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sss1212 (奔奔)

 

 

表兄姓李，小姑的二兒子，姑且稱為李二表哥，和李大表哥以示區別。

七九年父母從農村回城，居無定所。小姑顧念自己的幼弟，從學校分配的兩間房裡劃出一間來給我們住。
兩個表哥自此便成為我們的榜樣。

表哥們愛讀書，那時候天南海北的收集《三國》小人書的全套。其他的小人書也有幾個紙箱，我便跟着讀。小時候，每逢暑假作文交不了差，便在最後一天抄上幾本小人書的簡介，並結尾“我學到了很多道理”。因為看得多，他們的作文也就好，平時嘴裡又喜歡取一些洋名“XX斯基”之類的相互取笑。我暗自羨慕，一竅不通。

李大表哥有做藝術的天賦，常帶着我們去大學的校園裡挖泥，回來自己加工成可塑的泥土。他的手藝也是非凡，無師自通的捏出許多惟妙惟肖的人和動物。據說還得過區里小學繪畫的第一名，自言畫的是馬，畫錯了幾筆，但是自己的橡皮不好，給擦黑了，索性將錯就錯畫了一匹黑又亮的馬。當時我深信不疑，崇拜之極。可惜藝術對小姑小姑夫來說，是對牛彈琴。大學院裡，攀比的分數的高低。低了，就很沒有面子。因為分心太多，大表哥初中的一次化學沒考好，被暴打一頓，罰跪一下午，痛定思痛，遠離藝術。後來當然也上了大學，可是非好壞，卻不好假設了。

他們又是愛體育的。喜歡長跑，排球。我至今不能扣球，但是他們從小便扣的很好。後來我上中學的時候找他們一起玩排球，便規定不准扣球，我要連墊兩下。李大表哥上了師範，博學多才，樣貌俊美，在學校里很出風頭，大概是白馬王子式的人物。

李二表哥性格有些沉悶，上了南大生物系。一是可能沒考好，生物門檻低，二是可能想着出國，修國外流行的生化。我很小的時候就聽他們不停的侃生化是如何的好，不知道受了誰的毒害。可惜，這個玩意至今也不見得大熱。

現在想來，李二表哥有點苦行僧的味道，苦苦的做實驗，苦苦的學英語，苦苦的把自己練成一個肌肉累累的壯漢，從不交過一個女朋友。做實驗受到導師的賞識，卻又不想着去混一個研究生來，也許是不屑於鑽營，也許是還想着出國。卻又太懂事，要先去工作賺錢，自力更生的出國。出國的心思他從來沒有很人提過，但是他屋裡堆的英語書，他學英語的刻苦，卻讓人可以猜得到。他工作去了一個林業研究所，天南海北的跑，採集全國各地的植物標本。不出差的時候，天天騎自行車上下班，單程就是一個多小時。

頗有點苦其心志的味道，卻可能因此累壞了自己。

我去上大學的時候，突然變成了一個很嚴肅的人。軍訓的時候，大伯第一次從台灣來，李大表哥結婚，我都為了紀律不請假出來。後來聽說婚禮時李二表哥忙前忙後，便常常摔跤，很無力的樣子。

 

我的表哥 2

 

因為某指標高，一度懷疑是肝炎，進了省中醫院。進省中醫院一是因為裡面有親戚，二是李二表哥有點迷信中醫。中國的文化人都喜歡鑽研一點中醫，大概不為良相，就為良醫。這種自學成才的把握有多大，就不在文人的考慮範圍之內。

用了很多藥，不見好轉，於是用針灸。他自己對針灸的信心也很大。中醫有時候被當成起死回生藥，全不見歷史上中醫殺人時的狠辣。在省中“庸”醫院呆了許久，才發現是肌萎縮，一種被王朔小說電視大肆宣揚而聞名遐邇的絕症。於是立刻停了針灸。

病因也不清楚。據說是遺傳，於是小姑夫立刻想到我大姑此刻正癱瘓在床，而小姑也馬上想起小姑夫年輕時曾有一陣臥床不起。算是打了個平手，責任不了了之。後來又聯想到在學校做實驗間隙幾個學生拿燒杯煮方便麵，會不會化學中毒。

此後便是各處求醫，因為省錢，常常在外地簡陋的小旅館裡呆上很長一段時間，小姑夫將近六十歲的人要抱着他背着他上上下下。去見過某農村“祖傳秘方”的神醫，見過濟南某位能對天發功的氣功大師，也在北京被某位民間專家治療得上吐下瀉。基本上，是花錢看了一遍祖國各地騙子們的嘴臉。

這病，卻是越治越壞了。

他們肌萎縮患者之間有一個通信錄。後來我去拜會過一位住在我們大學裡的病友，是學校老師的孩子。他患病十來年，從來沒有亂治過，唯一方法就是靜養，不勞神，所以生活還能自理，除了上臂瘦得剩下骨頭，別的地方都還看不出來。

所以最後，便也選擇了不折騰。閒時寫一點小東西到報社去投稿，看見自己的名字在上面，自得其樂。後來幾年，便不能走路，坐輪椅，手臂不能高抬，還能摸索着做些事情。我前年回家看到他還面色紅潤，以為會這樣一直的下去。

有一陣，大表哥太忙，姑父身體不好，二表哥便自己要求去看護中心。我們去看護中心看他，卻發現所謂的看護中心不過是一個農民私人辦的，便宜，但條件太差，一個大棚子用薄木板隔成一個個小間，每間有兩張床，既不保暖也還有點透風。裡面收容了大量癱瘓的老人和神經病患者。除了奇奇怪怪的味道，奇奇怪怪的眼神，還有四處奇奇怪怪的叫聲。二表哥看我們來，便做出一副很滿意這裡生活的樣子，說這裡有人照顧，非常的好。

後來終於在郊區買了一套房子給二表哥住，找了一個農村婦女照顧他。她看上去四十多的樣子，其實不過三十出頭，卻還比我表哥小。有一個孩子，據說是離婚的。我表哥是有工資的，家裡也都有些接濟。她又把孩子接來上了學，於是甘心的和表哥過。後來他們領了結婚證。二表哥對人很好，教她攝影，用電腦處理相片。他們家的外面種了很多的花草，小區里也很漂亮，沒事便一起出去照相。我去的時候，他把作品給我看，都很美很用心，像他心中殘存的那點熱。

前年我回去的時候，和爸爸媽媽打的花了一個多小時到了李二表哥家。大家都很忙，卻因為要顧及我的時間湊齊了，一起吃飯談話，表哥精神也很好，我們也叫表哥的老婆叫嫂子，給她敬酒，感謝她對表哥的照顧。嫂子便臉紅紅，說不出話的笑着。大表哥的女兒已經上初中了，便開始靦腆，和我沒什麼話說，但是和她的叔叔很親近。二表哥打開《一個饅頭所引發的血案》，她看得咯咯的笑着。

年輕的時候我曾想過，賺很多的錢，可以幫他雇很多的人。但是自己卻混的每況愈下。而他，卻不用我妄想的幫助而能很好的過着。

去年，我媽在電話里告訴我，李二表哥已經不行了，躺在醫院裡。我很愕然，卻又好像早就有了心理準備。還是那個省中醫院，費盡心機讓二表哥住進重病看護室，因為他那時已然是名人，報紙上在關注他自強不息的生活，有很多善良的人在捐款。李二表哥生前做了遺體捐獻，也說如果自己不行了不要搶救。雖然後來沒有了意識，不過是簡單的維持基本的生理機能，然而嫂子不想放棄，醫院也不願讓房間空着。卻終於在一兩月後，他完完全全地走了。

那些逝去的人，對有些人來說，不過是一聲嘆息，是一個心底里偶然泛起的惋痛。而對我，卻能找到一些他在我身上所打印上的深深的痕跡，有些事，有些話，有些冷幽默，不過是他的翻版。

能健康的活着，便還是一件好事。那或縹緲或觸手可及的希望，便永遠是光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