扎啤酒和兩個玻璃杯來。

　　以前從沒見過郝蕾喝酒，有一次在酒吧里我耐心地威逼利誘了她好一陣，她也沒喝一滴。我估計她是一杯啤酒就能趴下的主。我有些幸災樂禍地偷偷看了她一眼，想象着她喝醉的樣子。

　　她跟我出來的時候，向“龍舌蘭”的老闆請了假。那老闆跟我很熟了，加上常跟我來的警察跟管這條酒吧街的警察是哥們，所以那老闆不敢得罪我。

　　接下來的事讓我目瞪口呆，一大扎啤酒上來後，她將那兩個玻璃杯倒滿，遞給我一杯，說“徐大哥，今天你喝多少我就陪你多少，我先干為敬。”一仰頭，那杯酒瞬間就消失了。

　　我又傻眼了，瞧這意思她還是海量？得，看來我又給自己上了一套兒。喝吧，who怕who啊！我端起杯子，一飲而盡。心裡思量着：如果我真喝高了，這小丫頭能把我背回去嗎？

　　在她接着倒酒時我貌似好心地勸她“別喝那麼急，等會兒菜上齊了再喝，女孩子這么喝會很傷身體的。”她不屑地看我一眼，“剛才在酒吧是誰哭着喊着要喝酒來着？怎麼着大哥，要認松（二聲）？”

　　嘿，還跟我拱火？“說什麼哪，你瞧我這爆脾氣！真是我喝多少你也喝多少嗎？來吧，可有一條：你得先告訴我如果你喝多了，我把你背哪兒去？別明天早晨在我家你睡醒後，你打110告我誘拐少女！”

　　 最後，不幸的事還是發生了：是我，先喝高了！

四

　　過程是這樣的，她聽了我的話，回答道“難道大哥沒聽說過敢端酒杯的女人都是海量嗎！我還琢磨着，如果大哥你喝高了，我怎麼把你弄回去呢。對了，你先說說你家在哪兒吧，萬一你喝多了我又背不動你，讓你在這兒打呼嚕影響人家生意，老闆還不把你給扔出去？！”

　　嘿，我算看出來了到底是誰在撮火，夠囂張的。

　　我給了她汽車救援俱樂部的電話號碼，告訴她萬一我喝多了就打這個電話，那邊會派個司機來，幫着把車和人都送回家。她饒有興趣地看着那個號碼，念叨着居然還有這種服務項目。

　　這丫頭是真夠能喝的，我們很快就喝光了一大扎，這時菜還沒上齊呢。我打了個酒嗝，點了支煙，心滿意足地伸了個懶腰。

　　“大哥，您也該減減肥了，瞧您那肚子。”她開始嘲笑起我的將軍肚。“你小丫頭懂什麼，到我這個歲數沒這個小肚子還真不行，穿西服都撐不起來。”我得意地拍拍自己的肥腩，“倒酒倒酒，別閒着。”

　　“我現在倒是在算計怎麼把你給拐回去呢。”借着酒勁我開始調戲她。我知道她在酒吧那種地方呆長了，對類似的葷話根本就不會在意。沒想到她居然臉紅了，絕對不是酒鬧的，“唉，大哥，我可真想讓你把我拐回去啊，可又怕你沒那本事。”

　　這話好象是在挑逗，而我只能認為這是在跟我叫板，於是加快了喝酒的速度和密度。

　　我們邊喝酒邊有一搭無一搭地聊着，周圍的人來來去去的。我們聊了很多，主要是她講她的家鄉，那個被山包圍着的的南方小城，講起她的父母，她的童年。我一直試圖誘導她說說她的戀愛史，可她總是故意打岔。

　　酒喝多了，人會進入一種虛無狀態，會覺得雖然身邊的人走來走去，對面的女孩在跟你說着話，可這一切似乎與你無關。

　　啤酒醉了比白酒還難受，這次我是真切體會到了。但我還可以下意識地去衛生間放水，還能夠挪動自己的腳步，只是，只是根本不知道怎麼回的家。

　　我喝多了不鬧不笑不絮叨，一頭倒下去能睡個天昏地暗。

　　醒來時晃了半天腦袋才明白自己在哪裡，望着窗子外繁星閃爍的夜空，腦子裡一片空白。

　　過了幾分鐘，我如警醒的士兵在夜裡聽到緊急集合的哨子一樣迅速起身，我想起我那裝了很多現金及手機的手包，車子鑰匙以及剛發現已不在手腕上的瑞士軍表。

　　先說說我的房子，是套兩室一廳，面積不大但很適合一個人住，朝南的房間是臥室，朝北的是書房，不算大的客廳里擺了一套三件套沙發、一台三十四寸電視和一套音響等等。

　　我奔出臥室，又戛然止步，只見郝蕾安靜地睡在雙人沙發上。我的手包和手錶等物件兒一一擺放在茶几上。

　　郝蕾枕着個靠墊兒，蓋着被子睡得正香，茶几兒上那盞可調光的檯燈亮着微光。

五

　　我輕輕地走過去，彎下腰來端詳夢中的郝蕾。

　　也許是女人天生的防範意識，她猛地睜開眼睛，疑惑地看着我。

　　“你去床上睡吧。”我對她說，她搖搖頭問我“幾點了？”看看牆上的掛鍾，我回答道“快五點了，你還是去床上睡吧，我已經睡不着了，想看張碟。”

　　“其實我也不困了，要不咱們聊聊？”她坐了起來，被子垂了下去，我驚奇地發現她穿着我那件和服式的睡衣，她的毛衣和牛仔褲搭在單人沙發扶手上。

　　“唉，這件睡衣早該洗了，你幹嗎不穿那套兩件的。”

　　“不，我喜歡這件，我喜歡這衣服上的味兒。”她把頭埋在那青色的睡衣里嗅着，“這汗味兒真好聞。”她把靠墊換了個位置，斜倚在沙發上舒服地伸了個懶腰。

　　我有點尷尬，不知該誇她，還是該勸她換了這件我一直沒洗的睡衣。我還穿着昨晚喝酒時的衣服，感覺很不舒服，就對她說“你等我一下，我去沖個淋浴。”

　　從衛生間出來時，那盞檯燈調亮了些，她燒了些開水沖咖啡，我舒坦地倒在單人沙發上，啜了口滾熱的咖啡，困意全消。

　　“我昨晚回來時讓你費不少勁兒吧？”我不好意思地問着。“你是自己走上來自己開的門啊，你忘了？”她回答說。

　　“唉，是啊，想不起來了。”我打開音響，挑了張CD放進去，調低音量，馬斯內的“冥想曲”瞬即瀰漫了客廳。

　　“再說說你的那座小城吧，我喜歡聽。”她正喝着咖啡，聽我這麼說放下杯子，若有所思地望着我，“你真喜歡聽的話，還是跟你說說我的戀愛史吧。”

　　我很驚喜，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毫無顧忌地將腿架到茶几上，把煙灰缸放在肚子上，點了支煙，然後對郝蕾說“講吧。”

　　東方欲曉，若隱若現的光線偷偷溜進屋子。她關掉檯燈娓娓道來，我沉浸於一個女孩對往日戀情的追憶之中。

六

　　郝蕾的述說

　　“初中時我喜歡上同年級另一班的一個男孩，他外表很普通，算不上高大英俊，但他特聰明，學習好而且體育也特好。每當他在球場上前衝後突時，我總悄悄躲在操場另一端的單槓那兒遠遠地欣賞他，有老師或同學過來時我就裝着在單槓上鍛煉，久而久之，我那本來很薄弱的單槓成績有了明顯的進步，能一下子做10個引體向上，我的胳臂也非常有力了！”她邊說邊舉起右臂，向我炫耀睡衣下的二頭肌。

　　我“噗”的笑了，她不滿地看着我“笑什麼嘛，人家說的是真的。”“好好，對不起，我保證不笑了。”我趕緊拿出根煙，把嘴堵上了。

　　“他並不知道有個女孩偷偷喜歡他，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引起他的注意。我們學校是市重點，老師管得很嚴，在學校里沒人敢明目張胆地談戀愛。對了，他叫繼堯，一個文謅謅的名字，對嗎？”

　　她徵詢地看了我一眼，我沖她擺擺手“繼續繼續，別走題。”我琢磨這個“繼堯”大概就是在“獵奇門”唱歌的那小子。

　　“也有人喜歡我呢，是個很帥的男孩，跟我是鄰居，還是同班呢。他家的條件不錯，爸爸是個處級幹部。我們那兒是縣級市，處級幹部就算是挺大的官呢，哪兒象北京，別說處級，就是局級部級也不新鮮。也許是我們太熟悉了，我對他一點感覺也沒有。他叫阿強，酷愛爬山，我們那座小城四周稍微高一點的山他都爬遍了。

　　雖然我不可能愛上阿強，但他喜歡我，還是讓我很開心。我常跟他一起上下學，一起在操場上玩。阿強不喜歡足球，他酷愛籃球並且打得很出色，我常在樓後的籃球場給他加油助威。”

　　郝蕾頓一下，對我伸出纖細的手指，我心領神會地遞給她一支“七星”，並用zippo幫她點着了。

　　“也許是跟阿強在一起的時間太多了，所以周圍的人都以為我和他拍拖，我也懶得解釋。阿強知道我並不愛他，他心甘情願地跟我保持着這種狀況，但是每當他聽到別人議論我們是一對時就很開心。

　　上了高中，我有了勇氣去追求繼堯。有一天，我托一個女友給他遞了張字條，約他晚上7點在中山路的新華書店見面，我那女友回來告訴我，繼堯看了字條後很高興。

　　那天晚上放學後，我特意跟阿強走在一起，委婉地告訴他我喜歡的是繼堯，而且繼堯也可以接受我，所以我跟他是沒有未來的。”

　　郝蕾說到這兒，仔細地看了看我，見我一副無動於衷的表情，便很不滿意地嚷嚷了一聲“喂，你怎麼一點反應也沒有啊，是不是又困得睜不開眼啊？”

　　“胡說，你想讓我有什麼反應，同情還是譴責？那都是過去的事了，你只管如實稟告即可！”

　　我又點了支煙，扭了扭寬厚的身軀，將茶几上墊着右腳的左腳換過來，滿意地嘆了口氣。

　　“好吧，你猜阿強的反應是什麼？”

　　“不外是痛不欲生或若無其事。”

　　“算你聰明，我後來才知道阿強其實是個很被動的男孩，主要是怪他爸爸，他爸爸是個極其專制的人，所以阿強從小到大，一切都是被安排好了的。我覺得自己不愛他，這是個很重要的原因，我不喜歡被動的男人。”

　　聽郝蕾這麼說，我忍不住插話進來“唉，不知道你們女孩子到底要喜歡什麼樣的男人？被動的覺得人家沒意思，主動的又覺得人家太壞。男人多難啊！胖也不對瘦也不對；掙錢少說他沒本事掙錢多又怕他學壞；太顧家的沒出息而不顧家的又沒良心！天哪，這讓男人怎麼活？？”

　　郝蕾沖我做出球場上裁判的暫停手勢“停！停！說我的戀愛史你那麼激動做什麼？再這樣就把你紅牌罰下！”她嘿嘿一笑，端起杯子喝了口咖啡。

七

　　“繼堯跟我很順利，那晚在書店，他居然說他早就想跟我約會了，只是常看見阿強跟我在一起，以為自己沒機會了呢。

　　雖然現在大城市很開放，聽說常有高中生去醫院做流產。可在我們那個小城，風氣還是很守舊的。如果一個高中的女孩談戀愛，在我們那裡都是大事了，更別說懷孕流產，那樣的話，就別想活了！

　　跟繼堯的戀愛是偷偷摸摸的地下活動，同時我也沒疏遠阿強，還常常跟他一起上學下學，有時打打籃球。慢慢的，繼堯和阿強也成了朋友，我們三個人以一種別人看起來很奇怪的方式活動着。

　　雖然是談戀愛，但繼堯跟我只限於擁抱親吻，再沒別的。”她又停下來看我，屋裡的光線很亮了，看得出她有些羞澀，這讓我很奇怪。

　　我感覺她一定曾經歷過男人，此時我一邊聽她的敘述一邊琢磨着怎麼把她勾上手，如果她告訴我她還是處女，那我的反應會是：第一不信，第二如果是真的，那我絕不碰她。畢竟，土匪也有土匪的原則啊！

　　“你在動什麼腦筋哪？”她出其不意地發問，我有點兒猝不及防，“沒想什麼啊，琢磨你的往事呢。”

　　“我來北京後去北海有人給我算命，說我在18歲那年有很大的變故，並且改變了我的命運。”

　　我輕蔑地說“你也信那幫算命的？那些人小學都沒畢業呢，一本相書能認識一半的字就不容易了，你還信他們說的？唉，女人哪！”

　　“可我18歲那年真的出了件大事。”

　　“什麼事？那年該是你們高考的時候吧？”我掐指一算便知。

　　“是啊，就在我們高考後發生的，那次我們三個人，尤其是阿強和我差點走不出大山了呢。”郝蕾似乎仍然心有餘悸，怕冷似的哆嗦了一下。

　　我順勢坐到她的身邊，摟住棉被裹着的她，此時這個舉動恰倒好處，而且絕不色情，她沒表現出意外來，還把頭依在了我的肩上。

　　“怎麼尤其你和阿強，繼堯呢？”我聽出了她話里的漏洞。她要了支煙，深深地吸一口，我發現她抽煙很有道行。

　　“那是高考結束後一個禮拜發生的事情。當時是7月中旬，家長和我們都在焦急地等待着高考發榜，那一年夏天天氣異常的悶熱，而天天悶在家裡更把我煩死了。那天下午繼堯和阿強來我家，我跟他倆說想出去玩玩。繼堯說沒有錢，而這個時候，家長們也不會讓我們去外地玩的。阿強提議去距城16里外的老人山去玩，他說他就那座山沒上去過了。

　　阿強說老人山海拔也就1200多米，山體覆蓋着極為繁茂的植物，很容易使登山者迷路，所以他一直不敢一個人去。他說如果三個人一起去，就不會迷路。

　　對這個建議我很贊同，但繼堯卻猶豫再三，此時他好象跟阿強的性格掉了個個。只要提起爬山，阿強的全身就會散發出逼人的男兒氣息，而繼堯猶猶豫豫的讓我很不爽。”

　　郝蕾扭了下身子，使她能全面的享受我那寬厚的肩膀，她將手裡的煙頭遞給我，我將其放在煙缸里撳滅。

　　我裝作不經意地握住了她的手，她渾身抖動一下就默許了。

　　“我們還是去爬山了，本來繼堯想先跟家長說一聲，可在阿強的勸阻和我蔑視的眼神下他沒那樣做。現在想起來，那時真的是不知天高地厚，繼堯是對的，他後來非常後悔沒有堅持己見。

　　阿強說如果早點出發，估計晚上八九點鐘就能回來。

　　你不知道在我們那個小城，根本沒有什麼古蹟名勝，只在中山路上有個小小的街心花園，每到傍晚那裡是人山人海。”

　　郝蕾一口氣說了這麼一大段，卻還沒切入正題，這讓我有些心急，我不耐煩地攥攥她的手，順便拿起煙盒給她和我各點了一支。

　　“阿強是個細心的人，我們帶的水、乾糧、指南針等等都是由他準備的，他還叮囑我和繼堯該穿什麼鞋什麼衣服。我真的喜歡看阿強做準備時那種認真仔細的樣子，男人專心做事時真是迷人極了！ 對了，是不是你總聽我夸阿強，以為我和繼堯的感情就那麼回事？其實不是，我和繼堯可能是前世姻緣註定，和他在一起很安心。雖說他不象阿強那樣體貼，但我不能要求自己的戀人樣樣都好，因為我自己也不是十全十美的。”

　　我鬆開郝蕾，端起已經涼了的咖啡喝了起來。她有些歉然地看着我“對不起啊，大哥，我總跑題，亂發議論。”我笑一下，象剛才那樣左手摟着她瘦削的肩膀，右手握着她的手，“你說吧，沒關係，你說的一切，大哥都喜歡聽。”

八

　　“我們上山那天是7月20號，這日子已經印在我心裡，永遠都忘不掉了。早晨6點半我們就出發了，先坐小公共到離老人山最近的公路邊下車，然後步行一公里到了山下。開始爬山的時候，我特意看了一下表，7點26分。

　　後來阿強跟我說，我們到山下時他腦子裡非常混亂，冥冥中有個聲音在他耳邊不停地說：回去，回去。有個最強烈的想法，也可能是因為山上的植物太茂密、太複雜了，令他覺得恐怖。阿強說那時他的右眼狠狠地跳了幾下，右眼跳災啊！從不迷信的他被這凶兆唬得心驚膽顫。

　　如果這時候阿強說出他的想法，我想自己多半會同意，最多我們在山下轉轉，然後就向後轉，齊步走，回家！那樣一切都不會發生了。可是，可是陰差陽錯啊，阿強他沒敢說出來，他看到繼堯和我毫不猶豫地向山上走着，想起他曾經對繼堯的挖苦，就一咬牙，跟着我們上山了。我說過他不是個有主見的人。

　　阿強右眼跳得很有道理，上山還不到四個小時，我們就迷路了。”

　　郝蕾下意識地貼近我，我知道她又陷入了當時的心境，那種絕望和恐怖交織在一起的感受。

　　我拍拍郝蕾的小手，安慰她一下，“不想說就先別說了，免得自己難受。”“不，大哥，這段事我從沒跟誰提起過，都說了這麼多了，不說完我難受。

　　這老人山看着不高，可深入其中了，就知道這山，實在是太玄妙了。剛開始，山坡上還只是些荊條、酸棗之類的灌木叢，還有各色的野花點綴其間，爭奇鬥豔的。不時有清清的草香隨風飄來，竟甜絲絲的呢。在城市裡呆久了，當然就喜歡這裡的自然和野趣了。我和繼堯越走越興奮，惹得阿強直笑我們是公子、小姐，沒見過世面。

　　可是隨着山勢越來越高，越來越陡，植被也就越來越高，越來越密。一開始，阿強還經驗老到地給我們介紹哪些是濕地松，哪些是杉木，哪些是木麻黃，甚至還有香樟、黃杞等國家三級保護植物，可是漸漸的，那些樹連阿強都叫不出名字來了。尤其是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大樹上，還纏繞着一些藤類，縱橫交錯的，仿佛織成了一張綠色的巨網，遮天蔽日的，簡直讓人難辨方向。一陣陣冷風拂過，只覺得幽氣襲人，讓人禁不住激冷連連。我，有點害怕了。

　　這個時候如果我提出來不往上爬了，我想阿強和繼堯也不會反對，可是鬼使神差啊，儘管我心裡犯嘀咕，卻嘴上沒說出來，仍硬着頭皮跟着他倆繼續往上爬着。這是不是就是老人常說的：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也就是往山上爬了四個多小時，自稱從不轉向的阿強發現太陽居然在西邊，當然那是他的錯覺。那時是上午11點多。繼堯和我很少爬山，只好跟屁蟲似的跟着阿強走。這是我覺得太陽的位置沒錯，但阿強那麼有經驗的，他的感覺自然要比我准了。繼堯是個路痴，幸虧我們那個城市小，不然即使在城裡，他也準會天天迷路的。

　　這是我們還沒太驚慌失措，細心的阿強已在沿途的大樹下面堆了石塊做記號兒，算算我們走得並不遠，雖然山上茂密的植物如同迷宮，但我們都覺得可以走回去的。”

　　郝蕾又跟我要煙，我拿出兩支一齊點燃，遞給她一支，“可是聽你說那山並不高啊，又有太陽，你們怎麼會走不出來了呢？”

　　我摟着她的胳臂有點麻，可又捨不得鬆開。她深吸了一大口煙，幾乎把煙全吸到肺里去了。

　　“你耐心一點啊，大哥，聽我慢慢講，”她的中指和無名指很優雅地夾着煙，疲憊和帶着酒意的眼睛看看了窗外，“今天是個大晴天啊，我最喜歡北京的晴天了，在我們小城，一年大概有三分之二的時間是陰天，天氣總是陰沉沉，潮乎乎的，連被子都會長毛兒呢。”

　　我期待地望着她，感覺這故事馬上要進入高潮部分了，我不想催促她，怕她被打斷了的敘述，會如夾生飯一樣讓我無法消化。

　　“如果那天一直是晴天，我們也不會走不出來！我們決定往回走，可還不到12點就陰了天，下起了雨。山裡的雨說來就來，開始是星星點點的，一轉眼就變成了傾盆大雨。我們咒罵着該死的天氣預報，那預報明明說今天是晴天的。”

　　“什麼叫‘山裡的天，孩子的臉’啊！”我動了動有點兒麻了的胳膊，不禁插話道。

　　“我們狼狽極了，幸好可以躲在一棵傘蓋極大的古樹下避雨，型號我們每人帶了件雨衣，所以沒被淋成落湯雞，這都是阿強的功勞。

　　雨一直‘嘩嘩’下着，一點兒停的意思都沒有，天慢慢黑了起來，我開心擔心要是今天下不了山，家長們會有多麼焦急。繼堯安慰我說既來之則安之，先把自己照顧好，等雨停了再說。而阿強一直沒吭聲，我想他是因為不好意思，如果不是他一個勁兒攛掇，我們不會來爬老人山。

　　我們每人一個雙肩背行囊，攏共有20個麵包、一袋炒麵、一大袋大白兔奶糖、20個火腿腸、5包幹吃麵、2包榨菜、把手電、10支蠟燭，阿強拿了把小鐵杴、一捆繩子、20節一號電池及急救藥品若干。多虧阿強未雨綢繆，我們攜帶的吃的是按兩天準備的的。他們倆還拎了兩個裝滿白開水的塑料桶，阿強說山上應該能找到泉水。

　　我們在大樹下避雨，開始時我和繼堯緊緊依偎着，阿強裹着雨衣，靠在樹的另一側一言不發。在雨中我們吃了午飯，又吃晚飯。幸好阿強帶了不少的塑料袋，我們攜帶的食物和物品沒有被泡濕。兩桶水都喝光了，總共吃了6個麵包5個火腿腸及若干塊兒大白兔。當時如果知道還要在山上呆那麼久，那我們無論如何也不會一下子吃掉那麼多東西啊！”

　　郝蕾有些激動，眼角積聚了越來越大的淚珠。我趕緊將紙巾盒遞過去，她感激地沖我一笑，抽出張紙巾擦了擦眼睛。

　　我晃晃煙盒，空了，居然！不到兩個小時我們就幹掉了一整盒“七星”，夠酷的。我又拆開一盒，她搖搖頭“我不抽了，舌頭都麻了。”

九

　　郝蕾靜了一會兒，繼續講述“那雨下得可真大啊，我從來都沒見過那麼大、那麼急的雨。伴隨着大雨，，還不時有石塊什麼的從山上被衝下來。看來今天下山是沒戲了，怎麼着也要在山上過夜了。

　　那一夜我們差不多是瞪着眼睛過來的，到第二天我們在雨中看到朦朧的亮光時，已是早晨7點多了。

　　雖是盛夏，可冷風淒雨抽走了身上的每一絲熱氣，開始的時候繼堯和我緊緊依偎着，後來我看阿強一個縮在那裡實在可憐，就讓繼堯招呼他過來擠一擠。繼堯起先還不樂意，他氣鼓鼓地望着瑟縮着的阿強不說話，我知道他是恨阿強出的這個來爬山的餿主意，可事已至此，生氣有什麼用呢。

　　阿強在我的一再催促下才不好意思走了過來，繼堯讓阿強靠着他，這等於是阿強和我把他夾在中間，後來他才醒悟過來該把我放在這個位置，才老大不情願地調整過來，我被他倆擠在中間時，不禁暗笑繼堯的老古董和小心眼。

　　第二天早晨，我們還沒有擔心安全問題，最擔心的，卻是到家時怎麼跟家長交代。上午，雨小了些，繼堯和阿強簡短商量了一下，決定摸索着下山，阿強走前面，我在中間，繼堯殿後。

　　阿強蠻有把握地說我們完全可以按照他在大樹下做的標記走下山。可萬萬沒想到的是，山洪將地面上所有堆積物都沖走了，阿強擺的那些石塊兒早不見了蹤影。萬幸我們昨晚棲身的地方是個小小的平原。”

　　“那不叫平原，叫平地。”我不合時宜地插話，我是故意的。我覺得她累了，回憶那段可怕的經歷對她是一種折磨，我想讓她放鬆一下。

　　雖然我迫不及待地想知道這故事的結尾，儘管故事裡的女孩此刻就在我懷裡，可我仍為她和她的兩個夥伴捏了一把汗。我猜叫阿強的男孩也許不會有什麼好的結局。

　　郝蕾稍稍喘息一下，她動了下身子，我知道她不想再偎着我，就鬆開她。她在沙發躺下來，枕着靠墊，兩條修長的腿擠到了我的背後，我把被子搭到她身上。她望着天花板默默無語，一滴清淚滑過那光潔的臉頰。

　　過了一會兒，低啞的聲音又響了起來“當阿強告訴繼堯和我，已經找不到做路標的石塊時，我們才真正感到了危險。我們又走回到那棵大樹下，繼堯和阿強之間爆發了最激烈的也是唯一一次的爭執。

　　開始時，繼堯絮絮叨叨地抱怨阿強來登山的主意把我們害慘了，又說阿強辜負了我倆對他的信任。起先阿強還一聲不吭地，可繼堯越說越激動，還冒出來的個別罵人的詞兒，一下子把阿強惹急了。要不是還下着大雨，他倆一準會跑到離我遠一些的地方大打一架。

　　繼堯開始數叨阿強時我沒作聲兒，我心裡同樣在抱怨阿強啊。後來見他倆劍拔弩張真要幹仗的樣子，我有點害怕了，趕緊過去抹稀泥，告訴他們在這個非常時刻，要精誠團結，共度難關！”

　　“等等，妹妹哎，最後一句話我怎麼聽着耳熟，好象是蔣某人的訓示？”我調笑着，想讓她放鬆下來。“別貧了，大哥，再打岔我不說了啊哥”，她居然申斥起我來了。“好好好，我不說了，你繼續，繼續。”我見她嘴角有一絲笑意，遂安下心來。

十

　　“他們倆都是聰明人，我一調和等於給了他們一個台階兒，他們停止了爭吵。大家都明白，此時所有的恩怨都不算什麼，如何團結一致，脫離險境才是最關鍵的。

　　阿強清點了我們的輜重，這時我們才意識到水已經沒了。沒了水，比沒了乾糧更可怕啊。我們忽然同時感到了口渴。還是阿強聰明，他將幾個塑料袋張開掛在樹枝上接雨水，接滿一袋就倒進塑料桶中，再接，再倒，直到把兩個塑料桶都裝滿了為止。我和繼堯也不由地張開嘴，接着透過樹枝灑下來的雨水喝。

　　兩個男人心平氣和地探討着我們求生的最佳方式。家裡人不可能知道我們在哪兒，不能指望他們來搭救我們，一切只能靠自己了。

　　阿強提出讓繼堯和我在這裡等着，他獨自闖出去尋求援助。繼堯馬上就否定了他的想法，理由是三個人在一起總歸可以相互依靠，萬一阿強下山遇到什麼危險，而我倆在山上也不會知道，那大家一定死定了。其實，我知道，繼堯是害怕阿強走了，只留下我倆，萬一有什麼情況發生，他心裡沒底兒。

　　許是因為先前來登山的餿主意是自己提的，阿強沒有反駁繼堯。他倆商定先按兵不動積蓄體力節約食品，等雨過天晴後，以太陽和星星做為參照物，一定可以走出去。

　　我靠着大樹，聽着身邊兩個男孩兒低沉的聲音，望着前面漫無邊際的群山和白茫茫的雨幕，我哭了，我怕再也見不到爸爸媽媽了。眼淚成串地和着雨水在我臉上肆意流淌着，他倆太專注了。都沒注意到我在哭。

　　我冷極了，此刻我最恨的是水，雨水。最希望的，尤其是剛曬完的被子，那陽光的味道，太愜意了。可是對於現在的我，那卻是一個太奢侈的夢啊。

　　我們三個緊緊依靠着，感受彼此的體溫，索取着那怕是一絲的溫暖。共同的境遇，把我們緊緊地聯繫在了一起。”

　　我握着郝蕾的的手，想象自己是阿強或是繼堯，坐在樹下頂着從茂密的樹葉中滲下的雨滴，感受着生與死的考驗與折磨。

　　“在雨中又坐了一天，到第3天中午，雨差不多停了，我們迫不及待地出發了。

　　所有的食物由阿強掌管，他很“吝嗇”，因為不知道還要在山上呆多久，他嚴格控制着食物的消耗。除了第一天吃飽了以外，其他時候我們都是飢腸轆轆的，好在接了不少雨水，還可以對付着嚼2口榨菜，喝點雨水充飢。

　　因為溫度低，麵包還沒有變質，只是有點兒變味兒了。雨水的味道也還說得過去。我怎麼也不會想到，一向嬌生慣養的我，居然可以喝雨水，吃變味兒的麵包。真是應了我媽說過的那句話：“人沒有享不了的福，也沒有吃不了的苦。”

　 被困在山上對我來說，困難的還不是挨餓，最困難的，是如何解決上廁所問題。他們倆到好辦，可我……開始我要方便的時候，我都繞到樹的另一側避開他倆。可後來實在沒力氣了，就象徵性地走幾步，只要他們看不見就趕緊解決。羞恥心在這個時候，是多餘的。

　　我害怕啊，真的害怕極了！怕他倆一下子就不見了，只剩下自己孤伶伶的一個人，無依無靠；還怕自己被山裡的什麼鬼怪給捉走。

　　“在雨中又坐了一天，到了第3天中午，雨差不多停了。我們就迫不及待地出發了。

　　 雨雖然停了，天卻仍是陰沉沉的，根本沒有太陽，也無法以什麼參照物來辨認方向。阿強雖然帶了指南針，但我們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山的哪個位置上。

　　還是阿強有主意：‘小城就在這座山的東北方向，所以咱們只要往那個方向一直走下去，就一定可以回家。’ 繼堯問他如何保證走的是直線，阿強一下子傻了眼。

　　 這時候我發言了，我說無論如何我們不能呆在這棵鬼樹下坐以待斃，我們必須走，無論朝哪個方向走。

　　阿強終於有了主意： 我們先以這棵大樹為基點，由阿強用指南針測定東北方向，然後尋找那個方向上比較突出的大樹或植物，順着它們走下去。這是個不是辦法的辦法，但或許應該有效。”

　　“高！實在是高。”我脫口讚嘆道，這個法子雖然簡單，但在饑寒交迫之中能想到這個辦法，我覺得應該口頭表揚一次。我在心裡對這個女孩，對阿強和繼堯都隱隱地產生了敬意。

　　郝蕾一把從我嘴上掠走剛點着的七星，大模大樣地抽了起來。

　　“可是？”我又疑問道：“按這個法子你們應該能走出去啊，那為什麼……”沒容我把話說完，郝蕾就放肆地用腿拱了我一下“你怎麼老打岔呀？讓我說完成不成？”　　

　　“成，成，Sorry了。”我一拽文，她笑了起來，那笑，很甜呢。

十一

　　郝蕾繼續說“我們走得很慢，路很滑，每次確定方向都要用很長時間，一直走到天黑，回頭還能看見我們曾在其下棲身的那棵大樹。

　　正當我們發愁找不到夜裡休息的地方時，阿強發現了一個山洞，是個進去需要彎腰最多可以容納兩個人的小洞，但可以不被雨淋，我喜出望外。

　　阿強堅持要繼堯跟我在洞中過夜，他一個人在外面，礙於各種因素繼堯和我都沒反對。

　　在那個貓耳洞中的第一個晚上我在繼堯懷裡睡得很塌實，你想想前兩個夜裡坐在樹下被雨淋能睡好嗎，繼堯也很累，我們都沒去想在外面的阿強，一覺就睡到大天亮。

　　醒來時我的頭很沉重，鼻子堵塞，渾身發燙。繼堯摸摸我的額頭後就使勁地喊阿強。

　　還好阿強帶了藥，就着塑料袋裡的雨水我被餵了藥，然後迷迷糊糊地睡去，朦朧間聽到繼堯和阿強長吁短嘆，因為我們又走不了。

　　阿強雖捨不得把剩下的麵包一下子都吃掉，但眼瞧着綠毛在麵包上滋生誰也無可奈何。他倆邊撕掉麵包上長毛的地方邊將變味的麵包往嘴裡填。此時那一袋炒麵5包幹吃麵和剩下的10根密封火腿腸成了無價之寶，被阿強寶貝似的都裹在塑料袋裡。

　　我高燒的後果是災難性的，如果這2天我們嘗試着走出去，至少體力和儲備的食品還可以應付。回想起來就是這2天使本已衰竭的身體因為沒有充足的食物而更加衰竭，並空耗着食品。

　　因為無法躲避的潮濕，我的身上起了很多小疙瘩，腋下和女人的那裡癢得難受，身上發臭，頭髮打綹。”

　　郝蕾有點羞澀地看了我一眼，我沒笑，我已深深地沉浸在這個故事裡，仿佛就是我身處那個淒涼倉皇的境地。我一天不洗澡換衣服就難受，何況是女孩子，何況已經那麼多天沒有洗澡換衣。我不敢想象。

　　“人很奇怪，越是不可能得到的東西就越想得厲害，頭幾天雖然身上也彆扭，但還沒那麼嚮往洗澡，而此時我瘋了一樣的想洗個澡，我回想小時候被媽媽泡在小小的澡盆里玩塑料鴨子，想在家裡衛生間的淋浴，想夏天在游泳池游泳後，不得不在只有冷水的噴頭下沖洗而凍得嘴唇發紫，唉，都那麼美好，可那時怎麼不覺得呢。

　　我高燒兩天才退，身體更虛弱了。那2天繼堯和阿強省下了他們的定量給我，結果是把我們三個人都拖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