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兩個最親密的朋友，一個是海，另一個是米。

海米一女一男，按順序。海是我從小學二年級的同學，初中分享秘密的女伴，
高中書信往來的分憂人，大學討論戀愛，婚姻和家庭的對象，和現在遠隔千山萬水的朋友。

米從初中開始認識，六分象劉德華，但比他還高出十公分，女生追逐的對象，象他自己所說：當年的情場鬼見愁，高中的同桌。海和米又是大學的同學，所以我們三個淵源深厚，少說，交情也有十多年了。只有他們知道我從哪裡來，要往哪裡去，很多時候比我自己還了解我。

海善良，清秀，身材修長，從沒留過長頭髮，甚至從前還只穿長褲，不穿裙子。在送我遠行的那天晚上，突然穿着一襲白底碎花長裙來，我吃驚的眼睛都瞪圓了。雖然是一副
小子打扮，但是她的纖弱是顯而易見的，她美的含蓄。可千萬不要被她的外表騙了，她要是生起氣來，會揪着你的衣服領子使勁晃，晃到你眼暈為止。海喜歡貓，喜歡養貓，有一陣子，她的好多動作都和貓相象，譬如她撓脖子上的癢，是用四個手指手心向外從下往上撓。海其實是一個最多情和善良的人。

我和海直到現在都還通信，至少每年一次。但她買了電腦，不知道今年的賀卡會不會
變成電子的，這樣我可不喜歡。我們在一起的機會越來越少，從我到北京後，但是總還
沒斷了聯繫。在九四年我們念大學的時候她來北京看我，我們窮的叮噹響，我只能帶她看看天安門，逛逛街什麼的，她把短髮燙的卷卷的， 好象個非洲孩子。第二次在北京的見面是我在如火如荼的準備GRE考試，四月初就要考，這位小姐三月底出差到北京。我草草的和
她逛了逛街，坐在東單的快餐店裡聽她講她的愛情故事，心裡的GRE單詞一個一個象開鍋了
的泡泡往外冒。回到宿舍才發現自己忘了她的生日，三月三十一號。

米好象被班裡的許多女孩追過，他也從來不拒絕，和每一個都試試，最後都未果，大部分現在已經嫁人了。米和我同桌有一年嗎？記不清了。米上課總走神兒，要不就睡覺。下午自習的時候他好象缺紙里含的一種東西似的，把紙放在嘴裡，嚼的稀爛，然後使勁往教室的屋頂上一扔，那團濕呼呼的紙漿就會先在上面停留片刻，然後就會掉到不知道哪個倒霉鬼的桌子上，這時的米就會開心的大笑。米常常會氣的我不和他講話。有一次，我沒帶課本，他就把自己的課本放在中間，還是互不理睬。那政治老師突然指着我們兩說：你們，不要說話了。我納悶極了，心中實在是氣憤。這時米大聲的說話了：老師，我們兩就不說話。全班哄堂大笑，我也忍不住樂了。在我離開西安的時候我們還在冷戰，所以我只和那些嘻嘻哈哈的姐妹們道了一下別，就走了，那是一九九二年年二月十號，有些日子你一輩子都忘不掉。

米也在我念大學的時候來過一次北京，其實，他才是正宗的北京人，他的爺爺奶奶都在北京，只是父親支援大西北才到了西安。他給我打電話說：我到了，在天安門的毛主席面前等你。於是我這個傻瓜就從軍博騎到天安門，而他只是從王府井過來而已。他坐在金水橋的前面，自行車的後座上，叼着煙，眯着眼睛等我。我還是窮的哪裡也不能去，就和他逛了一下軍博，出來以後他吞雲吐霧的說話了：我交了一女朋友，特丑。我說，你怎麼這麼說話呢。接着他又說：你猜她叫什麼？一個火腿腸的名字。我可猜不出來。他就告訴了我那個牌子的火腿腸。他說，那女孩善良，聰明，衣服都是自己做的，特奇特。說了無數那女孩的優點，我第一次發現他似乎動了真情。後來聽海來電話說：米下水了。我這個笨蛋居然還沒明白什麼意思，看來男人的第一次也很重要。突然老爸弄了一張到西安的火車票，我就和米打了聲招呼先回西安了。米在電話那端大罵：你這個見票忘義的傢伙。

再一次和他們見面的時候實在是難忘。海找了一家外企，來北京上班。在公司坐班無聊的我給剛剛畢業的米打了個傳呼，要他來北京找工作，雖然他已經打定主意要在西安工作了。誰知道，他第二天就殺了過來。海打電話告訴媽媽說她有急事找我，睡眼朦朧的我一下子就醒了。下午我們三個西安的老朋友又在北京重聚了。我們坐在北京的快餐店裡，興奮異常，說着過去，現在還有不可知的未來。我當時正在為出國的事情搞的焦頭爛額，還得坐班。海呢，剛剛進入那家外企。米3天之內找到了一家工作，雖然報酬不理想。我們會常常在各家餐館聚會，當時酒吧還不多。我們就在小飯館裡吞雲吐霧，大笑，也不知道為什麼和他們在一起會那麼開心。

我和海會算準米發薪的日子，傳呼他。米當時的理想就是有個手機，這樣他就不會滿大街找電話了。有一次，我和米同時給海打電話，海就用公司的兩部電話交疊着，這樣我就可以和米聊天兒了。米帶我認識了他的一個哥們，還有他同居的女朋友，他們都是在北京漂泊的人。以後我們就常常泡在一起。那哥們現在已經結婚了，跟我說，就是把住在一起合法化一下。我們一起在聖誕去教堂，裝模作樣的；元旦大餐；還有看王剛和成方圓的中文版>，米學會了其中的一句“紫銅的水壺和羊毛手套。。” 常在嘴裡哼哼。春節來臨了，那些漂泊的人都趕回家過年，海米也不例外。米回了西安，但再也沒回北京。他在西安找了一家外企，干的很起勁。

我在第二年的八月飛到了大洋彼岸，海的公司遷到了上海。所以九八年的聖誕，我在費城的朋友家裡，海去香港隨公司旅遊購物，米在新疆烏魯木齊出差，而時間只是過了一年而已，我們就如鳥獸散了。

我每月要花一大筆錢用來打電話，只有離開的人才知道什麼是思念。很多時候，只有你經歷了以後才知道那些語言的真正涵義。譬如，剛到北京，才明白什麼叫舉目無親。比如你酒後的夜裡就會理解“伸手不見五指”。比如你興高采烈的回家，卻被偷了一大筆錢，你才會知道什麼叫當頭一棒。再比如，你每天一個人做飯，看電視，洗碗，洗澡，睡覺，三四天不和人說話才明白什麼是孤獨。我常常和他們聯繫，海要嫁人了，對方是個東北的漢子。米卻沒有了那麼多的女朋友，忙着掙錢，據說身材也發福了。今年的三月，海來美國出了一趟差，而我們卻沒能見面。她給我捎了一套>還有幾盤國內的流行電影，>等等，朋友就是朋友，不用說，他們也明白你想要什麼。當然少不了要罵她一頓，但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人在海外是一段甘苦自知的日子，海米沒少聽到我在電話里的失聲痛苦。有些事情，你沒有辦法告訴家裡人，兄弟姐妹，所以才有了朋友。海總是不厭其煩的開導我，米卻說：回來吧，你不適合在那個地方久留。雖然初戀來的那麼晚，可還是無例外的失敗了。米說：誰讓你以前一門心思就知道讀書，有些事情，初高中可以練習的嗎。還說，澳門都回歸了，你什麼時候才回來？後來我常常希望海米都過來，這樣我就不孤單了，會有那麼一天，我們在這裡相聚，我一直堅信這一點。

米有好多妙語。我說，給你介紹一個這邊的女朋友，你就可以過來了，我們就可以見面了。他說，那我不成慰安夫了。米還說，他要是出國，肯定減肥，我沒明白為什麼。他說，警察老追我呀。我有個朋友要去非洲，很想年底同去，米又說話了，你在非洲照相都不感光。有一個女孩，我一直認為會是米的歸宿，米說，不可能，你和克林頓可能嗎？米勸我總用惡毒的字眼，說我要是不甘寂寞，就會自甘墮落。總之，和米聊天兒，你總會笑口常開。任有天下最煩惱的事情，也會讓他叉到十萬八千里，心滿意足的結束。常常想起他眯着眼睛抽煙的樣子，身體向後斜靠着，夾着煙的手指在我眼前晃，說我的私人生活永遠是那麼失敗。這個米給我一個錯覺，所以碰到不會抽煙的男人我就不習慣。

我的家在路上，我的歸期永遠都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但是我愛這兩個親密的朋友，我的海米。