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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urw: 憶一九七七年
送交者: fourw 2009年05月10日20:42:35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爐前班
一九七七年,哈爾濱的電力供應很緊張。為保證工業用電,普通居民每周只有星期二和星期四全天供電。其他的日子,只有夜間十一點後才有希望享受一下用電的奢嗜。於是乎,夜色降臨之後,家家戶戶都點上蠟頭,到處都散發着嗆人的蠟油子味兒。大街小巷,遠遠望去,一片漆黑。但因為是家家如此,日日如此,也就沒有人埋怨--習慣了。只是,我這個業餘無線電愛好者,只好熬到深夜才能開始調試我自己設計,組裝的晶體管-電子管混合電路的12寸黑白電視機。更糟糕的是,我現在常常上夜班。裝電視的事兒,就只能拖下去了。說起上夜班,其實也是因為缺電 - 我們的電弧煉鋼爐,耗電量太大。市電業局只允許我們夜間運行。 不覺之間,我在修造廠(全名是:哈爾濱電力修造廠)的煉鋼車間已經當了半年多的學徒工了。我被分配來這裡作運行電工的學徒,還多多少少是靠媽媽的關係。因為我的父母都是在電力系統工作,所以,我分配到電力系統的廠里,也算正常吧。而且,我從小學起,就愛捅咕無線電之類的東西。爸爸是搞電的,對我當然影響很大。“龍王爺的兒子,哪有不會水的?” 記得有熟人這樣說的。而且,我的“水性”也算是不錯的。幾年下來,我給父母的同事,朋友,修理收音機之類家電,不下百次了吧。而且從來是手到渠成,分文不取的。所以,雖然我成為電工,是有點兒熟人的因素,但是自己心中,並無很大內疚 - 力所能及呀。只是,美中不足,沒能當上技術分量高的維修電工, 後台不夠硬啊。 爐前班是煉鋼車間最大的班。除了最大的爐前組,還包括我所在的電控組,天車組,化驗室,爐後(澆鑄)。每個組每晚值班都是至少兩人。爐前是最大的,每晚班都要有至少四到五個人才行。由於我們是隔夜換班,所以,每個組都是雙份兒的甲乙兩班人馬。活緊時,車間的領導還要來跟班,人就更多了。所以,每次班前會時,休息室總會有大約二十號人,有說有笑,好不熱鬧。這種熱鬧的氣氛,直到後半夜,才會安靜下來 – 到那時大家都是人困馬乏了。 上夜班是件滿辛苦的差事。尤其是過了午夜之後。年輕人(班裡至少有一半是和我同時入廠的小年輕)干點兒體力活不在話下,但是熬夜可不是件容易的行當。滿面紅光的壯小伙兒,頭半夜往往是有說有笑,使不完的勁兒;但到了凌晨三點時,就不是同一個人了。我們電控室位於二樓高處,隔着一個大大的窗子,俯視爐台。有一次,大概是凌晨四點的時候,我在電控室的大玻璃窗前,指給我的代班小於子: “於師傅你看,那站在爐門前的小楊,是不是臉色發綠了?” 小楊是和我同時來的一個爐前工,大個頭,平時白裡透紅的臉色,滿帥氣的小伙子。小於子順着我的手指處,仔細地看了看小楊那在鋼水強烈輻射光中的疲倦的面孔。 “嗯。他是有點兒發綠。但我看,這個時候,我們都差不多吧。我看你的臉色也是黑里透藍的。” “是不是我們的眼睛在這個時辰都是非藍即綠了?” 當然了,上夜班也有不少好處。第一,每周只上三個晚班,這樣,我有很多的業餘時間,仔細研究我訂的《無線電》雜誌 - 我還沒有忘記我那進展緩慢的電視機設計/調試工程; 第二,可以有點外快收入 - 夜班費。這樣,我的標準學徒工18 元工資就一躍變成了24元了。另外,上夜班還有一個難以察覺的好處:可人的工作氣氛。 白天,即使是十分隨和的人,在班上,一般也總要擺出一副一本正經的樣子。工作雖然可以是有說有笑,但是,只有認真,謹慎的作風,才會贏得信任呀。但是在夜間,就不一樣了。如果你工作出了差錯,頭頭不會指責;同事也會耐心。如果你一時內急,圖近,就站在車間大門外,朝着黑夜撒了泡尿;或使用化驗室的電爐子,做了頓飯,班長,甚至是車間主任也不會提出非議 - 他們也是這麼做的。還有,即使是普通的交談,也是要容易得多 – 大概在夜裡,人們都會多一分摘下面罩的坦誠吧。這些,對於當時社會閱歷不長的我,是很珍貴的。 我們當時煉的鋼,都是回爐鋼。白天,電焊工們把收來的鋼料 - 大多是廢棄的機件,切割成能般動的小塊兒,堆在鋼爐的附近。我們開班後,移開鋼爐的頂蓋 (我來按電鈕),爐前工們配合天車把鋼料吊入鋼爐,然後關好爐蓋。班長一聲令下 - 向高處電控室里的我作一手勢,我按下電鈕送電。電弧煉鋼,實際上就是在鋼爐里的雷電模擬 - 雷聲震耳。伺服電動機控制三個粗大的碳精電極上上下下, 保持電弧火花的持續。鋼料溶化的過程中,爐子頂上,往往是濃煙環繞 - 黑色的,黃色的,有時是紅色的,時而還會冒出大大的火苗, 大概取決於鋼料吧。不管是什麼顏色的濃煙,廠房裡這時的氣味總是怪怪的,有時嗆得人眼淚橫流。但即使如此,大部分人還是不願意戴上廠里發的口罩。看來爐前的保健費不是白給的。大約兩小時後,鋼料液化,爐前工們取樣送化驗室,調整鋼水的化學成分 - 投入錳鐵,或含碳高的生鐵塊兒。其間爐後的人開始烘烤鋼包,準備接鋼水。鋼樣化學成分和鋼水溫度都達到要求後,天車把鋼包吊到爐後的低位,爐長按下電鈕傾爐,把剛水灌入鋼包。然後,爐後指揮天車, 把鋼包吊往白天準備好的鑄件的沙模上方,逐一澆鑄。一般我們一個夜班要煉兩爐。要一直干到第二天天亮。 因為我們有甲乙兩班,於是我們有兩位帶班班長:熊班長和金班長。老熊是爐前班裡年齡最大的了,但也就四十剛過。微微發胖的身段,總愛皺着眉頭,整日裡難有笑臉。在我們這些入廠不長的小年輕的眼裡,敬畏有加 – 只要老熊在,班裡就安靜不少。金班長帶的班裡,氣氛就大不相同了。 表面上,金是個沉穩的人,話也不多。開始時我有些奇怪:為什麼小年輕的在他面前總是那麼肆無忌憚?後來我常常跟他的班,才漸漸明白大家喜歡他的原因。金是廠里為數不多的六十年代的大學畢業生。實際上他並不是班長,他本來是廠里的技術員。不知是什麼原因他被“下放”來到了爐前當領班。開始時他還刻意告訴大家不要稱他班長,“叫我老金好了。” 於是大家都喊他 “金師傅”。背後我們都叫他金班長,偶爾有人忘了,當他的面叫金班長,他也不去計較。看得出,他儘量避免作任何行政上的決定,但在技術上他是無可非議的領班。他大概和老熊的年齡相仿,但看上去要比老熊年輕十歲。金個子適中,身材也不十分魁梧,最讓人難忘的是他眼神中的隨和,鎮靜與自信。還有,他的大大的歐式鷹勾鼻子,也常常是大家討論的話題。 我記憶中道聽途說的片段: “據說,年輕時,咱們金班長曾經是舞場上的高手呢。” “其實,也看不出他長得多偉大,但他可是遠近聞名的美男子呀 - 俺不明白。” “聽說,他下放到我們車間,就是因為生活作風問題 – 追他的女人多得能用鞭子趕呢!” “長了那麼大的鼻子,據說他和女人親嘴時腦袋得歪歪着- 要不然,倆人的嘴唇都夠不着!” “這個夠刺激,是個複雜的技術問題,咱們今晚兒可要問個清楚!” 他的夫人是廠財務科的一個會計,我還從來沒有見過。聽說長得滿漂亮的。只是她對老金並不好,家裡常常吵架。有人說是因為金的作風不好。但究竟是哪個是因,哪個是果,誰也說不準 – 反正我們這些人都是向着金班長的。 晚上的班前會是八點,之後的第一道工序是上料。這事主要由爐前的人和天車來作。爐後的有時也來叉一手。化驗室和電控屬於“准白領”,原則上工作都在窗後進行。我們的勞保待予也是不同的:我的手套是白線織的那種;他們的是雙層的帆布。我有保護強光的小墨鏡;他們的是大大的頭盔;他們每晚另發保健費,我們窗後的沒有 – 好像是每個月五塊錢。每次開工上料時,我站在樓上的大玻璃窗後,總覺得心裡不大舒服:我也是個身強力壯的年輕人,應該幫一手才是。小於子看出我的心思: “我一個人在上邊足以應付,你要下去伸一手就去好了。” 於是我也常常在上料時去幫一手。但如果是有一點兒危險的活兒, 金班長是不允許我插手的。 “小w你還是往後靠靠。如果你做職責之外的事兒出了工傷,我可就不好交代了。” 我和金班長接觸不是很多,但我隱約感到我在他的眼裡印象還不錯。記得有一天晚上,小楊跑來告訴我說, “今天金班長誇了你呢!” “我?誇我什麼?” 我不免好奇。 ”誇你的一手好字啊!“ “我在哪兒寫了什麼?”我並不曾記得在哪裡寫寫畫畫啊? “你的那篇 ‘反擊右傾翻案風’ 的長詩啊!” 去年剛入廠時,正值鄧小平第二次被打倒。他當時的化名是,”黨內那個最大的死不改悔的走資派“。車間裡當時的政治宣傳欄是空空如也 - 有失大雅。我們這些大批判的小將就接受了這項”填補空白“ 的任務。我當時也樂於在廠里發給的嶄新的文稿紙上塗塗畫畫- 記得當時我正潛心於《鋼筆行書字帖》,於是,我的長詩《寄黨內那個最大的死不改悔的走資派》也就問世了。出自我們這些新徒工的這十幾篇稿件從此掛在那角落裡,至今已經是灰塵滿面了,真沒想到金班長會有這麼大的興致去逐一通讀 – 知識份子嘛,就是不一樣。 開爐送電後的大約兩小時裡,雖然是烈火濃煙,轟轟烈烈,但除了我們電控室要作些工作,其餘的人只是作些無關緊要的小的準備工作而已。在第一爐時,一般時間尚早,大家的精力也旺盛。送電之後,也是為了躲避一下爐子周圍的嗆人的怪味兒,爐前工們常常圍坐在休息室里打撲克。當時最時髦的玩法是”打三家“,六個人分成兩伙,落後一方的”風頭“是要”頂帽“受罰的。但這種社會上常見的頭上戴個帽子的象徵性懲罰太不夠勁兒,爐前工壯漢子們的響鼓,需要重槌才行 – 臉上夾夾子。夾文件的鐵夾子,力量蠻大的,兩輪下來,不幸的倒霉鬼臉上就會留下兩道長長的紅印,有時整晚都不會消。這樣,午夜之前的車間裡,除了鋼爐里的雷聲滾滾,就數爐前工們的大呼小叫了。 鋼煉到第二爐時,一般是後半夜了。人們已經開始感到疲倦。打撲克的興致一般也沒有了。這時大家就常常是三五成群,分組討論。我樂於讓小楊或其他談得來的人來我們二樓電控聊聊。但是嚴格地講,這是違章的- 電控重地,他人是免進的。另外一個技術重地是車間另一側的化驗室。但在後半夜,那裡是兩個天車女工常去的地方 – 都是女工,打個盹兒也方便。另外,女人們的話題,和男人們的還不一樣。這時男人們通常有兩個討論中心:一個是以小史為主要人物的講故事中心;另一個就是以金班長為主的問答釋疑中心了。 小史的年齡比我們這些小徒工也大不上兩三歲,但他每每還是以出了徒的”老爐前“自居。他喜歡讀驚險小說,更喜歡講驚險小說的故事。每到半夜三更的時刻,他便似有心血來潮,向我們這些 ‘幼稚’ 的聽眾繪聲繪色地講起他的新讀。在金班長那兒,風格就完全不同了。他一般不主動講什麼,但是對於年輕人的任何問題,他總會樂於耐心作答,有時甚至深入討論 – 即使是有關私人的事兒。記得那天是嘴無遮攔的小J 首先發問。 “金師傅,我們知道您是位亂過愛,解過葷的‘過來之人’,您是不是能給我們這些單身的‘莽子’ 們開導開導,講一講您 處理 ‘生活問題’ 的經驗和體會吧。 ” 多麼開門見山的問題,而且那詞兒用得多跩啊。大家對小J的表達能力,都是很欣賞的。好在這時的我,已經有了幾年的社會經驗了,不然的話,可能對工人階級的口語,還會有詞彙量的問題呢。但金班長何許人也,對付這些毛小子,自是遊刃有餘。看他此時穩坐釣魚臺的樣子,我不禁想起了一句偉人語錄:“真正的唯物主義者,是無所畏懼的。” 只見他淡淡一笑,盯着小J 的眼睛說, “看來真的是,‘ 三男必談女;三女必談男 ’ 啊! ” 周圍轟然一笑。聽眾更多了。 “我說你們這些小子啊, 別把男女之事想得太神秘,小心誤入歧途啊!” 金班長對根本性的問題,一般並不迴避, 指哪打哪兒,從不跑題 – 尤其在誨人於夜半的時候。 “一個好女人之最嘛,根本上來講,就是溫柔和體貼。其餘都是空談。” “金班長的話太有道理了!” 這時,一旁的二主講小史,忍不住插嘴進來。 “以鄙人之見,這男女之事,就好比是餡放得少的肉包子。 ” 小史喜歡製造懸念。 “小史啊,這你還要給我解釋解釋了?” 金班長成全地應合道。 “吃這種餡小的包子時嘛 。。。” 意識到周圍的眾目睽睽,小史的眼睛發出了興奮之光。 “往往是啊,第一口還沒咬到,但第二口就過去了!” 一陣大笑後,大家也就困意全無了。 “哎哎! 金師傅! 別聽小史子打岔啊,咱們的問題還沒說完呢。” 小J 可不是輕易能甩得開的主兒。 “這溫柔嘛 - 有點兒太抽象,俺們年輕不開竅,不明白也正常。但這體貼麼,聽來倒還具體,您不妨給解釋一下,這‘體’ 可是咋 ‘貼’ 為好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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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趣,可以拍電視劇了  /無內容 - chicoo 05/11/09 (161)
  那年頭,講究煉得是爭氣鋼。  /無內容 - vibes 05/11/09 (129)
  Ding  /無內容 - 唯一 05/11/09 (169)
  好看!看來還有續集,期待中。。。  /無內容 - 井蛙 05/10/09 (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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