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李小沫讀大二時成了夜遊神。夜色沉澱時，他登上沙丁魚罐頭似的有軌電車，然後，漫無邊際的旅行就啟程了。通常，海上的腥潮脅迫着九月末的溫涼卷裹着車廂內的空氣，他從電車的玻璃窗晃着一盞盞橘紅色燈火一閃即逝，慢悠悠顫抖着，仿若某些人溫暖企盼的眼神。通常他嘴裡叼着根蹦蹦草，同時牙齒咀嚼着口香糖，腰裡勾掛着那部隨身聽傳來后街男孩精靈般的音樂。在某個站口，他會晃晃悠悠跳離電車，然後靠着貼滿“百年潤發”廣告的綠色站牌，燃上一支香煙，也就在此時，城市光怪陸離的夜色通常慌張着奪路狂奔而來。

　　那天他跳下電車，音樂恰好卡帶，摘掉耳機，他木偶似地矗立在一家“賣當勞”快餐店門前。目光迂迴之間，他瞅見了班裡的老蕭。老蕭穿着件板正的襯衣，套了件“鱷魚”牌夾克，沒打領帶，拎着一個棕色公文包，仿佛剛下班的公司白領。這兩個大學生在站牌下互相打了招呼，儘管招呼顯得有點心不在焉。

　　他們並不熟。大學一年多的時間只是打過幾場籃球，並且是寢室與寢室的對抗賽。這些在禮拜天早晨舉行的對抗賽的戲劇效果是：人與人之間的距離隨着搶藍板、跳躍、磕磕碰碰、罵罵咧咧以及黏糊的臭汗反而更加生疏，關係倒不如以前隨便。老蕭是體育委員，那些為促進同學之間友誼的籃球賽本是他一手張羅策劃的，如是結局多少有些掉臉。如果沒有記錯，李小沫和老蕭算不上朋友，也算不上陌生人。

　　然而李小沫在街心剛油過漆的站牌下，目視着印有西部牛仔刷着“MARBORA”字樣的雙層巴士匆匆自老蕭身後掠過，多少生出些異樣的驚喜。他走過去，親切地問道，你回家了？

　　老蕭疲憊地笑了笑，摸索着掏煙，扔給李小沫一支。李小沫約略着問，在家過得爽不爽？　　老蕭說，回家回家，探望爸媽是假，無非討點錢花。

　　李小沫說，靠，你倒挺幽默的，我還尋思你跟“小馬克思”一樣的德行呢。“小馬克思”是李小沫老鄉，喜歡泡《資本論》，戴着一副高度近視鏡，眼白多眼仁少那種。

　　老蕭驚訝地反問道，是嗎？我是那樣的人嗎？我尋思我是本美國黑色小說呢。

　　兩人開始回返。本來李小沫想嘮點什麼，卻找不到合適話題。他覺得挺彆扭，心裡篩選了幾個，比如克萊德曼將在體育館舉行的鋼琴演奏會，或者不久前引起轟動的大學生情殺案件，抑或大連萬達能否蟬聯本屆足總盃冠軍，卻都梗噎在喉，最後不知怎地突地冒將出一句，老蕭，該換屆選舉了，你不競爭系裡的學生會主席嗎？

　　這些天無論是在宿舍還是在教室，學生們的話題無非是圍繞着十二月的學生會大換血展開。本來換屆對一般學生來講無甚瓜葛，但枯燥平靜的生活中總算起了些波瀾，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瞧着各路神仙各顯神通，有門路的跑門路，沒門路的拉關係，那種身在此山外的悠然自得，倒是極有意思的心境。

　　老蕭似乎一愣，沉吟着反問，你覺得我行嗎？

　　李小沫大大咧咧說，有什麼不行的？事在人為嘛。

　　老蕭沉默着笑了。李小沫又沒話找話地問，報計算機三級了嗎？

　　老蕭似乎思略什麼，並沒應答。李小沫只好又追問一遍。老蕭說報了報了，一定要過的。李小沫吐掉那根蹦蹦草，含混着問，吹牛，過不了你請客！

　　老蕭便大度地笑了，很親昵地拍拍他的肩膀說，天底下沒有我辦不到的事。這樣吧，我要是糗了，我請你撮一頓。成吧？

　　2

　　校園裡正大肆流行着各種派對。其中最隆重的無非“老鄉會”。那些大一的孩子們滿面紅光，躊躇滿志，軍訓之餘，忙裡偷閒還要參加心理學會攝影協會公關協會電影協會卡夫卡文學社。李小沫和“小馬克思”挨個探訪河北籍的新生，記下他們的班級、門牌號碼、家庭住址、電話號碼，最後用了比凱文科斯特納還性感的鼻音通知他們，某日某月舉行“老鄉會”，歡迎你們這幫小弟弟小妹妹光臨惠顧。

　　李小沫並非虛張聲勢的人，他舉辦“老鄉會”也是受人之託。上屆的會長是個英俊魁梧的石家莊人，頗具號召力和殺傷力，辦事也很有套路。他親自找到李小沫說，我們屬於“老江湖”了，後浪推前浪，該你們這一屆的“掌舵”了。我覺得你辦事挺利索，這次的“老鄉會”就麻煩你組織組織吧。最後他遞給小沫支香煙，點着，算是有了交代。這樣李小沫稀里糊塗接了會長之位。其實李小沫對軍訓也是心有餘悸，皮膚扒曾皮，天天一身臭汗，一頓能吞五六個花卷，終日被那些性慾旺盛的單身軍官叱喝，間或大家娛樂娛樂，喝點酒，相互認識認識，解解鄉愁，倒是不錯的主意。

　　定了心後便欲着手動作，先得定飯店。學校門口的小吃店擺不了幾張桌椅，但稍上點檔次的飯店，光是那些小姐的茶水錢也不是白給的。沒料到這點雞毛蒜皮的事情也得動心思，李小沫便有些縮頭縮腦，然欲罷還休，放不下這張臉，心裡委實瞧不起自己，便愈發自責，天天在學校附近轉悠，最後皇天不負有心人，倒真被他逮着一家。場子闊，桌面也潔淨，而且還有卡拉OK，舞廳，價格也蠻便宜，只是這是家回族飯店，聊勝於無吧。

　　這樣包了場，和“小馬克思”斟酌着定了菜譜，每人收了三十元錢。等到那天，50號人便浩浩蕩蕩進了飯店。最後一刻李小沫快幾近窒息，支撐着買煙買雪碧買可樂及膠捲，又抽空詢問“小馬克思”同鄉會的聯繫地址複印好沒有。

　　待到了酒場又是勸酒又是挨灌。身體暈乎乎發飄，腦筋卻極是敞亮。許多年後，李小沫的那些老鄉回朔起95年那場別開生面的老鄉會，還將對他的幽默和才情頷首。李小沫口若懸河妙語聯珠，一會講些不着吊的低級笑話，一會命令衡水男生和保定女生對唱情歌。大夥在底下只是拼命鼓掌，結果是保定女生捏拿着笸籮嗓子唱了，衡水男生則臊得跟只非洲火雞似的，趕後來方露出英雄本色，倒了滿滿一杯白酒，說，我喝酒，我喝酒。然後仰了脖子，一口氣灌個滿堂彩。

　　那個晚上不少河北老鄉懷着紫丁香樣憂傷的情懷喝了酒唱了歌，嘴裡呼着麥芽糖的清香。有些個靠在牆角咯咯傻笑，有些個不知怎麼觸了景傷了情，淚眼汪汪地朝老闆娘討要餐巾紙。秋天的夜晚不時自海面入來潮氣，卻是布了霧。許多雙流離的眼神便浮落在光潔純白的玻璃上。李小沫強睜一雙酒氣沼沼的眼睛，在瓦亮燈光下數着一張張的偉人頭像。

　　翌日頭漲得不得了，想嘔又嘔不出，光是乾巴巴地噁心難受。宿舍的老大摸摸他的腦門說，沒關係，沒有發燒，吃點東西就好了。我給你去食堂買點綠豆粥，還是從我這吃袋方便麵？

　　老大家境困頓，平日裡寬挪窄用，課餘時間在學校的郵局支點裡打點業務，現在又和新疆人買買提聯合經商。學校板着婆婆臉禁止學生做奸人勾當，他們的買賣也只是在地下活動。其實說白了，就是從批發部鼓搗點啤酒榨菜火腿腸方便麵，供熬夜的學生權當夜宵。買賣也不甚景氣，不少學生單是記帳，俱是會計系的，不是一個系也低頭不見抬頭見，很難寡着臉去催賬，現在連進貨的錢也是借跟老四借的。

　　李小沫便說，我死不了，你們去上課吧。

　　老二黃平打着咖哩水安慰說，那你就偷摸着睡覺，請假的事情我包了。黃平是班長。

　　李小沫厭煩地說，別請假，老師點名時替我答個“到”就行，請假多麻煩，還得找醫生開病條。

　　老五嚷到，三哥，你死不了最好，等你清醒了，我還有事情跟你商量呢。

　　李小沫說，你們快滾吧，一群瘋子，吵也死吵了！

　　眾人一陣噓嘆，紳士一樣踢着皮鞋代上房門，關門前老大探頭說，老三，老蕭的計算機三級沒過，你今晚還得豪飲一把啦。真是苦命的孩子。

　　李小沫便思忖着那個乾燥的賭約，迷迷乎乎又睡了過去，中午也沒動彈，老大拿熱水給他泡了一袋方便麵，耐着性子吞咽了。下午睡得發冷，做些烏七八糟的亂夢，也不知中了什麼邪，老有隻透明蜂鳥在頭頂盤旋似的，既不落下，亦不飛逝，顫抖的翅膀抖落些花粉，虹吸式嘴啄噴唱着嗡嗡嚶嚶的歌。恍惚中有人就一把攥住了下身，笑着嚷到，李小沫，吃什麼藥了啊？將來得找個有耐性的老婆！

　　正是老蕭。李小沫懵懂着問，有事嗎？

　　老蕭跟他真的不是很熟，剛才那個親切下流的動作倒令他有些羞赧。老蕭盯了他，他也只是楞楞地回視。老蕭的臉在在注視下逐漸恍惚了，漸漸蛻變成一個迷亮的光斑。他在亮斑里發現老蕭人中很短，一雙眼有神地高挑着，有點不怒自威的成色。

　　他們在一家小吃部坐下，寂靜的對視中傳來細瑣的風嘯。老蕭說隨便點吧。李小沫說你做東，客隨主便。老蕭叫了盤炒蜆子，一盤紅燒魷魚，拎了4瓶“小棒”啤酒。海風滑過電線杆高樓大廈夜行火車的尖銳咆哮聲愈加刺耳，小店的鋁製招牌和着風聲叮叮鐺鐺脆響。李小沫忍不住說，畢竟是秋天了，來，為這個晚上需要厚棉被干一杯吧！

　　本來不是熟人，難免愈發尷尬。李小沫回憶起那個漫長的秋夜，他們是如何走上正軌交談起那些閃爍着金子成色的話題和內容呢？無論如何也想起不起。或許是店裡的氣氛起到了決定性作用：天寒客稀，紅泥火爐話春秋也是難免的，再者酒精慢慢揮發了意料中的麻痹作用。

　　李小沫後來在班裡再沒看過老蕭這樣喝酒：一杯接一杯，杯杯見底。老蕭的臉紅得仿若猴屁股。老蕭極度清晰的思維散發出迷人的理性色彩。反之李小沫安靜的眼神，對老蕭巧妙而不乏真誠的恭維，在老蕭的心目中也掀起層層波瀾。他們談話的內容涉獵頗廣，含及了政治、女孩、高中生活，神秘的網絡，美國電影，宗教、足球、文化，不可勝數。所以當老蕭提到選舉時，似乎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老蕭問，你們宿舍對選舉都有什麼看法？

　　李小沫說，咳，兔子吃草，貓逮耗子唄。

　　老蕭莞爾一笑，黃平呢？黃平是兔子還是貓？

　　李小沫說，他現在正忙着跑官呢。他的意思是競選系裡的學生會主席，正朝着方向奔波使勁呢，沒瞅着他一張小臉累得跟俄羅斯人似的？

　　老蕭說，那就難了，聽說二班的宋輝也有這個打算呢。宋輝是黨員，你們老二是預備黨員，首先政治上就不如人家進步。宋輝學習也不錯，拿過獎學金-----你們老二上次期末考試，國際金融沒有及格吧？

　　李小沫聽出老蕭的口氣有些不屑，雖然這不屑並非針對他，但聽了也覺着彆扭。便有些沒聲好氣地說，那又怎樣？黃平和系裡王書記關係不錯呢。

　　說完他就有點悔言，幹嗎跟老蕭嘮這些話？老蕭理解地笑了笑，李小沫倒覺得不好意思起來，心道我沒有必要隱瞞什麼，大家不都心知肚明嗎？於是接着說，你或許不清楚，王書記對黃平印象不錯。當然不錯了，王書記女兒喜歡集郵，過年拜年時，黃平送了她兩張“桂花無齒”的小型張呢。知道“桂花無齒”的概念吧？剛發行時一張180元，現在，郵市狂漲到880一張。他故意很冷靜地樣子。老蕭似乎隱隱有些吃驚。李小沫又說，平時黃平有事沒事常到王書記家幫點忙，抬個煤氣罐，買點蔬菜啥的，動不動和王書記喝上兩盅。王書記老爸患腦淤血，坐輪椅不能動彈，你沒看到過黃平禮拜六時，經常推着老爺子逛居民區花園嗎？你說，他算是有實力，還是沒有實力呢？

　　老蕭沒有吭聲，徑自喝了口酒，問道，別人呢？別人有想法嗎？

　　李小沫說，當然了，我們宿舍老五肯定當系裡的宣傳部長，和尚頭上的虱子，明擺着的事。你猜也能猜得到吧？

　　老蕭說，那當然，他本來就是咱們班的宣傳委員，書法不錯，有戲的。

　　李小沫說，你呢？你有什麼打算呢？你難道還想當你的窩囊體委？

　　老蕭尷尬地笑了笑。他當了一年的體委，也就撓心了一年。黃平是個權力意識極重的人，更糟糕地是缺乏領導藝術，平時連早晨跑操也是他代隊。別的班俱是體委代隊。但老蕭從未發過牢騷。他天天置身於同學之中，聽着黃平用海蠣子味兒的山東話喊着“一二一”。還有一次系裡舉行排球比賽，老蕭沒跟黃平商量，自己定的球員名單，黃平知道後一票否決了，基本上全換上了李小沫他們宿舍的，連李小沫也上場發了一個糟糕的弧旋球。

　　李小沫說，你不說也就算了，喝酒，來，喝酒！

　　老蕭就有點掛不住，應了他的酒令，灌了一杯，斟酌着說，我沒有太大膽的想法，我想當咱們班的班長。寧當雞頭不做鳳尾，你比我清楚這句話的含義吧？

　　李小沫說，當班長不錯，雖然官職小，好歹能自己當家做主，干着心裡也舒服。

　　老蕭說，不錯。我的這步棋早走好了。其實．．．．．．他想了想說，咱們導員早答應了我，只要一換屆，保我穩當班長。

　　這回輪到李小沫吃了一驚。他們導員比之大不幾歲，姓馬，簡稱馬導，是個留校生。但凡留校生都不是簡單人物，多少有點手段。馬導老家是黑龍江佳木斯的，據說冬天冷得連哈氣都凍成冰茬子。一般留校生都是學生會的幹部，憑實力干出點成績，拿了黨票，有點嚼頭，要麼就是有門路關係硬，來點軟招。譬如財政系的張導，能留校是因為在讀期間，他和自己的導員談上了戀愛，他導員的父親是個權極一時的政要人物，打了個電話問題就解決了。年初時，才留校一年的張導就跳了槽，調到了市開發區的財政局。

　　馬導在校期間學習成績平平，不是黨員，也非系裡的學生幹部，能留校倒是極意外的事情，人家也不知道她走的什麼門路。平日裡老貓在單身宿舍里學法律，據說想考財經大學研究生，跟各個班的學生幹部關係並不親近。李小沫他們宿舍的人私下裡議論，她是個有性冷淡的老處女。

　　李小沫沒料到老蕭會和馬導關係鐵，但也沒有發表別的高論，想想說，到系裡干也不錯的。

　　老蕭說，如果黃平能當系主席，對於我來說倒是件好事。然後自我解嘲地笑道，你說是不是？

　　李小沫說，他是煮熟的鴨子快到了手，心裡有底呢。今天下午又去“賣當娜錄象廳”看黃片了。　　老蕭說，是嗎？

　　李小沫調侃着說，有什麼奇怪的，又不是第一次，床上技術要領早背得滾瓜爛熟，就是他女朋友不應他罷了，呵呵。他可是光避孕套就準備了兩盒呢，還是蘋果兒味的。

　　3

　　轉眼就快到十月了，秋雨先就落得幾場。李小沫仍是獨來獨往，不過很少去坐電車夜遊，他開始迷上了鐳射電影，上癮似地泡，那些粗製濫造的好萊塢故事令他覺得自己都快腐爛了。這期間老五找他幫過幾回忙，無非就是為“國慶”畫個宣傳畫之類，對李小沫來講倒是小菜一碟。老五似乎有什麼心事，但一直未曾捅破，他也懶得探聽，只求圖個自在罷了。那一晚他又去泡場子，還未來得及入座，便有人在揪他頭髮，這個動作親切中包含着女性溫柔，李小沫禁不住扭頭望去，卻是張櫟。

　　李小沫他們宿舍閒極無聊時，曾總結過大一的生活，並把該年度“最佳倒霉獎”頒給了張櫟。大夥仿佛靜坐檯前，西裝革履地欣賞圓形光柱籠罩住這位性感倔強的上海女孩，等待着司儀念出她的名字，等待着她發表感人肺腑的獲獎辭。倒不是張櫟剛入學就搞個教授做男朋友，摟着逛大街的桃色新聞，也不是加入“青春藝術團”，拉了段優美的小提琴震得全場得了暫歇性失憶症。她在考《微積分》時打小抄，恰被稱做“魔鬼終結者”的學生處處長逮個正當，於是考試尚未結束，學校宣傳欄變貼出了白榜，把她開除了。

　　好歹張櫟母親是個見過世面的老闆，年輕時當過紅衛兵，還在天安門同毛主席握過手，現下已是上海相當有名氣的一家房產公司的業務經理。她充分利用了她們那代人蛋白質常逆血而行的堅韌個性，開展了一系列雷厲風行的外交活動（聽說她找了學校的黨委書記），保住了女兒的學籍。學校也落得個人情，撤消了決定，為了顧全臉面，讓張櫟蹲了一年。她原來和李小沫關係不錯，喜歡看點雜書，讀點先鋒小說。還給李小沫洗過兩回牛仔褲。

　　滿有閒情逸緻的，張櫟嬉笑着問，錄象不好看，我們去舞廳跳舞吧。

　　她正在舞廳里打工，負責倒個茶水什麼的，運氣好時DJ不在，她就幫着打碟。她打碟的手藝不錯。

　　李小沫說，我怕把你的腳踩腫了。

　　張櫟說，我知道你們挺忙的，換屆了嘛。你有什麼打算嗎？

　　李小沫說，我是徹底的觀眾，我除了當觀眾，還能做些什麼？

　　張櫟接着說，我倒忘了，你是個世外高人呢。說完笑了。見李小沫沒有回答，就說，學校外的一排小酒店全讓咱們學校的學生給包了，酒氣熏天，全都想撈個一官半職的。你要真的有想法，我倒可以幫你的忙呢。我可沒有打誑語啊。

　　李小沫說，那太謝謝你了。我可是朽木不可雕,爛泥扶不上牆。說完自我解嘲地傻笑了兩聲。　　張櫟倒是沒有吭聲，單盯着李小沫的眼睛瞅，李小沫倒不好意思起來，說，我又不是木村拓哉，你看什麼看啊。

　　張櫟輕聲嘆了口氣說，我真搞不懂你。

　　李小沫說，什麼？

　　張櫟笑了笑說，能有什麼啊。不過我實話實說，你真要有什麼想法，這個忙我是能幫上的。

　　李小沫說，靠，你以為你是誰呀？呵呵，你以為你是校長助理啊。

　　校長助理是個新鮮事物，由學生擔任，雖然是虛職，但和校長書記之類來來往往，比起那些個系主任比較起來，雖然不是一個級別，但說句話還是有分量的。現在他們學校的校長助理是個廈門女孩，眉清目秀，學習老拿一等獎學金，黨員，還是校女生部的部長，走起路來驕傲地像聯合國秘書長。

　　張櫟撇撇嘴角說，那有什麼啊。隨手遞給李小沫桶可樂說，算了算了，你真是個鄉下孩子。拍了拍他的額頭說，傻孩子，有事情找我啊。

　　李小沫呵呵乾笑兩聲，沒言語。

　　錄象他看的亂糟糟。囚徒是個激進的強姦犯，一個高尚的修女為他爭取自由。他覺得挺噁心，在門口吸了半支香煙，雨還在無聲無息地汲着，海風緊張地脅迫着潮濕的氣流浸着他，他不禁打着哆嗦，也就在這時候，他發現在拐角處的電線杆上，有人上氣不接下氣地嘔吐着。

　　喂，李三，過來扶我一把。那團黑影有氣無力地喊着李小沫。

　　李小沫走過去，卻是班裡的阿鴻。李小沫攙扶着他問，你不想活了？

　　同阿鴻拼酒的是李小沫他們班的生活委員小刀。這傢伙是個地道的瀋陽人，喝酒很有套路，有個拿手絕活叫“哥倆好”。一刷倒滿6杯啤酒，點點頭你一氣喝三個我三個，下了肚才准吃菜。但很明顯這次的主角不是他，而是那個肥頭大耳的山東人。李小沫當然認識他，是大三的大腕，他們系的學生會副主席。平日裡阿鴻就是和他倆一起混的，喝酒，上街，看錄象，打檯球，一天中除了上課的時間就成“三位一體”了。阿鴻是湖北人，“上有九頭鳥，下有湖北佬”，湖北人的狡猾在全國聞名的。阿鴻和這兩位老哥沒完沒了地混，很明顯是有些貓膩。

　　山東人朝李小沫矜持地笑笑，先就舉杯幹了個透亮。小刀嘀咕着說，操，老蕭當班長能他媽咋地，他再好吃獨食，這點面子不能不給吧，他吃豬肉燉粉條我就不能挑口白菜嘗嘗？阿鴻當生活委員的事情包在我們頭上，誰他媽要和我爭，我就廢了他！

　　原來老蕭當班長的秘密人家早已經摸個透徹，西安人捅捅小刀，這個動作馬上讓李小沫覺得卑鄙下流，也就滿滿斟了一杯說，來吧哥們，我先干為敬了！大夥兜着點吧。阿鴻緊緊攥着他的手說，出門小心點啊，隔壁老蕭正他們喝酒呢。

　　李小沫冒者密密麻麻的暗雨想，該是文化大革命來了吧？怎麼拉幫結派搞運動似的啊。

　　每個有點頭腦的人都察覺到氣氛有點異常，有種風起雲湧兵臨城下的戰爭感覺。其實大多數普通學生倒沒甚思量，總歸是自己走自己的路，兩耳不聞他人事。但畢竟是死水起了微瀾，大夥不往裡頭扔石頭，看看別人如何扔也是有意思的閒話，課餘飯後有事沒事議論議論誰進系裡的學生會，誰進班委，誰又滿面春風坐上校學生會主席的位子。會計系是個不大不小的系，能撈個校學生會的副主席是十拿九穩的。

　　李小沫往往認為無聊透頂，跟他媽一幫子農婦一樣嚼舌頭，當幹部也就是圖個黨票，用得着那些污七八糟的心思？吃中飯時，有個一年級的小老鄉來找他，梳着兩隻利落的小馬尾辮。老大、黃平他們有模有樣“嗤嗤”笑着，好象李小沫勾搭人家小女孩子似的。這小姑娘倒是落落大方，開門見山地提出要求，能不能幫我申請個班裡的團支書噹噹？

　　李小沫的頭就大了，心裡尋思我他媽認識誰啊？一年半了，連我們導員還不知道我姓什麼呢，你又是管理信息系的學生，不同橋不同路，就是心有餘力也不足啊。有能耐自己去蹦達吧，無論是騾子還是馬，上了套就知道那碾盤是不是好轉的了。

　　小姑娘客氣地握手而別，李小沫“哐當”一聲關緊房門，一絲秋風直往懷裡鑽，他看着寢室的哥們們擠眉弄眼，不由得吼着嗓子嚷道，笑！笑什麼笑！沒見過姑娘是不？！

　　老五呵呵着過來說，哪來的那麼大火氣？是不是內分泌失調了？你要是閒得慌，幫我去設計設計10月1的宣傳板。李小沫的字是典型的歐體，畫出的花草蟲魚倒也活靈活現。

　　李小沫說，不去不去，煩着哪。

　　老五笑嘻嘻地說，你呀，純粹是沒事閒的。你給我走吧，瞧你那德行！

　　4

　　10月1系裡發了一筆錢，叫各班歡度國慶，錢不是很多，大夥張羅着如何花法才經濟實惠，領錢的那天恰巧是禮拜五，學委是“小馬克思”的女朋友，一位皮膚白淨的北京姑娘，進了教室徑自對老蕭說，馬導叫你去辦公室領錢呢。老蕭點點頭，二話沒說出了教室。大夥覺得有點莫名其妙，因為平日裡收領班費、打點瑣事均是班長的私活，體委與這事倒是不粘一點邊。李小沫也覺得奇怪，心想馬導直接讓北京姑娘把錢帶來不就成了？幹嗎還讓老蕭去跑一趟呢？

　　中午黃平很晚才回宿舍，一副萎靡不振的樣子。老五打趣道，又去看歐洲一級了啊？

　　黃平沒有吭聲。

　　老五又斟酌着問，二哥，你那點事情倒是跑得如何了？可不要空手套白狼啊。該“上炮”的時候就得捨得孩子，別在乎那兩個臭錢。

　　李小沫知道黃平起先要爭一爭系學生會主席的空檔，可能已經跑的八九不離十了。也就笑着對老五說，能有什麼事情啊？咱們二哥可不是白給的啊。

　　黃平用很奇怪的眼神盯着李小沫，盯得他直發毛，就說，二哥，怎麼了？我不是我嫂子啊。別這麼着瞅我啊。

　　黃平有個女朋友，是會計系的系花，黃平追到手也是費了不少心思的。

　　黃平說，那你出來一趟。

　　李小沫代上屋門。樓道里響徹着肯尼金悠揚的薩克斯的音樂聲，空蕩的音符敲擊着耳鼓，有那麼片刻兩個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李小沫忍不住就笑了，說，你啞巴了啊？

　　二哥平時待你怎樣？黃平突兀地問。

　　不錯啊。李小沫狐疑着問，你今天怎麼了啊？沒發燒吧？沒失戀吧？我嫂子把你給揣了啊？不能啊，昨天我還見你摟着人家去看什麼《第六感生死戀》呢。

　　 跟我掏句心窩子的話，黃平說，我平日對你怎樣？

　　 李小沫有點發蒙，就說，不錯啊，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平時你回家帶的餃子排骨雞螞蟻壯腎酒我沒少吃少喝。咱媽來看你，我不也兜圈子給你打圓場嗎？說咱們學校趕上美國消費水平了，紅燒肉十五塊錢一勺，不然你能有一個月一千塊的伙食標準嗎？

　　操，你小子越來越滑頭，是不是和人家老蕭學的啊？黃平乾笑了兩聲說，什麼時候長的就象個大人了啊？我問你，我看黃片的事情，是不是你和老蕭說過？

　　李小沫這才明白是怎麼回事情。嘴巴動了動說，怎麼了？你們之間的瓜葛我可是沒有攙和。我這性子你再明白不過，性冷淡，對什麼事情都沒有熱情的。

　　黃平久久沒有說話，後來拍拍他的肩膀說，好，不是你就好，我知道你沒那心思。

　　哪個宿舍的薩克斯還在黑洞洞的樓道里縈繞着。李小沫突地想起了和老蕭的那次喝酒，心裡就漸漸冒了虛汗。好象是提過這茬的，而且自己還開玩笑說，光避孕套黃平就準備了不少。看着黃平的背影，嘴唇翕動着，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5

　　十月下旬下了場小雪。這時下雪倒是奇怪。幾個南方人拿着相機拍照，一年級的女孩子們更是旋轉着長裙，尖叫着用舌苔舔雪花，還是一副高中生的模樣。校園詩社的詩人們連夜出了宣傳板，貼了幾首抒情詩，將純潔的雪色和稅務幹部的優秀品質莫須有的聯繫在一起。大二大三大四的學生冷眼觀瞧，後來也摁捺不得，在雪裡站上一會兒。

　　李小沫本來想約上張櫟去星海公園看雪。可張櫟宿舍的人說，她去她媽的一位朋友家過禮拜了。恰巧老五邀請他去市里買宣紙，就一口應了。

　　買完宣紙，天已擦黑，雪竟越發揚的兇狠，公共汽車封了站，兩個人就打車回來，李小沫搶着付了錢，老五說，得個屁，咱倆去喝點貓尿吧。兩個折進一家小酒店，叫了盤紅燒魷魚，拎了四瓶“大尼根”。兩杯入肚，老五的臉先就紅了，盯着李小沫說，三哥，你想不想當宣傳委員？李小沫一楞，說，你這話什麼意思？

　　老五說，選舉後我在系裡當宣委，咱們班裡的位置就空缺了，我瞧三哥也是個干四致活的人，平常我和你最對勁，我不提攜你提攜誰呢？

　　老五雖是個爽快人，李小沫也沒有料到他突然冒出這麼一句。一時竟不知道該如何作答。窗外的雪飄得越來越瘋，海風呼呼地扯動着玻璃，他只是用手捏拿了玻璃酒杯細細地轉圈。

　　還想個啥啊，老五說，這又不是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多少人還盯着這個位置呢。說完夾了片魷魚，慢慢嚼着。

　　倒不是李小沫清高，瞧不上這活計，只是有點不知所措。譬如一個其貌不揚的男生，突然發覺有個漂亮女孩愛上他，多少有點吃驚的。再者即便當上宣委，自己又不是個有想法的主兒，沒什麼能力，入黨怕也是黃粱一夢。況且入黨對他來說，終歸還是是件高尚的事情，這麼着老象有點瓜田李下的。

　　老五笑了。

　　李小沫也拘謹地笑了笑。

　　老五就說，干工作也是鍛煉自己嘛，證實自我價值的途徑，你不要把它想的太齷齪，老二為什麼爭系學生會的主席呢？不就是為了要證明自己比別人強嗎？哎，可惜了，是他自己把事情辦砸了。

　　李小沫一愣。

　　老五說，他本來能穩妥地當上系裡的生活部部長，可惜他好高務遠，爭系學生會主席，結果元氣大傷掉了價，生活部長又被小刀拿下，你猜他能搶個什麼好果子吃呢？看來，也只能繼續當咱們班的班長了。

　　李小沫說，怎麼回事情啊？他不是鐵定系主席嗎？

　　老五說，你還不知道啊？咱們老二看黃片的事情，咱們系的劉主任不知道怎麼曉得了。本來系裡的王書記是鐵保咱們老二的，老二什麼人啊？有能耐的人啊，他可是未雨綢繆，早把路給鋪好了。可是就是湊巧，他看黃片的事情不知道被誰捅了，本來劉主任和王書記關係就不好。王書記是部隊轉業軍人，大學文憑還不知道怎麼弄的呢，說話辦事全是軍隊作風。那劉主任呢？北大研究生畢業，年輕氣盛，早拿王書記不當一回事情。上次聽說因為評教授的事情也鬧得不可開交，咱們這所破學校你還不知道啊，就那麼百十來個破教授撐着。結果呢，王書記評上了，劉主任反而落馬，你說他心裡能平衡嗎？再說他對黃平印象本來就不好，他講的《國際金融》科黃平還不及格，再添上看黃片這碼事，老二的戲就沒法唱了，哎……

　　趕後來立小沫只瞅着老五的嘴唇分分合合，說的什麼卻一概不知了。他只是反覆想，老二看黃片的事情，是不是老蕭捅的呢？這麼想時便有股寒氣從尾追骨一節節地向上躥，後來他問，那麼，看樣子，老二當班長的事情，是十拿九穩了？

　　老五拿餐巾紙揩揩手問，你說呢？

　　李小沫問，那老蕭呢？

　　老五說，老蕭？什麼老蕭？

　　李小沫的頭就大了。他一糊塗頭就大。老二看錄象的事情真是老蕭捅的嗎？他既然想當班長，當然希望黃平能進系裡當主席，也就不會破壞黃平的好事。從邏輯上講決不會是老蕭做的…….老蕭不是那樣的人，可那天黃平問自己的話又是什麼意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