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原問天
歷史上，有一部不可思議的作品。
它是距今二千三百多年前，誕生於中國長江以南的某個地方。由於是定型韻文，常被後人喚做長篇體詩。
可是，它又的確有着和所有漢詩截然不同的性格。
這部作品是這樣開始的——
曰遂古之初誰傳道之
上下未形何由考之
冥昭瞢闇誰能極之
馮翼惟像何以識之
明明闇闇惟時何為
陰陽三合何本何化
…… ……
這樣的疑問共有一百七十二問繼續着。
它起始於開天闢地，經神話傳說、夏殷周，完結於對楚國的疑問。至於結尾，錯簡、誤寫，未完成？眾說紛紜，總之是意味不明，難於辯解。
有人說這是一部為當時的上流子弟編輯的問題集，也有人說是作者通過這一百七十二問想要傾訴什麼。我想一定是後者。為什麼？細讀這部作品會發現，這一百七十二問不僅僅只是單純的「疑問」，時而是詰問，時而是反語，時而又是慨嘆。並且它的內容又不同於像《書經》等周王朝的公家歷史記載。
對當時的人們來說，我想作者的創作意圖是明了的吧。只是經過了二千三百多年後，它的意圖在我們「今人」的眼裡已經變得模糊了吧。雖然我們也可以強烈地感覺到作者那急於直訴的情懷，可究竟他要傾訴些什麼？這有時實在令人費解。
這部不可思議的作品就是《天問》。作者被傳說是楚國的屈原。
1．
“平！，要我怎麼說你呢～”
屈家的長女——如影，朝着唯一的弟弟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屈氏，和景氏、昭氏並稱楚國的〈王族三氏〉，世襲輔佐國政的地位。
“你為什麼就不能向別人妥協一下呢？”
屈平，字原，年已過三十。亡父之後，按照慣例成為了屈氏的當家。幼時聰明伶俐，博聞強記，通曉史籍，被囑厚望。尚在二十餘幾時，就贏得了楚王的厚任。可是，從姐姐如影的眼裡來看，他卻是一個隨時需要照顧的孩子。
“儘管是姐姐的勸告，平也決不能諂媚於奸臣”屈原認真地回答道。
“我說的不是諂媚”如影搖了搖頭，要怎麼說，才能說服這個頑固的弟弟呢。
“無論你多麼的正確，但是你的正確如果不能得到別人的理解，又有什麼用呢？！像你那樣把別人的缺點從頭到腳地都暴露出來，只會增加敵人。你如果不擅長結朋交友也罷，但至少不能再樹立敵人了，你給我好好想想吧！”
屈原以一個年過三十的男人鮮有的純真，不寬容地反論道， “唉，姐姐，你不懂政治。現在我楚國正處於存亡的危機。大王為奸臣的甘言所惑，被美姬美酒亂心，不辨是非。即使與全天下的人為敵，平也要直言相諫，在所不辭。如果這樣楚國能獲救的話，平四馬分身也無怨無悔。”
‘不懂政治的是平——你啊。’如影在心裡喃喃自語。
具有千年的歷史大國——楚，那時，的確正面臨着危機。
這一切，都緣於西方的新興大國——秦。
當時，秦在人們的眼裡只不過是個落後野蠻的游牧民族。大多數的人沒有注意到世間正緩慢地在發生變化。他們錯覺地認為，落後的地域永遠都只是落後的，根本沒有把秦國當成對手。
可是——
周建國八百年後，周初存在的數百個國家，只剩下了東齊、南楚、西秦、北燕、以及中原的趙、韓、魏。其中，秦國以法治主義維持國內的治安，大規模興建的灌溉工程提高了農業生產，以論功行賞的實力本位主義鼓勵軍隊的士氣。一連改革的成功，效果顯著。終於吞併巴、蜀地區，一躍成為七雄之一。這時，人們才開始發覺理解這些變化——秦一國的變化。
弱肉強食，這是一條不變的法則。
不想被吞併的話，只有不斷維持着國家的強大。
地處長江中游的楚國，那時已經吞併了沿岸地帶的吳、越。西接秦嶺山脈，北跨漢水淮水。七國中雖然國土最大，但也呈現出地大難護的弊端。從前的戰爭對楚國貴族而言，宛如狩獵一般。即使戰敗，敵國的軍隊也從沒跨過長江。而楚國戰勝時也未越過黃河一步。交戰中，有感於敵手的君子盛名，還要下戰車向對方行禮作揖，或者故意露出破綻放跑敵人。這樣的逸話史書屢見不鮮。如今，戰爭已不是遵守規則的遊戲了。戰爭就是殺人的競爭。殺十萬人比殺五萬人還叫做勝利。如果想維持國家的強大，必須一戰一勝，小心謹慎地計劃着戰略戰術。
秦在吞併了長江上游的巴、蜀之後，楚國才感到了秦對自己的強大威脅。順流攻下遠比逆流攻上容易得多。這點，在楚國攻打下流的吳、越時就深有感觸。況且，蜀——楚間的水流比楚——吳、越間激烈得多。精兵強將的秦國的大隊人馬順流而下對楚國來說，簡直比噩夢還要可怕。
這時，有兩個戰略可以考慮。
一是與他國結盟牽制秦國，二是懾於秦國化敵為友，與秦結盟。
前者便是蘇秦的合縱術。他是個天生的遊說家。憑藉着一張善辯的三寸之舌和強盛的行動力，將不同利害的六個國家聯合起來，在一段時間裡成功地抵制了秦國。可是六國同盟一開始就很勉強，暗藏隱患。蘇秦一死，同盟也就隨之瓦解了。
但是，當時的楚國也有自己的同盟路線。那就是〈親齊反秦〉。
東秦無論從人口、經濟力、文化程度、還是軍事力，都是一個可匹敵趙、韓、魏三國的大國。單是齊楚兩國的結盟，也足以對抗秦國。
〈親齊反秦〉的最右翼就是——屈原。
屈原堅信，楚國的生存除〈親齊反秦〉別無它路。反對這條路線的人是亡國之徒，應該堅決排斥。
那時，如果不出現張儀這個危險的男人的話，這以後的歷史也許會多少有些改變吧。
張儀侍從於秦惠王。他在等待着蘇秦的死。
他開始活動了。
——秦可是天下的強國啊，別的國家都不可依靠。直接和秦國聯手是為了貴國着想啊。……
他的主張就是連橫術。當然，本意不是為了增加秦國的同盟。他是要分弱敵國的勢力，然後從弱小的國家開始一個一個殲滅。
楚懷王十六年，趁着屈原出使齊國之隙，張儀作為秦的使者來到了秦國。他的目的當然是切斷齊秦的結盟。
賄賂，奉承，媚笑，空話，詭辯，恫嚇。為了達到目的，他不擇手段。欺騙誣陷，絲毫不顯愧色。也許原本就是一個沒有羞恥心和罪惡感的人。
可是世間就是這樣，被騙卻沒有察覺的老好人，事不關己便袖手旁觀的人四處皆在。楚國宮廷里的親秦派也稱做親張儀派沒有多久就形成了。
於是，張儀見時機已到，就對懷王說
——大王如果和齊國斷交的話，商、於兩地六百多里的土地就是大王的囊中之物，並且獻上秦的王女作為側女服侍大王。
對於這樣天上掉餡餅的事，做為一國之君按理說是因該懷疑的。可楚懷王就相信了，畢竟是個昏君。他決定和齊國斷交。
當然，張儀沒有忘記親齊派的首領屈原。
他向懷王的寵姬讒言道
——屈大夫自恃才高過人，竟口出狂言，自稱治理楚國非我不行。
多麼單純的伎倆，可有時越單純就越有效。
屈原回國後，等待他的就是——失腳。
2．
屈原被流放到了漢北。
流罪，在當時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也就是‘有些礙眼，離君主遠些’。即不是罪人，財產也沒有被沒收。
在這種場合下，當大夫的政治家所該做的就是——感謝君主的寬大處理，裝作一個無能無害的普通人，暗地裡利用關係收買支持者，蓄精養銳一直等待着政治風向的轉變，然後，抓住時機東山再起。
可是，屈原，這些事他不會去做。
他知道自己是正確的，也知道楚懷王的決斷是錯誤的。
可為什麼流放正確的自己，而聽取奸惡的小人呢？
為什麼大王沒有注意到自己的錯誤呢？
一定是奸臣惡黨的讒言，他這樣認為。
可為什麼，那些人要這樣做呢？
屈原確信，那些小人根性卑劣扭曲，像我這樣有着高貴精神的人是他們的眼中釘，所以我才遭到迫害，被流放。
在這時，作為一名政治家，屈原可以說已經是失格了。但是，他自身卻絲毫沒有察覺到。
“我必須寫點什麼”屈原想，“我憂國憂民的純粹之志，被惡人擋道，百受挫折，不得以抒，但我要將它永久地告知後人。”
流罪之人，有着充裕的時間。
“可該用什麼形式寫呢？這是個問題。像《左傳》這樣的散文適合不摻雜情感平實地敘述，況且不利於暗誦。〈當時文字多記載於竹簡木簡，識字尚未普及〉。最好朗朗上口，易於流傳的。”屈原想到了定型韻文。
提到定型韻文，那時只有《詩經》存在。
関関雎鳩 在河之州
窈窕淑女 君子好逑
文王在上 於昭於天
周雖舊邦 其命維新
…… ……
《詩經》的形式雖說典雅莊重，可又似乎單純古樸，不適合複雜的內容和激烈的感情。屈原試着摸索着一種新形的形式。
屈家一千年來，一直掌管記載楚國的祭祀和禮儀之事。屈原在祭祀樂曲的基礎上，結合楚國地方樂曲「嗒嗒嗒•咚•嗒嗒嗒」的節拍，原則上創作了「□□□兮□□□」的形式。「三言•三言」這種形式言語表達過於分割，於是，屈原將它改進為「□□□○□□兮」的形式。
確定這一新的形式後，屈原抑鬱的情感如堤水決壩，奔流不止。他沒有單純地敘述事實，而是將支撐自己的激情寫成了長篇幻想詩——《離騷》。
《離騷》的主人公——靈均是一位才高志潔的人物。他忠心耿耿侍奉大王，卻遭到小人的讒言。這篇作品中，靈均穿越時空追尋着美女欲以求好（美女指代君主，求好指代希望得到君主的正確評價）。躊躇迷茫時，他詢問了占卜師。被告知：世界廣翰，在這個國家如果沒有希望的話，最好遠走他國。靈均鬱悶苦惱之上決定吉日啟程。飛龍駕着玉象車，虹旗飄飄，鈴聲高邈，穿越崑崙，度過天川，翻過不周山，朝向西海，正欲欣賞天上的雅曲美舞之際，不經意的回頭望見了故鄉，止步不前……
亂曰 已矣哉
國無人莫我知兮
又何懷乎故都
即莫足與為美政兮
吾將從彭咸之所居
文章在此結束。彭咸，殷朝已逝之人。「彭咸之所居」即是黃泉。屈原意為，我對現實的政治已徹底地絕望，只有一死。
通篇運用了比興手法。香草、美女、玉、虹、風、龍、鳳凰、崑崙、天川……絢爛的言辭豐饒表現力編織着深重的哀愁。文中沒有諫言處世術，也不是思想信條的解說。完全是建造了一個虛構的世界來表達個人的感情。
屈原發現了——文學。
這個不擅長政治的男人，卻是一個一流的表現家。但是世襲大夫的身份，註定他一生都脫離不了國家政治，這又加重了他的悲劇色彩。
3．
屈原在寫《離騷》時，政治的風向又有了新的變化。
貪慾六百里土地的楚懷王，厚遇了張儀，關閉了關所，和齊國斷絕了往來。
這一舉動立即遭到反張儀派——陳軫的強烈反對。
“誰也不能保證張儀不遵守承諾。這時和齊國斷交，必然會激怒齊王，反而促使齊國傾向於秦。最後會落得即得不到土地又使齊為敵的下場。不如暗底合好於齊，表面斷交。如能得到秦國土地再做決定也不遲。若秦國違約，就聯手齊國對峙秦國。”
陳軫的這番提言，只不過是最一般的外交術，各國都運用的。可懷王卻沒聽進耳朵里。他認為這是陳軫和張儀共侍秦惠公時陳軫和張儀結下的私怨。他更相信張儀。
張儀回國後沒有獻上土地。懷王就派使者督促。
張儀笑着說，沒有六百里地的事兒，我個人倒是有六里地，就把這六里給你們大王吧。得知上當的懷王當然怒火衝天，立即下令攻打秦國。
卻又被陳軫阻止道：應該聯手秦國攻打齊國，決不可以和兩國共敵！
這雖然看起來沒有人情，但卻是正確的。
懷王只顧着發怒了，陳軫的話又沒聽進去。結果不言而喻。楚大敗於秦。死傷無數，割讓了土地，又簽訂了屈辱的和約。
為了和齊國複合，屈原被召回了國度，被任命為親善使節。當他不負重任，凱旋迴國時，懷王又被張儀所騙。
在和秦領土交涉時，張儀被引渡到了楚國。他再次收買了楚王的近側靳尚，寵姬鄭袖，說服懷王。向懷王承諾促成秦王和親之事。
屈原聽說後，激怒道，大王應該明白張儀無信，為什麼不殺了他？
懷王后悔，派遣追兵。但為時已晚，張儀已越過楚國國境逃到了韓國。張儀又勝了。
懷王易被操縱的性格決定了他的失敗。
陳軫失望於楚王，又回到了秦國。那是一個士擇王的時代。
「言而無信，左右賣國」的男人——張儀，二年後作為魏國的宰相死了。即不是暗殺，也不是刑殺，只是自然死。
以一張三寸不爛之舌，逢源於七雄之間，沒有因為政治失過腳。人品先不論，但的的確確是一個具有非凡才能的人。這樣的人卻沒有遭到天罰，屈原也許要怨恨天了吧。
憑藉屈原的家世和才能，把楚王當作傀儡，幕後握緊政治實權，治理楚國，這也許才是真正的為楚國着想吧。可是這樣做，就不可避免妥協、打算、收買，籠絡、暴力等一些所謂的「政治手段」。這些，是屈原從心底蔑視的。他過於潔癖，過於自尊了。
清濁之水不共飲的人，無論何時，都不能成為一個政治家。
懷王三十年，秦已經是昭王的時代了。
昭王以和楚河秦為由，邀懷王會見於秦。屈原堅決反對，“秦乃是虎狼之國，此次會見定藏險惡”。
懷王末子、子蘭乃是親秦派，亦是反屈原派。他主張入秦。
結果秦暗伏軍隊，切斷了楚軍的退路。迫使懷王割地。
懷王不從，被客拘秦國。楚宮廷召回太子橫，立為頃襄王。舊王未死立新主，異例。
頃襄王三年，懷王客死秦國。屈原被流放江南。
屈原沒年未定。但被追放後，至少生活了十多年。
那時，他創作的欲望一定超過了他對人生的絕望。將所想寫的寫完後，便是他的末日了。
於是，美麗的作品被留下了……
他書寫了歷代神話，英雄傳說，自己內心的激烈的悲憤沉重的憂鬱，只筆不染對政敵的怨恨。
這個孤獨偉大的藝術家作為一個失敗的政治家，抱着一塊石頭，投身於了汨羅江。
這以後，他的命日五月五日，人們吃粽子，戴五彩繩，比賽划龍舟，並且向孩子們講述「從前啊，有個叫屈原的詩人，為了國家投了江……」
人們記着你呢，屈大夫！你輸給了政治，卻贏得了歷史！！
二千三百年後，歷史的長河無論是平靜着，還是咆哮着，面對廣翰的蒼穹，我總會聽到一種聲音：
曰遂古之初誰傳道之
上下未形何由考之
…… ……
註：有關屈原之姐名為「如影」之事，未見任何史籍記載。
一柱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